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漫话老锡罐
张 军

锡制器皿,如今已然淡出大众生活。然而就在几十年前,锡壶、锡罐一类的日常器物还在广泛使用。旧日乡间,谁家没有几件老锡器呢。我至今犹能记得,当年每逢客至,祖父用锡壶烫酒的场景。酒在壶中浓香四溢,未及入口已是醺然欲醉。
温酒热饮的习俗可以上溯到久远的商周时期。古人认为,饮冷酒,伤胃肠,寒肌肤,损筋骨。而饮用温酒则暖身活血,润肺健脾。我们至今可在博物馆里看到古人制作的各种温酒器具。从青铜时代的斝、盉、卣、炉、樽、壶、斗,至唐宋时期的注子、温碗,再到明清各式各样的酒灶与温壶,材质涵盖金、银、铜、锡、玉、瓷各类。
锡器不惟酒具,它几乎包括了民众日常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茶壶、茶杯、茶叶罐,香炉、蜡台、印泥盒,皆可用锡打造。新锡器银灿灿锃光瓦亮,置于厅堂满室生辉,实用、摆设两相宜,可谓当年中等人家上好的选择。

或是缘于怀旧情愫,或是留恋那时岁月。我一直对老物件情有独钟,逢之必想方设法收入囊中。我的收藏品中,老旧锡器占比不小。何以如此,盖因锡器大多为民俗用具,价格不高,属于收藏界的冷门,而这一点恰恰适合喜欢收藏的工薪一族。
酒与茶,大概是中国人最为常见的两类饮品。而锡制的茶具酒具,亦是昔日民间随处可见的物件。我所藏老锡器,大多是此类物品。于这其中,我最为钟爱、敝帚自珍的是几件清代文人刻画之物。
今夜单说一对老锡罐。
锡罐因其密封性好而成为贮茶利器。明清以来,锡制茶叶罐成为人们贮存茶叶的首选器具。
文人好茶,自然也须购些精致茶具。或两人对座,或三五人共品。其意并不在茶间,而在于友朋相聚畅叙之乐也。案上设一对小小四方锡罐,上有名士刻诗词画图。仔细端祥,其画有二,分别是“義之爱鹅”与“司马光砸缸”。其诗亦二,一面刻唐人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另一面镌宋人诗:“矮纸斜行间作草,晴窗细乳细分茶”。
刻者乃是当时鼎鼎有名的少山氏。查资料可知,少山氏有二:安少山与颜筱云,二人皆是清光绪年间景德镇浅绛彩名家,善作山水人物。今日推测,此一对锡罐应是两位之中的某一个人专门刻之,而非街边商铺所卖大路货色。再观刻者落款:乙酉年仲秋,少山氏镌。据两人生平推断,此器应制作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正逢乙酉鸡年,屈指算来,距今一百三十五年矣。
两首诗皆与茶有关。
白居易的《琵琶行》,主题并非言茶。“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其中提到一个地名:浮梁。浮梁即今江西景德镇浮梁县,赫赫有名的瓷都。而在当时,浮梁尚未因瓷业扬名天下。后至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此地因生产的青白瓷质地优良,而深受真宗喜爱,故用皇帝年号为名置景德镇。中唐元和年间(806_820)的浮梁,是赣北、皖南茶叶的主要集散地。香山居士的这首诗,更加佐证了唐代浮梁茶叶市场之兴盛。
陆放翁之《临安春雨初霁》,其中两句颔联大家耳熟能详:“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而锡罐上则为其后颈联:“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一个“戏”字,多少闲雅蕴含其中。
宋人斗茶之风盛行。上至皇族下到文人士大夫,无不以此为乐。斗茶内容包括:斗茶品、斗茶令、茶百戏。斗茶品一斗汤色,二斗水痕,以汤色纯白者为胜,以汤花久聚不散者为佳。斗茶令顾名思义,乃是在斗茶间吟诗弄赋以助雅兴,要求所诵诗词须与茶有关。茶百戏又称汤戏或分茶。分茶始于北宋初年。北宋人陶谷在其《清异录》之《荈茗录》中记载:“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汤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具体斗法是“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茶筅拂之”。此际茶汤呈现出种种图案,或如文字或似山水或肖花鸟走兽,恰一幅幅水墨画图,因此也称之为水丹青。
茶在中国已有数千年的历史。饮茶方法随着制茶技术及饮茶习惯的演变而不断发展,大致可分四种:煮茶法、煎茶法、点茶法、浸泡法。宋人斗茶皆用饼茶,即是研碎点茶法。今人饮茶选用散茶,可称为全叶浸泡法。此法始于唐代,盛行在明清,而后延续至今天。
老锡罐灯下焕异彩,座中人睹物思前贤。

一对老年间锡罐,让我想起了千年以降的诸多名士。此际,一幅宋人斗茶的场面宛在面前。范仲淹、苏轼、司马光、蔡襄、赵佶以及后来的陆游、辛弃疾,一个个名士走马灯似的晃在眼前,倏忽之间又消失在灯影里不见踪迹……
“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春。要知冰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试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我不由自主喃喃细语,我抬头望向灯影暗处,可哪里有苏大学士的影子呢?
“……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群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心雪涛起……”,一个低沉苍凉的声音自暗处传来:“尔只识子瞻,不知当世还有范希文么?”。我惶然起立。范文正公大名彪炳史册,后人焉能不知?只一篇《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已是千古名句,我辈又岂敢忘之。
“吾与汝乃是济南同乡。吾半生飘泊江南,而今故乡人竟尔不识?”。我一揖到地:”先生盛名满天下,晚辈好生景仰!”。一惊之下倒是记起了稼轩居土的一阙《临江仙.试茶》:”红?扶来聊促膝,龙团共破春温。 高标终是绝尘氛。两厢留烛影,一水试泉痕。饮罢清风生两腋,余香齿颊犹存。离情凄咽更休论。银铵与月载,金碾为谁分”。报国无门家园万里,一腔忧愤跃然纸上。今夜吟来犹自铿锵有力、振耳发聩。(此词一说南宋刘过所作,而我更偏向于是稼轩词句)。
灯影幢幢,暗风入窗。远来风里裹挟来历史的烟尘……俱往矣,前尘远去,名土远去,远去的还有今人难以体味的闲适与雅趣。
一百三十五年前的今夜,是谁人如我,枯坐灯下独品香茗,面对锡罐遥思前贤。他又是否如此际的我一样,正与那个辉煌年代的一位位名士隔空对话呢?
抚物追昔,今夕何夕?
(张军: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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