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乱世彝寨打冤家
文‖野蔷薇
十八世纪末的一年春季一天,是黑竹沟彝寨黑彝奴隶主木基家一个叫尔举娃子(奴隶)的女儿阿尔出嫁的日子。坐在闺房的木床上,只见一个比她还年轻的姐妹把少许猪油涂在她头上,前三下后三下梳完。然后戴上头帕(俄铁俄别),姐妹把一节稍长的银饰在俄铁俄别缠绕一圈打上结。然后用一块七色头帕盖住,再用一个芦苇制成的野麻罗布(草帽)又盖在头帕上。坐在木凳上的阿尔,已泪流满面,呆若木鸡似的任由姐妹摆布。
今天,她要嫁的是另一个彝寨黑彝拉子家的一个名叫苏达的娃子。两家势力相当的黑彝家族拿自己家娃子攀亲,多少也带点用联姻的方式缓和下紧张的关系。然而, 阿尔是个性格刚烈的姑娘。尽管由主子做主嫁给了名叫苏达的娃子。但她心里始终是不愿意的,所以,这个喜庆的日子,对阿尔来说,没有喜悦,只有悲伤,眼泪没有断过的流淌。当阿尔被指定的人背到苏达家为她搭建的小棚里的时候,搭建小棚的人(称为依坡阿波)揭掉她头上的草帽,恭敬的放在小棚棚顶上。虽然是娃子娶亲,但传统婚嫁礼数一样不落的举行完毕。
小猪肉拿来让新娘尝,新娘不尝;泡水酒端来让新娘尝,新娘不尝;用炒好的荞面捏成坨坨拿给新娘尝,新娘也不尝;煮一碗(挖且候)荷包蛋来新娘尝,新娘也不尝;看着送亲的人吃着男方家准备的食物, 阿尔的眼泪象断了钱的珠子,一滴滴清泪落在面前的泥土里。在她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密秘,她喜欢的是同在黑彝木基家的一个十分勤劳朴实的名叫阿虎的娃子,他们一同日出而作,一同日落而息,一同对山歌,山歌对在了阿哥阿妹的心坎上。可如今,相爱的人天各一方,怎不令她痛断肝肠。可是,主子的话就是圣旨,任天大的理由,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当送亲的人吃完饭,接着就是摔跤比赛,送亲的和迎亲的人互摔。外面不断的欢呼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的传进小棚子里,阿尔想起深爱的阿虎哥,更加的情难自抑,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斗嘴的声音,熟悉的乡音让阿尔停止了哭泣,只听男方派出的代表以问话的方式问道:
你们来的地方磨子拿给风吹走没
你们来的地方猪儿拿给狼叼走没
你们来的地方有没有小娃生怪病
你们来的地方老人是不是很平安
女方派出的代表回到:
我们来的地方磨盘大如天,再大的风吹不动
我们来的地方猪比老虎凶,野狼都被它来撵
我们来的地方是神仙地,老人和小孩都健康
喝过九十九坛酒,摔过九十九场跤,阿妹始终在阿哥心坎头
走过九十九座山,趟过九十九条河,阿哥始终在阿妹心坎头
阿尔想起了她和阿虎哥的对歌,心里涌起一丝甜蜜。但随即,神色黯淡了下来,如今,她犹如天上飞的一只鸟儿,被猎人的弓箭射得遍体麟伤。想挣扎出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但却无能为力。
老鹰说它自己凶,翅膀拿给耗子咬
耗子说它自己凶,命却拿给猫来逮
猫也说它自己凶,爪子拿给竹子夹
竹子说它自己凶,却拿给火来烧了
火也说它自己凶,却拿给大水淹了
水也说它自己凶,却就是爬不上坡
坡也说它自己凶,又要被野猪践踏
听着听着, 阿尔睡了过去,梦中,她和阿虎哥在一条小溪里戏水,只见她的阿虎哥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捧五颜六色的花,迅速编成一顶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背着她在水中不停的旋转……
恍惚中醒来,看见自己今天嫁的丈夫苏达正在盯着她看,阿尔把头扭向了一边。苏达用手粗暴地捏住阿尔的下巴说道:“小鸡始终逃不过老鹰尖利的爪子,纵使你一千个不情愿,但今天你就是我的新娘,我就是你的丈夫,我就是你的天。” 阿尔厌恶地推了他一把,恼羞成怒的苏达一巴掌煽在阿尔还留着泪痕的粉脸上, 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阿尔情急之下,一脚猛的一踢,“啊嘛嘛 。”苏达一声惨叫,捂着下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苏达气急败坏一路跑到主人拉子的面前,如此这般描述了发生的经过,拉子说:“她的主子是一匹不可驯服的烈马,难道他家的娃子也是,是该给木基家一点颜色看的时候了。”“来人啊,去把阿尔捆绑带来。”

在火塘的三锅庄旁,拉子抖了抖旱烟灰,冷着脸说道:“你是我拉子花了十坨银子娶过来给我家娃子做老婆的,也是来做我家的娃子。你还是乖乖的和你的丈夫苏达一起过日子吧,如若不从,我拉子家也不是吃素的,再难驯的烈马都会驯服,何况是一个女人。”阿尔说:“天上的鸟儿需要自由的飞翔,水里的鱼儿需要自由的呼吸,这桩婚事我是不同意的。你们囚得了我的身,却囚不了我的心。”闻听此言,拉子的脸色变得铁青,手一摆,手下的人便心领神会的用一毡毯蒙住阿尔的头,扛在肩上,飞跑着向拉子家的碉楼跑去,一扇铁门咣当一声,厚重的门铃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了骇人的声响,阿尔被关在了碉楼的一间积水的牢房里。
第一天,拉子家的一个年老的妇人送来了一盘烤小猪肉,阿尔只是看了看,并无心思吃它。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年老的妇人,轮番劝解阿尔认命算了。“嫁给哪个男人都是嫁,我们彝寨的女人讲的就是服从,在家从父母,在外从丈夫。”已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阿尔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妇人的身上,只见两个妇人站起身说道:“不识好歹的阿尔,你就等着死吧,”说完,便骂骂咧咧的走了。就在阿尔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拉子家的管家和手下拿来了一根粗粗的绳索,把阿尔吊了起来,还从麻布袋子里放出几条毒蛇,关上门便走了。
第二天, 双手被绑着吊在半空中的阿尔,看着脚下吐着蛇信的毒蛇心里是又惊又恐,但为了自己的尊严和贞洁。再难都要挺住,于是阿尔闭上了眼睛,任凭无边的恐惧噬咬折磨着她已很脆弱的心灵。她在心里一遍遍的悲怆地哭喊着:“彝人的碉楼啊!天上的飞鸟都飞不过,更何况是我苦命的阿尔啊!阿虎哥呀!你在哪儿啊?”无比绝望的阿尔,在这漆黑的碉楼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吃不喝的阿尔在暗无天日的雕楼里度过了三天非人的囚禁日子,当她被放下来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拉子家也怕逼出人命,于是暗地派中间人去木基家说明阿尔抗拒和丈夫生活这件事。以期让木基家出面劝解阿尔认命和丈夫好好过日子。
木基听人说了阿尔的遭遇,心里想,打狗还得看主人面,拉子家也太不给我木基面子了吧。欺负我家娃子,等于欺负我木基家,一定得去讨个说法。于是按彝族规矩,也找来中间人,去探探究竟是怎么回事?中间人到了拉子家,传达了木基的意思。拉子家的说: “花钱娶了个不听话的女人,关起来只是想驯服这匹烈马,如果木基出面劝解阿尔乖乖听话和丈夫过日子便罢了,如果不听,她阿尔生是拉子家的人,死也是拉子家的鬼,木基无权过问”。中间人见拉子家的态度决绝,便把拉子家的意思带回去,转达给了木基。
木基听说后,于是纠集了另一叫克古黑彝的家支,气势汹汹的向拉子家赶去。其实拉子也是黑彝木基家的一个分支。两家见面后,就阿尔和苏达的事进行了协商,拉子家的说:“彝家自古就有这样一句谚语:彩礼钱是一辈子的钱,纠纷的钱是一天的钱;错的过去后,赔的跟着来;道事上可以开玩笑,婚姻上不可以开玩笑。既然阿尔不愿意嫁给苏达,那么拉子家出的银子木基要翻几倍赔偿,便可以把阿尔带回去,还要杀牛来红脸皮。”木基家的却说:“拉子家不给木基面子,把阿尔关进牢房,还毒打,阿尔不听丈夫的话,大可以喊娘家人来规劝,现如今,把阿尔打得半死不活的,娘家人却不知情。拉子家纯粹也是没想把坏事办成好事。 事情已经做到这份地步,只有退亲了, 把拉子家出的十坨银子退还拉子家就算扯平了。 拉子家觉得丢了面子,说什么都要翻倍赔偿,木基却怎么都不肯松口。
于是两家就因娃子结亲打起了冤家,拉子家的结盟盟友木果也参与了进来, 迅速派人增援拉子家。而木基的分支克古家也参与了进来。拉子家和木果家知道自己不论是武力还是财力都不是木基家支的对手,于是绕开木基家,决定先一致对付克古家。克古家自然不敌这两股联盟势力,克古家的人被他们打死的打死,抢走的抢走,房子也被烧光。木基家看到这种局势,心里大为光火,于是纠集所有的家支联合起来去打拉子家和木果家。
木果家当时盘踞的地盘,是黑竹沟产粮最丰富的地区,自然惹来了木基家支人员的觊觎。想借此打冤家机会趁此浑水摸鱼,认为只要齐心协力把木果家打败,就会占据这一富饶地区。令人无奈的是,打了几年,木果家始终没被木基家支打败。原因是,木果早就拿钱买通了木基内部人员,每次木基家准备偷袭的时候,内部就有人向木果家报信。
这场因两家黑彝娃子婚姻纠纷引起的战斗损失甚是悲惨,双方的黑彝奴隶主和白彝及娃子都死伤惨重。拉子家支及其盟友死的人数比木基家支的人数多。从此两家结下了冤仇,世代为敌。年年都要组织人马偷袭或明枪暗战。两家也时时都要警惕着对方的挑战,年年两家都要死伤很多人员。
直到1951年,解放军工作队进驻黑竹沟的西河片区,经过共产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多方做工作,这一因娃子结亲打冤家事件才得以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