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石下的蚂蚁
卢金地
中国武汉市2020年1 月出现“新型冠状病毒肺炎”,2月24日涉及本地,25日开始封街封路,测量体温,查验身份证。原本平静的世界一下子进入了“战时状态”。
我在“新型冠状病毒”的防疫之初,读完了《西游记》,尾页记下的日期是2020年2月25日读毕。后来得了一回病,数次被噪音干扰。这篇短文记录的就是得病和干扰的过程。
先说得病。
2月28日晚上9点多,为了夜间更好的睡眠,我泡了一杯黑枸杞茶,里面加了两片西洋参片。茶喝过后不久便头晕发冷,直觉告诉我:感冒了。我让老婆子拿药,她拿来了“布洛芬缓释胶囊”,吃过药后便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似乎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头晕,太阳穴还是热,午饭后身上又冷了一阵。晚上不再吃饭,有医家在北京电视台的“养生堂”里说过,感冒后少吃饭,《红楼梦》里也有病后清腹的记载。因此只吃了一个苹果和一袋牛奶。不料,吃后仅五分钟,体内顿时寒冷起来,接着便打起了冷颤。盖上三床被子,吃了“布洛芬”、“清热颗粒”,概不管用,大有还要加重的趋势。要不要打110,我已冷得自顾不睱,老婆也迍邅,如今这非常时期,如果医院里知道了有发烧冷颤之人,如渴思浆,还不得全副武装,鸣锣开道而来,再说我这样冷颤不停也无法动身。无奈之际,有我外孙女留在家里的“双黄连冲剂”,老婆子便冲了两包,端过来要我喝。有病之人,哪管它什么药,我强撑住身子,张眼看看是半碗杏黄的汤水,接过来两口喝了下去。也是天假其便命不该死,谁知这汤剂里有些怪味,喝下去犯胃,立马又吐了出来。这一吐竟不抖了,寒冷也消失了。幸免一难,我躺在床上回忆这病的由头,这天我去过邮局,万家乐超市和医院。最后我把得病的由头定在了医院。
为了“防疫”,医院大门口设下了卡点,所有进医院的人都要进行身份证登记。假如在我前边登记的那个人是个感冒病患者,他把身份证交给卡卫登记,卡卫登记后再接过我的身份证,这就把病毒感染到了我的身份证上。我就这么着“被感冒”了。如果把感冒病毒设想成“新冠病毒”,我接触了感染病毒的身份证再去摸“保障卡”,再去自动交费机上按下六位密码,下一个交费的人的六位密码只要有一个和我的重合,病毒就会在三人之内传遍整个键盘。由此可以想来,我们之所以没有出现大面积传染的“新冠病人”,并不是我们防控的好,而是根本就没有病毒传播过来,如果有,我们不但不能防控,反而给病毒打开了一道更加便捷的途径。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认定,这些防控的卡点只是一种形式,它不是为了“防控疫情”,而是为了“防止丢官”。
再说噪音。
开头我说过,2月25日之前,我还读完了《西游记》,这说明那之前的防控还是理性的,没有后来的滥用。后来的滥用,是从湖北省委书记免职开始的。第一次噪声出现是小区办出入证。第一天上午我忍着,我虚观着观音,想着“心无挂碍”,忍耐着那来来回回的“办证地点,色空区门卫。谢谢。”到下午两点钟,我再也受不住了,拉开窗子,要求门卫关掉电喇叭。门卫关掉了。下午三点又开始了。我下楼去问是谁放的电喇叭。一个胸前挂着共产党员牌子四十来岁的男子和我搭话了。他问我有什么好建议,我说你对着我一个楼只能对我造 成噪音而后面的人又听不见,你可以每天上班的时候拿着电喇叭在小区转上两圈,而不是只对着我的楼狂放不止。
可能是出于自家人好管自家人的理念,第二天,拿电喇叭的人换成了一个矿区的人,我告诉他我女儿在上“远程教学”。他还不错,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说:我关它。
最严重的一次是三月四日,电喇叭从中午十点半开始“告全市居民一封信”。开始我希望也相信它会在12点半停止,因为居民要中午休息嘛。12点半没停,一点钟还没停,我打开窗子,看见整个街道和小区门口空空无人,只有门卫在一张条桌旁坐着玩狗。我请她关掉电喇叭。她说社区小愿意。我说:你关掉一小时,让我午休一会。她不再理我了,给她身前的一只小狗挠肚皮。那是一只茶色鬈毛狗,它睽了眼自动铁门(电喇叭就放在铁门上),似乎想去关了那喇叭,苦于自己的身高够不着,便也装着若无其事地闭上眼享受门卫给它挠痒痒的快乐。我立睁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关上了窗子。这个时候我跑下楼去是没有用的,我既不敢亲手关了电喇叭,更不敢怒然把电喇叭摔向马路,那样等待我的就是因破坏防控被拘留,每天只吃一个窝窝头。我理性尚存,同时也愤怒不息,血直撞脑子,心脏巨烈跳动,似乎想蹦出来去拼命。我既然理性尚存,便开始安慰它,让它平静下来。一个事实明摆着,如果我此时因激愤而诱发心脏病死去,我是白死;那个开电喇叭的人在他(她)开电喇叭时猝死,他(她)就是烈士。一个制造噪音而死的人是烈士,一个被噪音打扰而死的人是白死。发“国难财”者是国贼,仗“国难势”者是民贼,正所谓“一身许国何事不敢为”耳。
打那以后,只要我听到电喇叭的声音心脏就会抽紧,只能离开书桌去看电视。我看央视九台的记录片。一边看着那些不懂人事的飞禽走兽,一边默默地向玉帝、如来、观音敬香,请他们大展神威,赶快把“新冠病毒”赶跑,赶快让“疫情”结束。赶快,赶快,赶快!南无阿弥佗佛,诸菩萨摩诃萨。
作者简介:
卢金地,笔名布衣。山东滕州人。1978年初中毕业。1979年参加工作。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200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中短篇小说集《104国道地区》、《斗地主》等。曾获第四、五届全国文学乌金奖,首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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