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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记
江苏‖张印三
题：写住院记，对住院医生来说是手到擒拿，但这篇文稿不是寻常的住院记录。它是一个医生以切身感受与体验写下的散文随笔……
活了半辈子，还从未住过一次医院。年轻时的飞行员体格，自恃健康得可以。行医时间长了，计算起来在临床的时间竟也占了三分之一。在病房里度过多少个日日夜夜啊。
以前曾写过一本《心病释疑》，专门阐述住院病人的心理，自以为其间有不少真知灼见。真正临到自己住院，却别一番滋味在心头。总感到那本小书，还有不足，还有好多内容要补充增加。
5月2日在医院上班，中午下班后骑电动车回家，像骑在海绵路上，头部沉重昏昏欲坠，感觉不对，只好下车推车揺摇晃晃回家。原以为是血压高了，到家后休息二十分钟虽自测血压120/80mmHg，但仍感头痛昏胀沉重。于是就给同事任晓梅主任打了电话。任主任说你有高血压病史，最好能住下来检查治疗，我还是犹豫，根本不想住院还在自恃自己身体好。嘴边上也是常常挂着要活到一百岁，亲眼看到共和国的百年大庆。平时常听人说岁数不饶人，这几年才慢慢有了点体会，此时的我再也不是三十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青年了。我早已过了戴镜之年，而到了悬车之年了。
下午头昏稍轻，又去上班。我这个班不动脑筋，是谁都能干的活，悬车之后，又骑起电动车往返于我战斗了几十年的市人民医院。美其名曰发挥余热，实则恋巢。一些快嘴之人也毫不掩饰地说我是为多挠几个。我是一笑了之。说心里话，退下来一下子不上班，还真不太适应，工作的惯性让我来不及急刹车。也常听人说社会上某某退下来没多久就生病了。实则不完全为了钱。
下午，正在休息的同事任晓梅，亲自到门诊＂逼＂我住院，立马开具入院通知书，做头颅CT，做各种检查，B超室同事推迟了下班，完成各种检查后，当晚就输液治疗，动作神速，这倒不是因为我是急症，是症状重。是同事对我的关心。让我感动好半天。这才是人间真情，其间毫无利益驱使。
平生第一次住院，哪知机缘这么好，平时对吉祥数字并不看好的我，也就有点惊奇，要是买彩说不定能中头彩啊。我的入院日期二0二0年五月二号，晚十八点十八分。床位神经内科五病区O五二0床住院号三七三八。同病室的陪护悄悄问我，这些号码都是自己选的吗？搞得我哑口无言，又不是买彩票怎么能自选床号、住院号呢，我只能诡谲一笑了之。每到巡房，一听美女护士喊五二0张印三，我会从病床上一跃而起，我恍恍惚惚似乎听到＂我爱你张印三＂，顿时头昏减轻了一半，颇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了。爱和被爱都是妙不可言的。这种人间大爱我是受之无愧的，是神圣的！记得前些日子，我一直把孙中山先生的“博爱”纪念章别在胸前，引起一些人睥睨的目光。一位哲人说，爱可以使人年轻，让人愉悦减轻痛苦。有人的说妻子分娩，丈夫站在面前就可减轻分娩时的痛苦，据说这是经过科学实验检验过的。西方名著《圣经》通篇只讲一个字，那就是爱！我的行囊中必备圣经之书。住院第一晚当我第一次以一位患者的身份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时，那数不清的被我医治过的病人，或者逝去的患者都涌现在眼前。我现在也是一位患者了，输液的滴管保持标准的滴速，我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竟也胡思乱想起来，如果检查有问题怎么办？有好多任务还没完成啊，歌德八十岁才完成伟大的著作《浮士德》，而我呢，等等。有时也想到生死问题。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其实，生死不是每个人能考虑的事。但也是必须考虑的事。大儒钱钟书先生到晚年有诗云：“坐知半日无多子，肯向王乔乞一丸”，谁到了晚年都怕死，不然他怎么会发出了向王乔借仙丹的念头呢。晚上硕大的蚊子在我的床头嗡嗡乱叫，饥饿般的冲向我的臀部猛吸一口，我真不忍心拍打它，毕竟我是新人，让它饱餐一顿吧。有佛教徒还以身饲虎呢，吸两滴血有什么了不起。看着饱餐的蚊子，我突然又记起了范仲淹的《咏蚊》诗来，“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但知此离去，不用问前程”。
不多想了，反正它已饱尝口腹之快了。平时在家孙女也是不让我拍打蚊子的。这可能是她的善良，从小与我的教育有关。弘一法师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他每次去朋友家，入座之前，先把主人的椅子敲两下，后来才知道敲两下是先把虫子吓跑，免得坐下去压死虫子。大师的悲悯真让我动容。
在等候检查的时刻，我在翻动随身携带的渡边淳一的《紫阳花日记》，好心同事悄悄的问我：“夫人呢，怎么没来陪同你啊？”不了解内情的人还误认为感情出了问题，可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和夫人感情甚笃，几十年来相濡以沫，举案齐眉。我在读《紫阳花日记》可能引起了外人的误解。说不定有人还以为我在研究外遇呢。然而我很自信，我绝不是孤家寡人，家有贤妻，恩恩爱爱。
在做磁共振时，以前听病人说，机器的各种声音很是恐怖，而我在做检查时悠然自得，把机器的各种音响当成了音乐，时而听到俞伯牙的高山流水优美旋律，时而听到行云流水快板，欢快而有节律的鼓点，像一支交响乐的合唱。在优美的音乐旋律中我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一个人一旦失去健康才知道健康的重要，好多好多例子都让人触目惊心，我是一个医生，当然比一般人更懂得这些浅显的道理，可是真正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有时自认为有长寿基因，我的祖母、也是被我视为母亲的人，生活了九十九年无疾而终，人间五福被她全享了。小时候祖母夸我能吃肥肉，说我是有福之人。那时候物质匮乏，能吃上一顿肥肉，不知梦里笑醒了多少回。二十年前我就立志素食，因为我亲眼目睹杀猪之残忍。现在到了这般年纪，自然对福的认识更加全面了。老子说“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祸与福总是相辅相成的。要想五福至，非得一番修炼不可。福万万不可多享。
再说健康长寿也是不可分割的。长寿必需要健康，健康才能长寿。平时我们常讲的＂寿而康＂，就是这个意思。人活到九十几岁，如果整天躺在床上，给儿孙们带来很大负担，自己也没有生活质量，更谈不上生命质量。
至于生死是人人都要考虑的事，根据个人情况作些必要的安排也未尝不可。古人很忌诲说死，可有的人突然猝死，一句话也没留下，岂不遗憾？一篇住院记写了这么多，祸福生死全写了，还意犹未尽。好在各项检查指标出来了，作为这个年龄段还算行，活到八十岁时我完全可以保证有二十颗健康的牙齿，伴随我的生活质量。经过几天治疗我健康出院了！前程又豁然开朗起来。
在这篇住院记里，我不得不着重感谢我的主治医生晓梅和余峰，还有她们医疗组，以及道不出姓名的美女护士们，她（他）们像对待一位任何病人一样对待我，热情、周到、耐心、科学、敬业。让我感受良深。籍此机会恭祝任晓梅神经内科名医工作室取得更大的科研成果。
2020/05/04
作者简介：张印三，安徽阜南人，1952年生。20世纪60年代末从戎，从此便开始了近二十年的军旅生涯。毕业于军队医学院校医疗系，曾任江苏省军区司令部直属队军医。行医之余通读了大量的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闲暇时尤喜读中国古典诗词歌赋，业余时间写散文、随笔。曾出版《名家读书箴言》，获国家优秀图书奖。出版《心病释疑》获政府科技进步奖。出版《中国咏酒诗词选》上下卷，获广泛好评。私人藏书丰富，更知学海无涯，以至于耳顺之年仍手不释卷，晨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