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弯弯的小河(散文)
刘国林
二哥家的门前有条弯弯的小河,左拐右拐,一直淌到江里。二哥每天都是顺着河边的小路去学校上学。
一天放学后,二哥独自背着书包回家,边走边哼着《红孩子》电影里的歌:“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我们都是共产主义儿童团。”
昨夜下了一场雨,河水涨了不少。岸边的野草被淹没了,只露出一些青青的草尖,在水面上不停地摇摆着。水面上不时地冒出一串串水泡,还掠过一道道箭头似的水纹。二哥想肯定是河里的鱼蹿上来了,还真不少哩!二哥的心痒痒的,挽起裤管就下了水。
那些小鱼,在他身前身后翻起了水花。可当他用手抓时,总是落空。二哥索性不理这些小鱼了,只顾哗哗地趟水玩。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舒服得很。突然,他的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海里立刻闪出两个字:“大鱼”!果然,面前翻出一道大水花,便不顾一切地张开双手扑上去:“扑通!”双手按到水底。再直起腰来,手里却抓了两把草叶,便扫兴地把草叶甩回水里。
“咯咯咯”,二哥听到一阵笑声。转过脸朝岸上看,是个割猪草的女孩子,正在土坡上捂着嘴笑哩!她扎着两条黑黑的长辫子,生着弯弯的黑眉毛,白净净的脸蛋儿,一笑俩酒窝。二哥认识她,是河对岸的胖丫儿。哼!看我的笑话?我不能让她!二哥脑子一转,就编出一个顺口溜,对她唱道:“靠河村里水汪汪,生出一个小姑娘。小脸白又亮,辫子长又长,穿着花衣裳,想要当新娘……”还没等唱完,就见她扔下手里的篮子,朝二哥冲过来。二哥吓得连忙逃跑,因为涨水了,石墩子上很滑,一不小心,哧溜一下,摔进水里。
河水有齐腰深。二个刚要爬起来,忽然看见胖丫跑到面前了,以为要来抓他,连忙朝她身上泼水,把她的花衣裳都泼湿了。她不但不恼,还伸出手说:“快上来吧,看你衣服都湿了!”二哥伸出手,她使劲一拉,二哥便爬上了石墩。她指着一棵小树说:“快把衣服脱下来,晾在上边。这儿风大,一会儿就吹干了。不然,回家你妈妈准骂你。”二哥把衣服脱下来,回头却见她拎着那蓝猪草,往河面上去了。
她在石墩上跳来跳去,把篮子里的猪草撒在滑溜溜的石面上。二哥好奇地问:“你这是做啥呢?”她微微一笑:“石墩上太滑,人走在上面,就会跌到河里去。撒上些草就好了。”二哥愣住了,心想:“自己辛辛苦苦挖来的猪草,却倒在石墩上让人垫脚,真是傻帽!”
河里的鱼儿翻着水花,顺着水流游过来了。二哥灵机一动,拿起她的篮子往水里一舀,果然捞到一条小鱼。小鱼扁扁的,有大拇指般,黑黑的小眼睛,身上的细鳞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二哥欢喜地拎着它的小尾巴,倒提着说:“你瞧呀,这条小鱼多好看哪!”“给我!”二哥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喃喃地说:“一定是因为它淘气,离开了妈妈,才被你抓住的。多可怜哪,它一定想妈妈了,它妈妈也一定想它了……”说着,还没等二哥同意就弯下腰,轻轻地把小鱼送进水里。只见小鱼摇摇尾巴,欢快地游走了。
他俩一起坐到树丛下,树枝上的衣服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二哥的双眼不停地望这望那,生怕哪儿闯出个同学来。因为,在学校里,男同学和女同学界限可分明了。哪个愣小子敢和小姑娘一起玩,大伙都会取笑他,刮他脸皮的。这时胖丫站起身,提了提挂在树上的衣服说:“干了!”顺手扔给二哥。
二哥穿上衣服,背起书包扭头就走。胖丫喊道:“慢点!”二哥站住了,“往后,每天上学放学,咱们一路走。行不行?”“这……”二哥挠了挠后脑勺,迟疑了一会儿,才答应道:“行。”“那,明早我就等你。”
小河里的水渐渐变清了。一望,像碧绿色的绸带。枯黄的落叶,轻悠悠地飘落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小船,顺流慢慢地荡走。
二哥和胖丫真有点儿要好了。二哥已经学那些女同学的样儿,朝河对岸喊两声,她就会拎着书包,飞快的跑过来。有时,她预先在这儿躲着,或者是藏在土丘后面,等二哥走近,大喊一声冲出来,来吓唬二哥。他俩在没人的地方有说不完的话,一进学校就变成不相识的两人。二哥怕伙伴们说他和胖丫好,胖丫怕小姑娘们说她跟二哥好。
一阵大雪过后,小河里清澈的流水已变成厚厚的冰层。用脚在冰层跺几下,连一点儿吱吱的声音都没有。二哥在冰上快跑几步,凭借着惯性的冲力,向前滑一段距离。他还觉得不过瘾,便在河边敲下一块冰,放在右脚下,左脚一蹬,哧溜溜地滑出挺远。身子轻飘飘的,像腾云驾雾一般。不一会儿,就滑到胖丫家后的小树林。“胖丫儿——”喊声还没落地,胖丫就从他家的后门跑了出来。二哥笑着指一指脚下的冰块说:“咱俩蹓冰玩吧!”说着,左脚一蹬,迅疾地朝前滑去。可惜他用力太猛,回头张望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哧溜——仰脸跌在冰上,摔了个四腿朝天。
“咯咯咯……你就是爱逞能,还是我来推着你玩吧!”“行!”二哥找了快大冰,垫在屁股下坐着,胖丫用力一推,二哥如同坐在爬犁上一般,滑出去很远。胖丫的眼睛转向那碧玉似的冰面,睫毛眨了眨问二哥:“你说,冰结得那么厚,鱼会不会冻死呢?”咱夏天放的那条小鱼,会不会还活着呢?二哥说:“老师讲过,稍微深一点儿的河,上面结着厚冰,底下仍有活水哩!”听二哥这样说,她趴在冰上,耳朵贴在冰面上,仿佛想听什么声音。趴了一会儿,她那黑长眉毛皱起来。因为她没听见冰下的流水声。二哥又跑到河边敲下一块又大又厚的冰块,抱到她脚下说:“行了,别听了,反正那些小鱼不会死的!刚才你推我,现在我来推你!”她不肯,二哥硬把她按坐在冰块上,用力一推,她像坐汽车似的,飞快地向前滑驰。刚要停下,二哥又跑向前去,用力一推,冰块又疾速地向前滑去。吓得她两手紧紧地抓住厚冰的上沿儿,使劲地嚷:“别推了,别推了,让我下来吧!”二哥哈哈笑着,不让她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推,一直推到她家附近才停住。
她从冰上跳下来,用手摸着脑门说:“滑得那么快,我头都发晕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二哥的双眼,突然脸色便阴沉了,用手背擦一下眼说:“你对我真好。可是,往后咱们再也不能在一块了……”“怎么不能?”二哥惊诧地问。“过了寒假,咱一块上中学多好?”“我上不了中学了。我妈对我说过,现在上中学要推荐。学校不会推荐我上中学的……我虽然想上中学,可俺家是富农,还戴了帽的……(既被管制的“黑五类”)” 像有一声惊雷,在二哥耳边炸响。二哥惊呆了。
胖丫突然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剪纸来,认真地说:“这是我给你的剪纸。咱俩要分手了,以后你一定别到我家来。啊?进中学好好念书,别和人打架……”
她走了。二哥呆呆地站在光滑的冷冰上,瞅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冰雪寒光中。二哥慢慢翻动着手中那一叠剪纸:有美丽的凤凰,有欢蹦乱跳的小鹿,有开屏的孔雀,又展翅欲飞的喜鹊,有欲跳龙门的鲤鱼,有茂盛的梧桐树,还有围绕树梢的美丽彩云……
文化大革命的前一年(即1965年),已经没有见面5年的胖丫,突然得知二哥所在中学成立了文艺宣传队。二哥是这个文艺宣传队的团长。他们排练的革命样板戏之一的《智取威虎山》正在全县巡回演出。剧中的杨子荣就是由二哥扮演。他那字正腔圆的唱腔,那旋坐念打的一招一式,让观众目瞪口呆,拍案叫绝,一时红遍了全县。胖丫更是迷上了《智取威虎山》的戏剧情节,迷上了二哥扮演的杨子荣的高大形象,更迷上了二哥那才华横溢的一表人才。演到哪儿,看到哪儿。一次,她看完二哥的演出,竟突发奇想,欲偷走二哥的戏靴作纪念。她真的这样做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把盗戏靴当作重大政治事件来调查。最后,调查到胖丫的头上。这一切,二哥都蒙在鼓里。胖丫的父母也大为恼火,问她为什么这样做。胖丫回答:“我己经爱上他了,非他不嫁!”当时,胖丫才16岁。
以后,二哥所领导的文艺宣传队家乡附近演戏,胖丫的父亲便捆绑了她的手脚,将她锁在仓房里。她索性挣断绳子,撬断窗棂,光着两只脚板跑出十几公里,去看二哥演戏。胖丫的这种举动,感动了她的老姨。老姨同情她,找个机会,领着胖丫去见二哥。她央求二哥给她一张剧照。当时二哥没有剧照给她,就给她一张自画的拙劣的海报,并签上了名字。海报上画的似他非他的一个戏装男人。在二哥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感情偏激的小女孩(或者是同学),事后也就没放在心上。后来,在文化大革命最高潮那年(即1968年),剧团里的造反派揭发二哥故意把戏靴送给胖丫,是破坏演革命样板戏的英雄人物,变成破坏革命样板戏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被造反派押着去各村游斗。
一次,二哥被游斗到胖丫住的靠河村。胖丫看见了之后,发疯似地冲上前去想救二哥,与押送二哥的造反派厮打在一起,还咬伤了造反派的手。结果,她没救成二哥,反而加重了二哥的罪过,二哥从此被关进了“牛棚”(指关押牛鬼蛇神的场所)。
一天夜里,胖丫偷偷地跑到县里去看二哥,却不让见。看守二哥的是一个造反派头头,当然不允许他俩见面了。但是,那个造反派头头对胖丫动了坏心思。调戏她说:“如果你把身子给我一次,我就想办法早点儿‘解放’你所爱的人。”胖丫信以为真,当夜就把身子给他了。不久,她又去县里探望二哥,又没能见着。为了所爱的人,她又将自己的身子给了“造反派”一次。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二哥却一无所知。
终于东窗事发,丑闻四播。胖丫的父母感到没脸见人了,于是想了一个办法,好坏把她嫁出去。真的就把她嫁到老家的山沟里。她嫁给这个丈夫竟然是个白痴。
转眼10年过去了。文革后,二哥得到了平反,当上了县剧团的团长。一次,他又率团到胖丫住的靠河村演出。有人把胖丫的不幸遭遇告诉了二哥。二哥非常震惊,就追问胖丫的下落。然而,她的父母已死去,她的老姨也不在人世了。村里人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白痴。二哥当时当时正准备结婚,没过门的二嫂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于是,二哥毅然决然地解除了婚约,把剧团团长也辞去了,他要去老家找胖丫的下落。
二哥先后十余次去老家,终于在同情者的帮助下,寻访到了胖丫的下落。二哥亲自开着一辆吉普车,前去救胖丫。并且要带走她,给她后半生的幸福。而胖丫预先也得到了县妇联的通知,说二哥要去解救她。胖丫一夜未睡,儿时的往事,小河边的缠绵,戏靴事件的祸起,探望牛棚的遭遇,远嫁他乡的磨难,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泪水浸湿了她的枕头,眼泪也哭干了。一照镜子,一宿就白了头。胖丫决定不见二哥,从家中躲出去了。她怕二哥见了她的处境太伤心。
二哥到她家时,只见到了她的傻丈夫——一个又老又傻的男人。和一对傻儿女,是双胞胎。三个傻子就靠她一个女人养活。家里穷的令人难以置信。二哥还看见了一样令他吃惊的物件——他当年画的那张海报。用塑料薄膜罩在自制的相框里,挂在斑斓的土墙上。二哥想,她一定希望有一个她认为配得上那张海报的相框,却分明是买不起。
二哥怅然地离开了胖丫的家。半路上,他的车陷在一个水坑里,恰巧有个农妇背着柴从山上下来。他请她帮忙。那又黑又瘦的农妇默默地用自己的柴垫他的车轮。那农妇便是当年痴爱他的少女。二哥当然是万万想不到、也认不出她的。而她却知道眼前的他正是自己所爱的死去活来的男人。但是她一句话都没说。她这时又能说什么呢?看着二哥的车轮碾着她的柴转出了水坑,她又重新收拾起泥水淋淋的柴,背起来就要走。二哥过意不去,给她1000元作为酬谢。这当然是她生活中需要的,但是她没有要,默默地对二哥鞠了一躬,背着柴捆转身走了。
他俩之间这一段相见的情景,是我分头采访了他俩之后,才知道的。当地妇联有意成全他俩,表示要代办一切离婚手续事宜。胖丫说:“那我的一对儿女咋办?他俩虽然傻,但是还没傻到不认娘的地步。我抛弃了他俩,他俩会终生悲伤的,而且不一定能活下去的……”
二哥给胖丫写信,表示愿意为她的儿女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和义务。胖丫没有给二哥回信,但是通过当地妇联转告二哥:“你才50来岁,重新组建一个幸福家庭还来得及。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已不可能有幸福可言。这样做,对你太不公平了。再被两个非你骨肉的傻孩子拖累,你的后半生就更苦不堪言了。你能够不忘记我,我已知足了……”
二哥真的为难无奈了。他因过度悲伤,再之积劳成疾,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了。弥留之际,留下遗言:“我死后埋在胖丫儿时住的靠河村的小河边,那是我俩一生中最欢乐时光的见证地。请转告胖丫,我已盖好了新房——咱俩的归宿地。阳世无缘,阴间相聚也是幸事呢!”二哥的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落泪了,我也禁不住泪如泉涌。望着弯弯的小河,还有河边的一个新土包——二哥的家。不,是二哥和胖丫的新家。我禁不住感叹:弯弯的小河呀,你带走二哥和胖丫扭曲的人生吧,只留下新一代人的梦想和祈福才对。
作家简介:
刘国林,1950年生,中国作家协会黑龙江分会会员。1975年以来,先后在全国报刊发表散文作品近1000篇。先后有《家乡四村》、《唠闲嗑儿》、《往事不堪回首》、《关东猎奇》、《老家那疙瘩》、《老屯子旧事》、《好汉不提当年》、《潇洒走一回》、《亲友离奇事》、《匪窝纪实》、《瞎话传说》、《往事如烟》、《远逝的故乡》、《斗狼散记》、《狐狸和黄鼠狼》、《关东渔趣》、《乡愁似水》、《神奇的关东》、《野猪与蛇》、《敞开的心扉》《赵四丫轶事》等21部电子书上架。2018年有《赵四丫奇遇》《关东娃》《那一方山水》《关东女人》《不一样的风景》《关东人和熊》《舌尖品关东》《人与禽兽》等8部中长篇在网上连载。散文《草塘风情画》1984年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中国地理学会、中国少儿出版社联合举办的《我爱祖国山河美》散文征文一等奖。1986年《草塘风情画》被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入小学课本至今,题目改为《可爱的草塘》。
2006年,散文《捉蛇记》发表在《儿童文学》元月号上。该作品被译成日文,发表在《彩虹图书室》2006年第2卷上。2013年聘为《中国散文网》专栏作家、《草根文学网》驻站作家、《优酷网》作家刘国林作文大课堂主讲。2016年被聘为《上海文艺网》签约作家。2017年被世界汉语文学出版社与杂志社聘为副总编辑,世界汉语文学作家协会中国东北分会主席,《作家刘国林作文大课堂》被聘为世界汉语文学作家协会理事单位。2017年7月被聘为《今古传奇》签约作家。《中国作家文学》北方编辑部总编。2018年被聘为四川《阅读悦读》签约作家。《今古传奇》传媒集团《速读》北方工作站站长。2019年2月被中国出版集团聘为签约作家。2019年6月任《关东美文》主编。2019年10月被聘为经典文学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