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的激流 (外三篇)

 

终于站到壶口瀑布跟前了！

壶口的名声太响。央视节目的片头，有它的飞瀑；高中语文课本的封面，有它的激流。肖铁更在文章《壶口的黄河》开首写道：“在中国看水，看中国的水，最好到黄河；而黄河也只有到了这儿，才成了真正的黄河!”所以，许多人，包括名人，也都慕名而来，甚至玩起飞越。

我自然心仪已久，总想身临其境，今年八月，终于随县老年旅游团来到这里，得偿所愿。抵达时已是黄昏，在距离瀑布七八公里远的小船窝景区住了一晚。景区的望河楼宾馆就在黄河岸边，晚餐之后，独倚窗前，鸟瞰黄河，宽约百米的河面，潺潺的流水，细细的波浪，都不像黄河了。几只捞沙的铁船，也都安安静静的，如水彩画中的小渔船。

次日醒来，天色尚青，晨光熹微，出得宾馆大门，沿着曾经运沙的斜坡路，下到河底，坐在裸露的坚硬的河床上，洗手濯足，感受黄河的脉动和温度。这时的黄河，河面显得开阔许多，水流湍急，哗哗地响，颇像进行曲的调子——看来这才是黄河的本来面目。始知昨晚的感觉，是由于河岸离水面太高——估计有50米——看的听的都不真切的缘故。

现在，终于站到壶口瀑布身边了！

不过，在我看来，壶口瀑布并不是瀑布，而是一股巨大的黄色激流。它飞流直下，猛跌深槽，如壶注水，奔腾呼啸，激起一团团水雾烟云，撞出一片片雪白泡沫。——这也符合“壶口”的本义，有谁见到水壶能够倒出瀑布来的？

伫立岸边，望黄河奔涌而来，马踏飞燕，听黄河呼啸而去，响遏行云。或者说，黄河即兴赋诗，而壶口大声吟诵，我呢，作为一个听众，因为受到诗情画意的强烈感染，激动得手舞足蹈，聊发轻狂。

哦，李白的诗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写的就是这里吧。

哦，冼星海的歌曲《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就是从这里获得创作灵感的吧。

而肖铁的《壶口的黄河》，虽是散文笔法，却也有诗的激情：

注视着从上而下的水，第一次看到自然里的生命在毫无羁绊的状态下的兴奋和放纵。那啪啪的水击之声便是欢笑，真正的快感，真正的淋漓尽致。

面对壶口的激流——如肖铁所说的“这真正的黄河”，人人都是诗人。

同行的老同志说，滚烫的壶口，倾倒几十万年，依然激情澎湃。人也要永远保持对生活的热情，并因此获得生活的意义。

而我觉得，这一路狂奔的壶口激流，是黄河个性的倾情展示，是自由奔放的精神体现。它不听谁的调遣，不受谁的掌控，做自己的主人，过自己的生活，实在令人歆羡。

19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哲学家奥伊肯，在《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中写道：

我们都知道，如果想让生活更有意义，有一点是绝对不可或缺的，那就是自由。如果没有自由，那我们的生活便变得一团糟，而生活也就不完全属于我们自己了，而是被自然或命运支配着，它虽然在我们内部发生，但是却根本不是由我们决定的。

坐在瀑布之畔的磐石之上，凝视这股直抒胸臆的激流，我想起这段百年前的文字。受其启发，我甚至认为，我们评价一个时代进步与否，评价众生幸福与否，其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参数，这就是每个人的自由度。如果一个人学习自由，就业自由，恋爱自由，支配时间自由，那么他应该是幸福的；如果所有的人都是如此，那么这个社会应该是在朝前走，而不是向后退——当然，这是以不妨碍他人的自由为前提的。

我想，自由的活动，自由的表达，这就是壶口激流的意义，也是人生的意义。

 

 

★云冈的大佛

 

今夏，七八月之交，行走到山西省的最北端，即大同市西郊武周山南麓的云冈石窟。在我面前，45个石窟依山开凿，东西绵延1公里，蔚为壮观。

烈日之下，缓慢而行，一个一个洞窟看过，才知道海枯石烂、泥菩萨等等熟语，都是来自生活。有一个石窟，原先高大的佛像完全风化，只剩下空空的洞穴；有几个石窟，有些佛像全身钉满钉子，以便敷上泥巴，饰以油彩，现在油彩尽脱，泥巴外露。

导游说，这里的佛像，都是北魏皇帝的造像，即某佛是为某帝王塑造，因为有“帝王即佛”的说法云云。我知道，佛是觉悟的意思。不过，我觉得，真正觉悟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孝文帝。

走到第二十窟前，洞窟上沿早已崩塌，造像完全露天。立像是三大佛，正中的释迦坐像，高13.7米，面部丰满，两肩宽厚，造型雄伟，气魄浑厚。我不知道它是为哪位皇帝所雕塑，如果按照我的感觉来说，就是孝文帝，——因为他有一种荒原一样的阔大胸襟。

山西像片树叶，我们沿着叶脉北行，听说了很多三晋名人，如关羽、霍去病、貂婵、司马迁、武则天、杨玉环、柳宗元、司马光、杨家将、岳飞，还有刘胡兰、阎锡山、郭兰英、陈永贵等等。我觉得这个孝文帝，应该是最大的名人。

孝文帝( 467年— 499年)，姓拓跋，名宏，471年—499年在位，为北魏第六位皇帝，谥号孝文皇帝。他在位虽然长达29年，但是前20年，因为年幼或不年幼，政权一直由太皇太后冯氏把持；在剩下的9年中，他却做出了三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一，推行均田制及相关制度，使农民分得土地，租调负担减轻，生产生活条件改善，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第二，整顿吏治，整肃了官僚机构，解决文恬武嬉现象，巩固了封建国家政权。

第三，推行汉化政策，穿汉服，说汉话，改汉姓，通婚姻，迁都洛阳等等，促进了民族大融合。

这些措施，就是放在近1500年后的今天来看，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譬如现在关注的三农问题，现在正在开展的教育实践活动，现在经常进行的国内外文化交流，与孝文帝当年的改革有很多相似之处。

余秋雨非常佩服孝文帝，他在《从何处走向大唐》中写道：   

“他的果敢和决断，也给身后带来复杂的政治乱局。然而，那一系列深刻牵动生态文化的改革都很难回头了，这是最重要的。他是鲜卑族历史上、北魏历史上，乃至中国历史上的一位杰出帝王。”

在云冈石窟景区，有一座博物馆，有碑立于道旁，是余秋雨的题词：“中国由此走向大唐。”我心仪余秋雨，也认可他的文化散文眼光。在中国封建史册上，唐代确实是最辉煌的一页。我到过西安，城市够大的了，但据说，它只是古代长安的七分之一。在大雁塔广场，在大唐芙蓉园，都可以看到当时各色人等的雕塑，外国人穿梭其间，羌笛琵琶胡茄齐鸣，可以想见那时都城的浩大气象，——难怪鲁迅要写《唐朝的天空》。

最近看电视剧《历史转折时期的邓小平》，48集，我觉得贯穿其间的一条主线，就是改革。如高考改革，经常改革，政治改革等等。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以改革求生存，以改革示发展，确实有道理。我在想，如果没有改革开放，我们的经济生活会是怎么样呢？我们的文化视野会怎么样呢？

如果要概括一下云冈之行的体会，我想到的是，在北方游牧民族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的激烈碰撞中，孝文帝毅然选择改革，带领鲜卑族人走向中原，走向世界，此种魄力，此种精神，就是云冈石窟的精魂所在。

 

 

★莺莺的普救寺

 

如果按照影响大小，为全国的寺庙排定次序，普救寺定将榜上有名。不过，它的名声，不是因为其历史多么悠久，规模多么浩大，高僧多么智慧，求签多么灵验，而是由于这里发生过一段爱情故事。

故事当然是虚构的，缘于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虽然这部元代杂剧，走的也是才子佳人的老路，但是女主角崔莺莺，显然与众有别，更加吸引游客，所以我说这是莺莺的普救寺。

今年夏天，身临其境，听导游说，这里已经成为爱情圣地。我在浏览过程中，确实看到情侣们牵手、相拥，看到一条弯弯的铁链上，挂满锈迹斑斑的情侣锁。恰逢农历七夕——中国的情人节——来临，寺里正在举办爱情祈福大法会，方丈释灯禅焚香礼拜，击起鼓来，为结婚已十年的岳女士夫妇的《结婚证》开光，祈祷他们恩爱长久，“永不出轨，永不劈腿”。

寺里建筑甚多，最出名的是西厢、东厢及莺莺塔。

张生住东厢。小小的一间房，小小的黑条桌，小小的跋步床。按照常理，天天被爱情缠绵，应该无法读书写字啊，可是他后来考中了秀才。史上有爱情使瘫痪十多年的女人站起来，使用泥巴雕塑出的女人口吐莲花的佳话，那么，使张生获取灵感，取得功名也应该是可能的。世间的爱情，相爱的两个人，你是疯儿我是傻，走到一起力量就大。

莺莺住西厢。西厢不是一间房，而是一座梨花院落。住在院里的莺莺小姐真不简单，她写了一张“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纸条，托红娘送给张生。导游说，这字条是暗示张生跳墙，又指着院外的香樟树说，树上有杈，墙也不高，正好跳进来。我觉得不对，应该是说自己要来张生卧室的意思，那“花影”“玉人”应该指女子才对。不管怎么的，在那相聚的时刻，一定月光如水，花香如水，柔情如水，愉悦如水。隔着多年的时光，我祝福有情人了。

西厢中有几组蜡像，讲的都是《西厢记》的故事。如拷红、赖婚等等。“你们知道吗？”导游突然说，“《西厢记》的故事，其实脱胎于元稹的《莺莺传》，那个所谓的诗人元稹，始乱终弃，还四处炫耀，臭不要脸的。”而且像是很有深意地，以一句“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横扫古今。这位女的导游，为姐妹伸冤，可以理解。我只想说，无论是被弃，还是团圆，爱就爱了，爱了就好。

至于莺莺塔，是座方形砖塔。塔檐损毁，不给攀登了。不知当初，张生莺莺是否登临。如果能够登楼一望古今，将会作何感慨呢？不过倒喜欢崔莺莺，作为相国家的小姐，又有古板的母亲看守，敢爱敢恨，不作矜持之状，实在了不起。

世界这么大，偏偏在这个地方邂逅，这便是一段缘。年轻时读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对开卷的两句话“哪个男子不善钟情，哪个女子不善怀春”印象很深。事实也是如此，都是青春年少，有一个识字断字的书生爱慕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是，世间的好事总不多磨。恰逢军阀孙飞虎搅局，张生搬来救兵解围有功，又经历忧思成疾等等，最后两人走到一起。在后半段情节中，莺莺来到东厢，与张生私订终身。不论结局如何，其追求爱情和自由的精神，确实是光照千古。比起褒姒、西施、貂婵、王昭君、叶赫老女——东哥等等被人利用的女人，莺莺确实是一个懂得爱情的女人，至少一个曾经拥有一段与有情人厮守的快乐时光的女人。

普救寺里，应该竖一座莺莺的塑像的，——全世界都能看见的塑像。

 

 

★关帝庙的门槛

 

到山西旅行，就像走亲访友。明代洪洞县大槐树下，有过六次大的移民，遍布一十八个省份。门楼上的一首诗，更说安徽和州府——就是今安徽和县——的杨姓，就是由山西迁出的，而我来自和县，妻子姓杨。如果是喜爱读书的，就一定知道，如果少了山西，中国历史可能要删去三分之一，中国文学史恐怕要减少一半篇幅。

就说解州关帝庙吧。它供奉的是关羽关云长。一部《三国演义》，关羽占据几十页，温酒斩华雄，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释曹，水淹七军，单刀赴会，刮骨疗伤等等，可谓妇孺皆知；艾青的诗《大堰河，我的保姆》里，有句“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贴在灶边的墙上”，那关云长是个财神爷，学生们都知道的。

到了才知道，这解州关帝庙，是一个巨大建筑群落，隋代创建，宋、明时曾扩建和重修，清康熙年间毁于战火，经十余年始修复。说它建造的历史，有一千五百年；说现存建筑的历史，最早的，据今有四百年；说它现在的规模和影响，在全国几万座关帝庙中位居第一。

中有一座御书楼，原名八卦楼，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为纪念康熙来庙谒拜而建。楼背面横匾上书“绝伦逸群”四个大字，是诸葛亮是对关羽的评语。我由南门进北门出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滑倒——那门槛实在太光滑了，可以照出人影，足见造访者之多。此种情形，迟子建在《鲁镇的黑夜与白天》也曾齿及。

为何“绝伦逸群”?为何游者不绝？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关羽种种故事，比神还要神；而“千里走单骑”和“华容道放曹”，又表现出他的“义绝”。景区中的结义坊、三义阁、结义园等景点，突出的就是这个“义”字。二是不知何故，他成了财神爷，在穷家占有席位，在商贾歆享香火，受到众人膜拜。

关羽本是一个平常人，还是一个杀人犯，一旦进入庙堂，身份顿时转换。庙堂因人而立，接着将人神化。追溯其因，是大家都爱这个“义”和“财”。 古代提倡讲仁义礼智信，甚至提出舍生取义，《鹿鼎记》中，韦小宝很流氓，最荒唐的是，一晚睡了七个女人，但他非常讲义气，因此好像也不是十恶不赦；至于财，古代即受追捧，于今尤烈。于是这尊大神就被造出来了。

可能还有第三个原因。我在庙里逛了一圈，瞻仰过几尊关公塑像，皆如《三国演义》所写：“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使82斤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这种仪表，一可显示高大威猛，二则体现气宇不凡，也是游客心仪之处。

反过来想，一个人若要被人记住，留给后人念想，那就是你做了什么，能否得到认可，或者给过人什么帮助，帮助人解决过什么难题。义，给人以帮助；财，给人以实惠，二者都于人有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大家都喜欢他，各取所需。而不凡的仪表，似乎联系着正直的内心，也为大家欣赏。

庙中的关羽其实是人们理想中的关羽。你要弘扬“义”，你要发财什么的，都需要自己努力，把手举酸了，把膝盖磕出血，把线香烧掉几十把，不付诸行动终无结果。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也没有救世主，一切都靠我们自己。在景区不远处，在中条山上，已竖起更高的铜像，下面已经箍起围墙，说要另建一座更大的关公庙。我想，以后来踏门槛的游人可能更多，只是不知道他们可有收获。

 

作者简介：

徐斌，1963年1月出生，马鞍市和县人，中学语文教师。安徽省作协会员，安徽省语言学会会员，和县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已在《清明》《安徽文学》《湖南文学》《草原》《作家天地》《人民日报》《扬子晚报》《北京日报》《解放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千余篇。散文《听螃蟹》入选《安徽文学》“安徽散文五十家”，散文《年轻的歌声》入选《安徽教师散文百家：诗意的红烛》。著有评论集《行走文字间》、散文集《蔬菜物语》《蔬菜月令》。即将出版《张籍传》《中国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