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辞达而已矣

（一）

《论语•卫灵公》15.41：子曰：辞，达而已矣。

（二）

杨伯峻《论语译注》：孔子说：“言辞，足以达意便罢了。”

徐志刚《论语通译》：孔子说：“言辞足以表达意思就行了。”

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达”，是表达思想，把想说的意思说清楚，写明白。

（三）

“达”字的甲骨文，左边是“彳”，即“行”之省文，像东西南北都通达的大路；右边“大”，是一正面人形，有时“大”下加一“止”，即“趾”，表示行走。 “彳”与“止”合成“辵”字，即“走之”。 “达”不只是人行在大路上，而是到了目的地。Chinese Etymology网站上解释说：From walking on a road 辶辵(彳止) and phonetic 大. Meaning to arrive at. 

“达”有“知”“晓”义，但是一知半解不是达，知通为达，是“明知（智）”“通晓”。如《论语•乡党》：“丘未达，不敢尝。”“达”有“周遍，全面”义，如“达观”“达视”。“达”里有“皆”义，即“全部”“完全”的意思。

“达”在“辞达”里，是个形容词，用动词“说”“表”“传递”来解释只解了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部分没解出来，即“说”“表”“传递”得如何如何。只说而没有说尽，没有说清楚透彻，那是“表”而未“达”。“达意”就是把意思完全传递出，让人懂。

（四）

泰特勒在《论翻译的原则》里谈到翻译的三原则，第一条是：That the Translation should give a complete transcript of the ideas of the original work.即“译文应完全复写出原作的思想”。这句当然是谈翻译之“信”，但是，这里的“complete”“完全……复写出”其实就是“达”。钱钟书《管锥编》说：“译事之信，当包达、雅；达正以尽信，而雅非为饰达。依义旨以传，而能如风格以出，斯之谓信。……译文达而不信者有之矣，未有不达而能信者也。”“风格以出”的“出”就是“达”。

通顺当然是写作的重要要求，却未必是“信、达、雅”里“达”的含义。严复在《译〈天演论〉例言》里提出“信、达、雅”曾说：“西文句中名物字，多随举随释，如中文之旁支，後乃遥接前文，足意成句。故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数十百言，假令仿此为译，则恐必不可通，而删削取径，又恐意义有漏。此在译者将全文神理，融会於心，则下笔抒词，自善互备。至原文词理本深，难於共喩，则当前後引衬，以显其意。凡此经营，皆以为达，为达即所以为信也。”就是说，西文句子有时很长，照西文语序译入中文，肯定不行，而删削又怕漏了意思。这就要靠译者将全文义旨理解把握，然后以中文表述。到句子难懂处，要前后引衬，以显其意。这都是要做到“达”，“达”然后才能“信”。——“显其意”正是“达”。

“信、达、雅”里“信”字争议最少，基本都赞同它指“忠实于原文”；“雅”字反对最多，如果原文俗，译文就不能雅；唯有“达”字，理解不到位却争辩少，或许是忠实与通顺被当成了翻译的铁律的缘故？依我说，“信”是原文说什么，译者译什么；“达”是原文说多少，译者译多少；“雅”是原文怎么说，译者怎么译。

（五）

李零解“辞达而已”的“达”为“把想说的意思说清楚，写明白”，准确而透彻。但他接下来说：“翻译讲究信、达、雅。写文章，也讲究信、达、雅。信是准确，达是通畅，雅是漂亮。” 这样解“信、达、雅”，可以说，没有一条是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