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哉!太白
流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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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哉!太白
每年夏季,陕西宝鸡太白山脚下的汤峪镇都要比其他镇子醒来得早。
我们一行八人披着晨曦,早早赶到汤峪口游客服务中心的时候,排队的游客已摆了一条长蛇阵。好在从蛇尾变成蛇头也不过只用了像某些快手诗人酝酿一首诗的时间。
景区的电瓶车一辆接一辆穿过山门,又如蛇一般在满山葱郁的山道上绕来绕去,一直绕到莲花峰。从电瓶车下来开始步行。山谷里游人如织却不喧嚣,偶尔传来三两声咳嗽,与林子里鸟雀的啁啾声遥相呼应,更衬托出山谷的宁静。阳光透过树缝射下来,在地上描绘出不同形状的图案。山道边的花草闪着晶莹的露珠,石头也刚洗过澡,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似乎在暗示昨晚这儿曾下过一场小雨。
经莲花峰瀑布到泼墨山,空气是湿润的,让人感觉沿途所有景物都是那样鲜嫩。泼墨山笔直陡峭,山体渗水黝黑湿滑,似乎泛着一层油光,与别的山体迥然不同。当即查了一下它的底细,度娘告诉我,相传诗仙李白曾到过此地,并留诗一首:“举目山水皆是景,诗到多时苦难吟。抛笔飞砚入云端,留下千古泼墨痕。”我们知道,山以水而致景,人以景而生情。泼墨山墨迹至今似乎未干过,只有如此鲜活的美景,才能让人触景生情,再情景交融。
过泼墨山后经过一段缠绕着崖壁而行的山道,崖壁上留存刀凿斧砍的痕迹,石刻壁画随处可见,只是被流逝的岁月侵蚀漫漶得模糊不清。栈道边一段段倾圮的桥板早已成了残缺不全的朽木,被遗弃后七零八落地展现在游客面前,似乎在无言地告诉人们这条古栈道历经的沧桑。
这条山道是三国时通往蜀地的古栈道,时称“太白鸟道”。李白有诗为证:“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可见鸟道地势之险要。栈道紧挨着崖壁,下面是潺潺的流水,崖壁上是历史遗存,河谷里满目苍翠。很显然,古栈道和一路美景是围绕着山谷铺陈的。
过三国栈道后,到“世外桃源”景区。这一段山水奇秀、古木参天、花草葳蕤、飞流叠瀑。感觉美中不足的是这号称世外桃源的地方,应该是自然美景,却掺杂了太多矫揉造作的人文景观。
我们随着人流一路赏景兴致勃勃来到红桦坪。
红花坪森林茂密,云遮雾罩。从红桦坪乘索道腾云驾雾至“天圆地方”,顿觉天地豁然开朗。说山高人为峰,是啊!山再高也高不过人,珠穆朗玛也不被人踩在脚下。这儿山高势险,怪石嶙峋,风紧云低,仰视天如圆盖,举手可攀;俯视大地如盘,纵横万千。似有天圆地方之感。这连绵不绝的山脉就像一条巨龙,横亘祖国南北。有诗赞曰:“神州南北界,华夏分水岭。双脚踏南北,江河自风流。”从这儿一半水流入黄河,一半水流入长江。因此,老贾才说,秦岭是一条龙脉,提携了长江黄河,统领着北方南方。
我站在一块巨石上面,张开双臂。此刻,阳光灿烂,山风拂面,天似苍穹,笼盖四野。天离我们如此之近。真有“去天三百尺,举手可近月”之感,在这儿感悟高山仰止,领略太白神奇,神清气爽,美哉美哉!
天圆地方是阴阳学说的一种体现。阴阳学说乃其核心和精髓。阴阳学说,具有朴素的辩证法色彩,是古代先哲们认识世界的思维方式,凝结了我们祖先的智慧。它强调天、地、人合一,鼓励我们在做人做事时要有自己内心的立场和思想。《淮南子》中也说:“矩不正,不可为方;规不正,不可谓圆。”心中有方圆,便觉天地宽。
太白山不光风景好,这片神奇的山林里还活跃着血雉、红腹角,大熊猫、金丝猴、羚牛等珍禽奇兽,简直就是秦岭生态的一面旗帜。
在“天圆地方”稍歇,然后顺着一条木栈道随着蜿蜒起伏的山势,到达第一个驿站小文公庙,工作人员郑重其事地登记了我们的工作单位、身份证号码和经过此处的时间,并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因为过了小文公庙,才算真正踏入了太白山广袤的自然保护区。搭眼朝远处眺望,弯弯曲曲的山道像是山壁上挂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这就是小文公庙通往大文公庙唯一的一条通道。走上这条路,才算踏上太白山的探险之旅。
从小文公庙到大文公庙这段路程,石头是唯一的主角。山坡上是石头,脚下的沟壑是石头,山道上是石头,这儿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满目都是石头。山道上的石头已经被无数双脚踏平了,踩白了。这样的地貌形态是第四纪冰川活动雕琢而成的。
这条路上没有一丝绿,除了行者似乎没有一个活物。此时,蓝天白云隐遁了,头顶上只剩下白花花的日头,耀得人眼花缭乱晒得人汗流浃背。三位同伴因为身材臃肿体力不支打了退堂鼓,他们撤退时将携带的干粮和矿泉水留给我们。同伴的半途而废并没有阻止我们登攀秦岭主峰的决心。我们五人加餐后互相鼓劲继续前行。一路上随处可见被人遗弃的登山设备和衣物,也许是为了精简行装,减轻负累吧。尽管路途艰难,我还是不断鼓励自己一定要登上秦岭峰顶,征服太白山。
穿过层层石海,终于看见满山遍野的石头窝里露出了半截屋脊,这就是传说中让人仰慕,一路上盼望已久的大文公庙——一间很普通的小庙和一个简陋的院落,这荒山野岭上最豪华的建筑。
从大文公庙到大爷海基本上都是上坡路,感觉特别漫长,翻过一道山梁又是一道山梁,山道就像那无穷尽的破折号,好在除了石头之外,山道边有了绿植,蓝天白云又出现了,心情不再烦躁。由此观之,任何事物都不能强求大一统,因为美的事物都具有多样性。不管哪个形态,不能要求千篇一律。单一的景物往往显得苍白,让人审美疲劳,继而烦躁。罗素说:须知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走着思考着,借以打发无聊的时光,不经意间发现几座山头上白雪覆盖,正好印证了“太白积雪六月天”这句话。此时正值酷暑,山下烈日炎炎,山顶白雪皑皑。走得浑身冒汗,稍歇片刻,山风一吹又浑身冰冷,真正感受了“一日历四季,一步一重天”的奇妙。走走歇歇,走时气喘,歇时稀软,感觉体力将要耗尽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豁口,老远看见一汪碧盈盈的水潭,静如翡翠,石山环绕,一看就是典型的冰斗湖泊。潭边两幢石头屋,绿草覆顶,但未见人烟。待走近,只见碧水至清,云朵映湖面,山风送来一丝丝寒意,不由得让人一哆嗦。
大爷海啊!这来自于秦岭冰雪消融和第四纪冰川的圣湖。
2
太白山上过七夕
大爷海其实并不大,可以说只是个袖珍湖。若拿它和长白山上的天池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
大爷海处在呈围椅状的洼地里,一侧有缓台,随坡就势而上,有一块平展的屋场,三间半用石膏板和彩钢瓦搭建的简易棚屋。三间当旅社,半间做厨房。可以和我那年在秦岭南麓商洛山蔡凹锑矿体验生活时住的地方相媲美。
每间棚屋不到二十平米,放置着分上下两层的十张架子床,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架子床一张挨一张,手拉手肩并肩,团结紧张,构成上下两层大通铺,俗称社会主义大炕。比我三十年前上大学时睡过的那种架子床都要差一个世纪的距离。已经有几拨子游客决定住下了,唠叨明天早上到拔仙台上看日出,正在床铺上窸窸窣窣地收拾衣物,嘴不闲手不闲,严肃活泼。
旅馆老板年龄不大,三十来岁,短发,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眶里却透出一丝狡黠,嘴里斜叼根纸烟,左手揣着登记本,右手攥了把人民币,全是毛爷爷,一副国营商店时代吃商品粮的售货员不爱搭理人的样子。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电影《白毛女》里恶霸地主黄世仁的狗腿子,那个一手拿枪一首拿筐的穆仁智的形象。黑老板目光飘移不定,嘴唇上叼的烟头忽然掉下一撮白灰,粘在衣服上,他也不理会,说,一个床铺一百元。天哪!一张仅能容身,脏兮兮乱糟糟再骨感不过的床铺竟要价一百元。唉!说钱俗气,人家能给你提供一个避风的地方也是蛮可贵的,关键是床单,不管颜色、质地,还是味道,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万恶的旧社会。
我们在旅社外一张石墩上坐下来,拿出自带的方便面。“开水一壶三十块,不还价。”老板娘说完收钱时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一壶开水刚好泡五碗。我们正狼吞虎咽咀嚼着高价面,又来了一拨爬山者,和我们一样也被黑老板的话惊得张大了嘴,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还是苦皱着脸掏了银子。
接着又一拨客人来了,和我们先前一样的表情,但只坚持了一会,也许是眼看剩下的床铺不多了,也纷纷妥协,不情愿地掏腰包。
大家都知道秦岭主峰拔仙台就在大爷海后面的那座山顶上。来太白山不登拔仙台那是不完美的。
下午登拔仙台的人并不多,因为明早登山可以看日出。我们一行五人别出心裁决定看夕阳,日出有日出的壮观,夕阳有夕阳的壮美。上到半坡,山道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乱石。又有两同伴因体力不支放弃了。最后只剩下我等三人,继续登攀。登拔仙台是极其艰难的,要手脚并用,因为没有明路,没有山道,我们攀登之处应该叫岩羊道,就是攀岩健将岩羊同志行走的线路,一块块石头犬牙交错,自己要寻找下脚之处,好在攀爬一段,就有一块石头上画着红漆,用箭头指引着拔仙台的方位,才不至于让人迷失方向。我心里一直默念坚持就是胜利。如果放弃,以后必定后悔,说有机会再来那只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借口。人的一生要经历无数艰难险阻,成功者往往就是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
因为没有路,攀爬太费力,汗水把衣服浸湿,冷风一吹,浑身冰凉,走十几步就累得喘不过气,需坐下歇一阵再走。当然,歇下来还可以看风景。坐在石头上,太阳当头照,云在脚下飞。我突然发觉看太阳作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阳光透过云层如利刃一般把下面的山脊上切割出一道阴阳分明的界限,左边的山梁照耀得金光闪闪,而右边的山峦却处在暗影里,这样鲜活的画面只有在这高山之上才能有幸见到。
走走歇歇,就这样一唱三叹的方式,终于登上了山顶。站在上顶上,天仿佛一下子扯大了,云朵在蓝天上一泻千里,连绵的群山一望无际。站在山顶上才真正地领悟了“高瞻远瞩”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山顶一片开阔,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足有几十亩。像那部电影里看过的古罗马战场,石头遍地,满目苍凉,到处都是堆叠在一起石头,像曾在桑科草原和若尔盖草原上见过的“玛尼堆”。天光下,千奇百怪的石头铺天盖地,叹为观止。
拔仙台像一个古城堡静静地矗立在悬崖边,也不知它已矗立了多少年?相传拔仙台是姜子牙封神点仙的地方,为太白山之巅,海拔3771.2米,是中国大陆境内青藏高原以东第一高峰。
拔仙台前有一座山神庙,可以供游人避雨。
我们穿过石海,沿着石阶很虔诚地走进拔仙台,像走进一座没有穹顶完全用石头砌成的宫殿。里面静寂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先行到达的一对恋人相互依偎着眺望远处的群山似乎也在展望他们美好的未来。另外还有一个头戴圆形旅行帽正茫然四顾的老男人,他无意间和我对视了一眼,他目光里含有敬佩之意,他以为我没读懂,又竖起大拇指,用动作补充说明。为了表示友好,我也回敬他了一个大拇指,并报以微笑。他先做了感情铺垫,然后顺理成章地邀我为他和拔仙台合影留念。
站在拔仙台的悬崖边,眺望渺远的天际和连绵不尽的山峦,心胸为之开阔。透过缭绕的云雾,可以看见山下还有两窝碧绿的水潭,我们判断应该是二爷海和三爷海。此时,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站在高山之巅,寒气逼人,真是高处不胜寒哪!一激灵,想起李白的《登太白山》:“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一别武功去,何时复更还?”我忽然间也有了吟诗的冲动。
从拔仙台上抹黑下来,真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只有登上拔仙台,亲身体会了跋涉和攀登的艰难,才会对太白山产生全面的认知。
睡觉前,我出去溜达了一圈。走到悬崖边,山风呼呼呼地吹,多亏我底盘重,才不至于随风摇曳。俯瞰山下,一片灯火阑珊,猜想是太白县城或者太白县的哪个小镇吧?我知道太白山跨太白、眉县和周至这三县地域,但不知山下那片璀璨的地方应该属哪一个县?
山风刺骨,回到简易棚,我已缩成一团。
好久没有睡社会主义大炕了。晚上,男女老少二十人分上下通铺,同居一室,摊烧饼一样睡着,都是衣不解带和衣而卧。外面的野风呼啸着把窗子拍得啪啪作响。半夜,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放屁声以及辗转反侧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斥在这个海拔三千多米味道浓厚的狭小的屋棚里。
这一天是2019年阳历八月七日,正好是七夕节,牛郎会织女的好日子。
作者简介:
流涛,本名刘涛,陕西省作协会员,商洛市作协理事。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商洛分会副会长。现任丹凤中学副校长,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先后有二百余篇散文、小说在各类报刊杂志上发表,已公开出版有《流涛散文集》和长篇小说《蓝金子》。中短篇小说集《西街往事》和第二部散文集《最好的遇见》即将付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