

作者简介
陈文中,男、汉族,退休干部。原地级莱芜市文联副主席、地级莱芜市作协副主席。已出版三本文集,其作品多次获全国、省市奖项。有数百篇散文、诗歌发表在中央媒体《人民网》、新华通讯社《新华网》、《中国作家网》,被誉为莱芜的文学泰斗。

又是槐花飘香时
陈文中
姐姐来信说家乡的槐花开了。
我捧着信笺,望着那熟悉娟秀的字体,如温柔的夏风拂面,送来缕缕槐花的清香。
我思绪的白鸽便飞回梦绕魂牵的家乡了。
煦暖透明的五月风里,千树万树槐花开放,一簇簇,一串串,像片片鼓胀的白帆,像重峦叠嶂的云山,染白了飘香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五月的家乡哟,年年如此;今年的槐花哟,依旧飘香。槐香阵阵里,一抹永世难以忘怀的苦涩记忆,不禁涌上心头……
我六岁那年,也是个槐花飘香的日子,姐姐挎着竹篮领着我,蹦蹦跳跳地去村北捋槐花。那年月的槐花啊,加点玉米面洒点咸菜汤蒸熟,便是面如菜色的庄户人难得的美味。年幼的我,虽是个男孩,却笨得很,面对粗糙皲裂的槐树干,怎么也爬不上去。只能在地上仰着脸乱嚷嚷:“姐,这枝花稠;姐,那枝花嫩……”瘦小的姐姐在树上艰难地挪身,攀援,采摘。我在树下呼喊跳跃着。在槐花雨里飞来飞去。忽然,“咔嚓”一声扯人心肺的脆响,姐姐连同断枝一起栽了下来……
从此,年仅十岁的姐姐,跛着腿踏上了她特定的命运多舛的人生之路。
我升入初中的第二年,恰逢国人都都遭挨饿的困难时期,糊汤见底,野菜果腹。姐姐对多病的母亲说她腿不好,高中远,又要供弟弟上学,还是退学吧。那天,我记得姐姐打扮得比平时仔细,她的窗台上摆了几簇鲜艳的槐花,满屋里香喷喷的。她翻开团县委奖给她的小硬皮本子,给我朗诵她写的诗:
缥缈的远方都市
在我的大学梦醒后消失了
贫瘠的土地上
只有槐花飘香
……
当时尚不谙世事顽童的我只记住了这几句,因为姐姐读到这里时竟伤心地抽泣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管家中日子怎样难熬,全家人都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六度寒暑,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大学入学通知书,成了小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动身到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娘高兴得不得了。她老人家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掐着耳朵地嘱咐到济南后如何照顾自己一类的话。后来,娘长叹一声,絮絮叨叨地说:“你们姐妹兄弟五个,就数你姐姐命苦,唉一一这孩子,天生受苦的命,腿瘸,嫁个婆家也穷……”我心里难受极了,一个上午不说一句话。
下午,满头大汗的姐夫用一辆自行车驮着姐来了。姐姐一手揽着一个黑皮包,一手用力抓住车座,两腿努力地向下探了又探,直到姐夫将车一歪才着了地。这就是我的姐姐吗?生在同一棵母亲树上,她为何这样枝残叶黄?姐姐才刚刚二十二岁!姐姐一跛一拐地走到我跟前,用一条好腿站立,跛脚象征性地支在地上,我赶紧上去搀扶着她。“弟弟,你考上了大学为咱家争了光。”她满脸喜色,像一团盛开的槐花。她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用手小心地摊平,五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在姐姐粗糙得如槐树皮的手上轻轻颤动。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嘴角抽搐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姐姐脸上的槐花倏地凋谢了,怔怔地盯着我。“嫌少,是不是?”“不,不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抱住姐姐大哭起来……
槐花阵阵里,我无法拂去那段苦涩的记忆。姐姐,你可知道,今年槐花飘香的时候,弟弟在遥远的省城常常想起你,想起那次厄运,想起你写的槐花诗,想起颤人心灵的送行,想起许多许多……假如命运对你公平,假如咱家那时富足,你也会凭着自己的聪颖勤奋,走进大学,继续写你的槐花诗,寻回你丢失的都市梦……
姐姐,已近八十大寿的你,赶上了建国七十周年的好时代。从几十年前的改革开放开始,你家就成了养蜂专业户,年收入十万元。长大了的女儿,成了大学教授,儿子也成了省电业局的领导。苦尽甘来,你本可以跟着他们享享清福,但闲不住的你和姐夫,仍不辍劳作,和务农的一个孩子从事这甜蜜的事业。你就像街旁堰边土地上的槐树,默默经受着风风雨雨,豁达乐观地向大自然和人类奉献着自己的芬芳。
槐香阵阵里,那最清纯最芳香的一缕,便是你啊一一我至亲至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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