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国 寺
●王颖悟
2020年3月
报 国 寺(小说)
引 言
陇东黄土高原,林木茂密,沟壑纵横。就在这秀丽的群山环抱中,有一处较为平坦的高原台地,当地人称卧牛岗。实则这是一块背靠莽原,南俯渭水的台地,面积足有二千多亩,腹宽头小形似卧牛饮水状故有此名。古属凉州天水郡,三国时期已是蜀汉和魏国争夺的军事要地。由于地处要冲,交通便捷,商贾云集,人口众多,逐渐成为当地除过清源县城以外最繁华的城镇,也是周围三四十里以内最大的文脉和商贸中心。
卧牛岗这个普通的名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然而令这个地方闻名遐迩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这里曾有一座“报恩寺”的古典建筑群。后来虽然庙宇毁于战火,然而村镇的名字却因庙而名,在这片饱经沧桑的热土上却涌现过无数名流志士,留下过不少光辉业绩与慷慨悲歌,足以值得后代子孙永久传颂和怀念。

一
相传早在四五千年前,当炎帝教导人们学习农耕和稼穑技术时,此地已有无数先民在这里群居生活,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变迁,产生了以物易物和商业交易,人们把自家剩余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去,换取自己所缺少的东西,互通有无,就这样逐渐地不自觉地形成一种交易模式,后来又发展成固定店铺。据说至宋真宗时代,这里已发展成为四街八巷,二十四条胡同的商贸中心。来这里作生意的人除过周边四五个邻省的客商以外,还有来自西域和波斯等地的外商,碧眼金发,打扮奇特、穿着奇装异服、说话洋腔怪调令人目不暇接。
宋仁宗时代,那些逐渐富足起来的大户们,把保护家庭和财产安全的希望寄托在求神拜佛上。他们认为只有神圣才是他们的安全屏障。于是大家倡议修一座寺庙,并公推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为会长,主持建庙工程。所需钱款由公众自愿损资,不足部分再由民众公摊。全镇居民齐心聚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定要把这项全民心中的圣殿落成在镇后的高地上。
经过社会各界将近三年的通力协作,一座占地二十二亩规模宏大的“法华寺”终于在世人的期盼中顺利完工,并举行了盛大的开光典礼。其殿宇高大宏伟,灰墙碧瓦,斗拱相托,飞檐翘角。建有大雄宝殿、三清殿、钟鼓楼及僧房等殿宇十余座,供奉泥塑彩绘玉皇大帝、三清教主、送子观音、地藏菩萨、九曜二十八宿及西天诸佛神像,其规模之宏伟,方园百里之内屈指可数。

此庙的修讫,也确实护佑当地几十年间风调雨顺,战祸不兴。老百姓也相应度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都认为是神和佛祖的恩赐,因此这里香火就更加繁盛,前来烧香拜求者络绎不绝。在人类没有能力去主宰环境影响时就只能依赖这种精神的支柱了。
但是好景不长,“法华寺”刚刚迈过它一百一十岁生日之际就遭遇横祸。宋钦宗靖康二年(公元一一二七年)金兵大肆南侵,横扫中原,掳去钦徽二帝。而西路军在天水一带遭到宋军顽强抵抗,撒退时疯狂报复,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不能带走的全部付之一炬。这座当地民众心中的神圣殿堂、建筑精美的“法华寺”难逃此劫,倾刻间化为灰烬,只留下断垣残壁供后人赡仰。从此以后山河破碎,国运日衰,也就再也无人提及重修事宜,一直破败不堪,成为世人心中永难抚平的伤痛。
时光流转,光阴飞逝,直到又过了一个半世纪,南宋王朝彻底覆灭以后,有一批外来的客人迁居此地,在庙宇的旁边修建住宅,这座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古迹又重新返回到乡民的视野中,并引起公众的注意。

二
合州钓鱼城在四川西北,是一座石头城。嘉陵江绕城而过,是十分险要的水陆码头,它更是蒙古西路大军忽必烈部队南侵的最大障碍。要想顺利进军云南大理,征服安南,就必先拔掉这颗钉子。然而这个牢固的城池却在南宋守将杨文和儿子杨邦宪的带领下,动员全城军民同心协力,修筑工事,加固城防,军民参战,共御外侮。直到南宋最后一位皇帝在爱国将领陆秀夫的背负下,在崖山跳海的那一年(公元一二七九年)已整整坚守了三年之久,使得一直所向披靡的忽必烈束手无策,不得已从远地运来大炮,准备决一死战。
忽必烈毕竟是一位有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的大汗,他深知“攻城易而攻心难”的内在含意。他明白,要想统一天下,让世人长期臣服,要施“仁”政,单凭杀戮和武力是远远不够的。同时他对那些矢志不逾、忠君爱国的忠贞之士也心存敬仰,不忍让他们陪葬在无休止的战火之中。于是采取怀柔方略派使送达一封招降书,意欲让他们放弃抵抗、确保一方安全。其书略云:朝廷已亡,大厦将倾,一木难支,负隅顽抗,于国何利,于己何益?”城破之日,难免玉石俱焚,将军徒得“忠勇殉国”之美名,而全城军民数万难逃屠城之祸,予窃此下策,为将军所不取。若能放弃抵抗,确保一切安全无虞。且有襄阳前车可鉴,望深思决断……。
杨文拆书,勃然大怒。然而转念一想书中所言也不无道理。想此弹丸之地,面对敌军二十余万,城中军民区区不过五万,已相持三年之久,况且目前外无救援内缺粮食,伤病者与日俱增,如此下去,终究还会维持多长时间。即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自己及全家死不足惜,只可怜会累及数万无辜百姓死于非命,纵然青史留名,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也许还会落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千古骂名……。
信中所提到的襄阳之役就发生在前年的襄阳城下,又不由得将他的思绪拉回到那惨痛的回忆中——。
南宋末年,度宗咸淳年间,起用贾似道为宰相,全国上下,包括皇帝文武大臣及庶民百姓,都把复国的期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皇帝亲自任命他为水陆三军司令,倾全国之兵,相信一定能收复失地以雪国耻。可是这位民众心中所崇敬的复国英雄却谄媚求荣有余,抗敌勇气不足,欺上瞒下,排除异己,乘机贪财、贪图享乐。襄阳城被蒙古兵团围困以后,累次向临安求援,都得不到救助。贾似道也曾派过几次救兵,但都是些不堪一击的残弱部队,最终都被强捍的蒙古兵吃掉。他反而奏报朝廷,欺瞒皇帝说前线取得重大胜利,君臣在京都大摆庆功宴。他却背地和蒙古签定屈辱的卖国条约,答应每年向蒙古赔银二十万两,绸绢二十万匹,致使坚守在襄阳城的守将吕文焕孤军奋战,军民同仇敌忾,坚守襄阳长达五年之久。后来敌军将领伯颜恼羞成怒,调来大炮,只发一炮,就将襄阳城楼夷为平地,令全城军民闻之丧胆。就在这种武器的威摄之下,订立城下之盟。双方达成协议,只要放下武器不再抵抗,可免百姓生灵涂炭。于是吕文焕面向临安方向大哭祭拜,然后开城撤出,只带了自己的家眷和几个随从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上……。
——想到这里,杨文长长的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他召集儿子和部将商议。大伙一致认为,大宋王朝气势已尽,只是历来闇弱,国力不振。前遭金国清康之辱,今又遭蒙古亡国之恨,实在苦了万众百姓。眼下胜败已见分晓,继续苦斗,结局将在预料之中。为今之计,只有再走襄阳模式,不求虚名,能保全城军民性命方为上策。他又回书忽必烈:“兑现承诺,万勿食言,以诚服人,乃为治民之道。自己乃败兵之将,愧对家乡父老,不受任何封赏,情愿携带家人浪迹天涯,不问世事,终老林泉,以谢天下,望能体察苦衷”。

翌日,围城部队让出一条通道,城门开处,扬文及家属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相随而行的还有他的两员付将阮氏兄弟。这二位忠勇仁义,已伴随杨文多年,愿意永远追随效忠。他推辞不过,只得应允。还有很多将领情愿一同离去,被他一一婉拒。他告诉大家,只要心存家国,不论身处何地,都能效忠尽力,何在朝暮相处。于是众人乃止。
军民数千人齐聚城门口为杨文送行。大伙齐刷刷跪地,一霎时“送杨大人”的喊声和哭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杨文明白,这是乡亲们的深情厚意,是三年来并肩战斗所凝结的同胞情深。他热泪盈眶也面向众乡亲跪地答谢。一番泪雨缠绵之后转身招手离去,在众人的目送下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
忽必烈进城安民已毕,借机巡视城防。他在寻找一个秘密,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弹丸之地,能够顽固的坚守三年之久;他不可思议,使他这位雄心勃勃,横扫中原,远征西域的常胜将军羁留在这区区山城之下,竟一筹莫展?最后他得出结论:一是地势险要。此城依山势而建,三面都是悬崖峭壁,背靠大山,只有一条大道可通外面,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万一外城坚守不住,还可退止深山,继续抵抗。二是城防坚固。构思巧妙,壕沟纵横,迂回曲折,进可攻退可守。此间洞穴相通,运兵快捷,既是防御工事,也可作藏兵洞,军士休息吃饭都在洞内,减少来往奔波。环城又设敌楼和甕城数座,均可独立为战,又可互为犄角之势,相互策应。时人说它是一座铜墙铁壁,一点也不为夸张。
然而最令忽必烈叹服的是全城军民团结抗敌的斗志和决心。在城墙内侧,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木头和石块,这都是军民从后山搬运来的备用武器,就是对抗攻城敌人的“滚木擂石”。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那可是除过弓箭以外军民都能用得上的得力武器了。城内街巷,排列有序,有几家专门打造兵器的铁匠铺罗列其中,还有制造弓箭的竹木作坊和救治伤病员的药店医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绝无战乱时期的杂乱景象。更使他吃惊的是,军队粮库已无存粮。原来这些天来军民都是以谷糠和野菜充饥,看来他们早已下定和城池共存亡的决心了。
忽必烈生长在大漠,性格粗犷豪放,平生最忌恨那些曲意逢迎、谄媚求荣之人,对世间的铁血男儿倒有几分崇敬之情。他觉得和这些人交战虽然阻力很大,但却畅酣淋漓,这才叫棋逢对手,心中痛快。他明白,两军交战,疆场厮杀,都是各为其主,也无需分辩谁对谁错。“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这才是自然规律。况且杨文他们殊死相搏,也是守卫家乡,共御外侮,是国民份内之举,虽然使自己的军队遭受损失,但他觉得志气可嘉,忠勇感人,不能以成败论英雄。这样的人虽死犹荣,应该受到天下人的崇敬。于是他发了一道手谕,交快马送给杨文,晓喻在北进的道路上蒙古铁骑不要难为他们,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也以此来征服中原臣民的心。他清楚,这是任何武力都难以达到的目的。

三
原来,这位坚守钓鱼城的将军乃忠良之后,系宋初名将杨业第一十二代孙。祖父杨业自太祖赵匡胤起就一直为国效力,一门忠烈,誓保边疆,可是却屡遭陷害。每逢太平无事,就被贬离朝堂,一旦国家有难,便又想起忠臣良将。但他们不记前嫌,总以民族大义为重,慷慨赴难,令一代代杨门儿郎命丧疆场。他们虽然早已懂得“自古忠臣多磨难”的道理,但是任何兴衰荣辱和民族安危相比较,就都无法相提并论了。于是便又大义凛然,重振雄威,奔驰在卫国保边的最前线,在国家危亡的每个时段,都能看到杨家忠勇的身影。
跟随杨文出走的二位付将也是名门之后,据传是水泊梁山好汉阮小七数代子孙。梁山英雄被招安后,即被分化瓦解,各个击破,一场气势磅礴的革命运动就这样销声匿迹了。各位英雄流落江湖,各自谋生,后代们有的重操旧业,有的改弦更张,大部分都隐迹在荒野草莽之中,有国难投有志难伸。
兄弟二人都是将门之后,均有尚武传统,自幼练就一身好功夫。而大哥阮云召兼修韬略,研读兵法,以备将来报效国家;二弟阮云飞练就一身水上功夫,元兵入侵中原以后,二人投入杨文麾下,大哥任参军,二弟任水军统领,成为杨元帅的左臂右膀,得力助手,“学成文武艺,贺与帝王家”,这才使英雄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然而,现实并不能令人那么乐观。宋王朝历经三百多年,已经穷途末路,政治腐败千疮百孔,已成百足之虫。前遭全人清康之耻,苟安江南以后又不思复国,苟且偷生,淫乐度日。今遇蒙古兵团铁骑,横扫中原,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颠覆南宋朝廷。纵有万千忠贞爱国志士,面对如此气势将尽的历史潮流也难挽狂澜了。
当接到元军的招降书后,兄弟二人怒不可遏,坚决不能接受敌方的条件,要和元军拼个鱼死网破。宁作刀下鬼,不作亡国奴。最后和元帅再三盘恒,在敌我双方军力对比极为悬殊的情况下,这样的鲁莽已不可取。不如暂且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积聚力量,以待日后东山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今之计,保存实力方为上策。于是便随元帅一同出走,做到死生与共,福祸同担,永世不离不弃。
他们一行三十余人一直沿着古商道向北行走。他们谁也不知道,到底何处是归宿,只得随遇而安。他们大部人原籍在北方,走遍天涯总是牵挂着这片热土,希望到了老年能够落叶归根。于是翻过秦岭,二十多天后来到陇东地面,算是远离了他们艰苦卓绝为之战斗的伤心之地。
这天傍晚,因错过了宿处,就在法华寺镇街尾的货栈里歇了脚。谁料从半夜开始就下起雨来,竟淅淅沥沥连下三天,使得他们不能继续起行。真是天缘凑巧,就是这场秋雨,成了他们在此地安家落户的根本起因,也奠定了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传承数百年稳固的基础。
这伙人的到来,立即引起当地人的关注和猜测:说是商队却没有货物,而且还有女眷和小孩,哪有携带家眷做生意的?况且在最近几十年来,蒙古铁骑横冲直撞兵荒马乱的,庶民唯恐性命不保,难还敢远途奔波,做生意赚钱?在穿越古镇的千年商道上,当年那种热闹拥挤车流人流川流不息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要说他们是逃难的饥民,又似乎不象。一是穿着,虽不齐整,却也不是破败不堪,且有马匹驮着行李,所到之处,自家埋锅做饭,从不单独行动。礼数有度,秋毫无犯,倒有几分家庭整体迁徒的样子;也有人猜度他们是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散兵,其理由是,这些人中有人露出受伤包扎后的绷带,也有人还穿着沾有血迹的军人短靴,但这里远离战场数百里路,又重山阻隔,如何能来到这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这里最关注他们行踪的还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州长莫里奇。

蒙古帝国统一了中原以后,对这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文化古国实行了最残酷、最野蛮的统治,用弯刀和高压政策迫使汉人无条件屈从。建立了等级森严的管理制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当然掌握最高统治权的必须是蒙古人,其次是色目人,最下层的就是“南人”,即是南宋逸民。这些失去生存权利的大批农耕者,连同他们祖祖辈辈赖以活命的土地,都成了亡国奴,成了统治者的奴隶,任人压榨驱使。当权者又把所有从业者分为十种:即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将一直支撑中华道德文化的儒家体系,践踏得支离破碎。使得农田荒芜,农业凋蔽、到处黎民流离失所,致使原来的万里沃野几乎退化到原始的荒蛮时代。
元对汉人最基层的统治方式就是“保甲”制。将二十户居民编为一“甲”,它的首领就是“甲主”,均由蒙古人担任。他就是这二十户人家的最高长官,所有衣、食、住、行费用全由这二十户人家负担。他们全由“甲主”驱使,理所当然的就成了“甲主”的奴隶。除此而外,还得负担政府沉重的徭役和赋税。据说当时农民的负担和宋时相比,竟增加了将近十余倍,因此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就成了普遍现象。
这里的州长莫里奇是个“千户”,是个蒙古种魔王,因在作战中杀人如麻,功高权重,被授为“千户”——即管辖一千户奴隶和土地。他有开疆拓土和炫耀武力的专长,却无辖民理政的才能,不知休养生息,体恤百姓,而只是加倍的高压索取,就象一头未经驯化的野牛,横冲直撞有余,而不会拉犁套磨,那些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饥民不得不攻村夺镇,抢劫粮食以求生存。据说在他当政的十几年里就发生过五、六次这样的民变,这就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听人传言,镇上来了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他喜出望外,认为这又是给他送来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于是便亲自出马,带了一帮兵丁,气势汹汹而来,径直闯进货栈里,凶神恶煞般的吆三喝四,让领头人出来见他。杨家父子和众人早已从窗口看见院内的阵势,便让儿子杨邦宪出来应付。刚说了几句,他便带领手执刀枪的兵丁冲进屋内,四处搜索打探,活象一个见了群羊的恶狼,在每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搜寻破绽。这时杨文问道:“不知你们在寻找什么?”莫里奇恶狠狠的说:“在搜查逃犯。”杨文答道:“我们不是逃犯,有关文在此。”说着便将关文递给他。他将关文看了一遍又一遍,狐疑的目光总在盯着眼前这群人。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要真按关文中所说的那么做,那他的美梦就落了空;若不按关文中那么做,他又不敢违抗命令,如若不慎稍有差错,不只捞不到好处,或许连性命难以保全。有心撒手不管,这块到口的肥肉实在不忍抛掉,再三思索之后,只得恋恋不舍地悻悻离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倒给本地民众透露出一个信息: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坚守钓鱼城三年之久的民族英雄。虽然城池最终失守,但他们的英名传遍大江南北,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他们的事迹永远振奋人心。如今突然来到这里,岂不是这里的荣耀。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四邻八乡,引得各地百姓都争相前来争睹芳容。几天来,一直把这家货栈挤得水泄不通。后来还是当地几位长者出面调停,组织商会和宗族,借助各界力量,既能表达民众对英雄们的崇敬心情,又不喧哗张扬,以免引起当权者的注意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次日,有三位老者前来拜访。为首的一位自我介绍说他名周信,是这里周姓的族长,其余二位也是李姓和王姓的族长。三人约同一起是来请求义士们在此安家落户的。希望他们能够慷慨允诺,以英雄胆气为此地壮壮声威。周老六旬开外,精神矍铄,苍颜长须,很是健谈。他向客人介绍说,这个镇子因地处卧牛岗上,所以原称卧牛镇,是商贾云集之地。后因建成法华寺,又改名法华寺镇。再后来寺院毁于兵燮,虽寺庙不存,而镇名一直沿用至今。全镇四百余户人家大部以周、李、王为主。大伙公推我等前来相求,望勿推辞。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乡亲们一致同意捐资,给你们修一处住宅,地址就选在庙侧的公地上,暂时先委屈大伙住在这里,等完工后再行搬迁。”
杨文听罢深受感动,他实在没有想到,这里的乡亲竟如此热情。他明白,这都是民族情怀在起着主导作用。他急忙抱拳致谢:“败军之将,岂敢蒙如此厚爱,让我等无地自容,总觉得羞愧难当。诸位盛情受之有愧却之不恭,等今夜商议之后,明早定有回音。”
翌日大早,周老复来讨讯。得知众人答应,周老喜不自胜。杨文一再拜托他向诸位乡亲致谢,如此大德容后再报。周老满意而去。就这样,这群似乎步入穷途末路的英雄们绝处逢生,一个重大的居住问题就如此尘埃落定了。

四
过了一月有余,杨文一行人住进了当地民众捐资为他们修建的临时住宅。虽不豪华雄伟,但却宽敞明亮,坚固实用,使这群飘泊了将近四十多天的游民终于有了定居之所。他们感激零涕,不知用什么言语来感谢这些素昧平生的乡亲们,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慷慨相助,这样的深情,实在是难能可贵。特别重要的是,他们所资助的是曾经和当权者作过争斗的人,以后这些豺狼成性的统治者难免不会撕下伪装的面皮,来个变本加厉的报复,那时乡亲们将会大祸临头,后果不堪设想。这里的族长和乡亲们当初作出这样的决定时,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可是他们仍然大义凛然,甘愿冒这个风险。究其根源,也不外乎是对抗敌英雄的崇敬和爱戴,希望他们撑起民族的脊梁,驱逐鞑虏,收复中华。自己以后假若甘作奴役,无所作为,平平庸庸的过日子,岂不愧对这里的父老乡亲,辜负了他们的良苦用心!
有了固定住所只是第一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生活的来源出自哪里,周围的关系怎么相处,这都成了当务之急。于是杨文召集大伙共同商讨方案,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性格和特长,选择适合自己的谋生方式,以求得对付外界认可的合法身份,这也是特定环境下一种特殊的求生方法,唯有这样,才能保障安全无虞。
杨文作为一家之主,他的一举一动,直接影响着大家的安危。他年已五十开外,魁伟的身躯,仪表堂堂,虽年过半百,英武仍不减当年。他文武兼备,韬略满腹,时至今日他总觉得钓鱼城一战,输得憋屈。虽说是全城百姓免于一难,但自己却临阵脱逃,终归在古今战史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笔。这些天来,他痛定思痛,更觉得作为一个将门之后,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当地同胞对自己的厚爱,人们的每一句赞美的话语都似乎在鞭笞着自己的良知。他又不由得联想起他临危受命时的动人情景。
——那是在七年前的川西重镇博州。那时南宋王朝危如累卵,在蒙古大军的威逼之下,已频临崩溃的边缘。朝政在贾似道的把持之下发来一道圣旨,策封他为川西镇守使,全权统帅西部兵马,务必将敌兵阻挡在秦岭以北,不能让敌军南渡,以减轻长江中下游的压力。当时全体将士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他信心满怀曾向来使夸下海口:誓与城池共存亡,决不让敌军越雷池一步。他自信,他们杨家忠勇爱国,十几代以来,一直转战南北,为国守疆戍边,前赴后继,从未退缩,忠烈保国,有口皆碑,难道这些光荣传统会因为敌强我弱而丧失在自己手里?于是他让来使带回口讯:“人在城在,请朝廷静听佳音。”
但是转战两年之后,兵士减员严重,申报数次,又得不到及时补充,而且军需粮草亏空更甚。虽有各地百姓自动捐助,毕竟杯水车薪,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在这种内缺供应,外无救援的危急形势下,只得退居钓鱼城,恁险而守,使这座石头城成为西南方向唯一没有遭受蒙古铁骑蹂躏的一方圣土。
毕竟理想和意志不等于现实,英雄的末路铺落着血汗和泪水。要么流尽最后一滴血,玉石俱焚;要么暂避锋芒委曲求全。两害相权取其轻,最终选取了这条路,可是在他的心中却留下了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痛。为今之计,唯有隐忍韬晦,效仿当年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把满腔激情深埋心中,教育后代,永勿忘本。他相信,这些炽热的爱国火种,必将遍地燃烧,变成燎原烈火。
杨拜宪和父亲杨文性格截然不同。他是那种象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的脾气,遇事不假思索,莽打莽撞,勇敢有余,沉稳不足,只有在象他父亲这种有智谋之人的引导下,在战场上也确实称得上是一员虎将,也只有他父亲才能驾驭他。他也很崇拜父亲,处处以父亲为榜样,言听计从。可是这次却一反常态,令父亲焦燥不安。他对父亲的作法极为反对,认为这是丢了军人的脸,宁愿一死也不能向敌人低头。他暴跳如雷,无人劝止得住。作为父亲,他完全理解儿子此时的心情。他何偿不愿去和敌兵拼个鱼死网破,可是城中四五万军民鲜活的生命却成了他的最大顾虑,他悔恨自己没有能力率领两万疲惫之师去对付二十余万蒙古铁骑;没有更坚固的工事去抵御吞噬血肉的钢铁大炮;自己更没有任何奇妙的法术拯救处于生死边缘的数万生灵,这种百般无耐的行为为后人所不齿,但他杨文至少不会看到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
在众将领和家人的苦苦劝告下,儿子的情绪才慢慢平定了下来,并答应出城那天,一切按商定好的程序办事,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杨家祖居山西雁门关,这里山峦起伏层峦叠嶂,自古以来就是胡汉相争的古城场。杨元帅因转战各地,居无定所,因此家属就随军迁徙,在某个地方往往一住就是几年,谁也不知道明年会被调防到哪里。元帅夫人吴氏携带三个儿女也随军而动,以减轻丈夫的后顾之忧。
儿子拜宪二十二岁,在他之后还有两位妹妹。大妹月英年方二九,二妹月红,也已十七,二人俱生得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吴氏出身书香,锦心绣口,平时就教儿女断文识字,给他们讲些古往今来的英雄故事。儿女们耳濡目染,自小就懂得了忠孝仁义和忠君爱国的道理,同时教导女儿们学习女红针工。但是丈夫却坚持要让两位女儿和他哥哥一样,也要练习武艺,学些拳脚功夫。夫人却不赞成,她说习武保国是男人们的事,女孩缝衣作饭,相夫教子才是本份。杨元帅觉得夫人的看法有失偏颇,就耐心的开导她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文不武,会成纸上谈兵;只武不文,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介武夫。要想治国安邦,就要文武兼备,这也就是我们杨家的将门家风。这样儿女们就又增加了一项新的生活内容,从早到晚孜孜不倦。
孩子们日渐长大,也该到了男婚女嫁的时候。夫人几次向丈夫提起,可是丈夫总不把这当一回事,常以“国之不存,何以家为”为借口敷衍搪塞。事实上,丈夫此时心 情沉重,战局的形势已使他不堪重负。战事日紧,守城部队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敌军攻城日甚,眼见城内粮尽援绝,城池朝不保夕,自己哪有心思去办理儿女的婚事?全城的军民又会如何看他这样的作法,是会冷了前方将士的心。
吴夫人是何等聪慧贤明之人,她深明大义,认识到当前形势的严峻和丈夫的苦衷,她无言辩驳丈夫的训斥,但仍然向丈夫发泄她的牢骚:“难道说战事十年不休,我的儿女就永远不能完婚么?”……
话虽如此,可是从此以后直至撤离钓鱼城,她都没有再向丈夫提起过此事。

五
阮氏兄弟祖居山东泰安。自梁山群雄被朝廷招安利用,又去征讨方腊,两个农民起义集团互相火并以后,梁山英雄已所剩无几。由于已经彻底识破了朝廷的阴谋和官场的腐败,阮家祖上就退隐山林,过起了田园生活,并告诫后代:永世再不参与国家政事。
但是安定的日子过了还不到三十多年,辽邦的金兵大肆南侵,面对朝政腐败的宋王朝,几乎没有经过大的战役和抵抗,就一直攻陷都城开封,掳去钦徽二帝及大批官吏和金银财宝,将一个经营了几代的帝王之都几乎劫掠一空。钦宗赵恒的儿子赵构马上即位,称号高宗,南逃至江南建都临安,建立了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只知欢歌淫乐,不思收复失地,雪耻复国,致使中原大地沦陷在金兵的铁骑之下,广大百姓过着亡国奴的悲惨生活。
然而,泱泱文明古国,既有奴颜膝卑的帝王和大臣,更不乏千千万万忠贞爱国的热血男儿。他们不甘任人驱使,自发地揭竿而起,纷纷拿起武器,成立义勇军,和金兵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以山东济州为根据地的耿京声势最大,他的部下有数十万人,当时著名的爱国诗人辛弃疾也带领自己的部下,加入了耿京的行列,他们同仇敌忾,共赴国难,决心拯救同胞于水火之中。
辛弃疾向耿京建议,要想完成统一大业,指望小股力量难以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要和朝廷取得联系,以朝廷的名义把各个抗金组织和民间义勇军联合起来,统一部署,协同作战,形成强大的全民参战,才能完成复国计划。耿京采纳了他的意见,就委派他去临安和朝廷联系。在临安,他受到了康王赵构的召见,并授以官职,让他以朝廷的名义,向大家发出倡议,能够精诚团结共御外侮。他踌躇满志,信心百倍,好似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兴冲冲的踏上了归程。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率众南渡之时,有一名叫张安国的奸细,杀害了耿京,率兵投敌。部队群龙无首,遭受了重大损失。辛弃疾得知恶耗,义愤填膺,他决心手刃叛贼,力挽狂澜。于是组织了五十多人的精锐兵卒,成立敢死队,亲自带领趁黑夜的掩护冲进统帅五万兵马的金兵中军大帐,亲手将正在喝酒庆祝的叛徒张安国擒获,冲出重重包围,将罪犯交给朝廷予以正法,使叛国者受到应有的惩罚。虽然辛弃疾的这一盛举振动朝野,大快人心,但耿京的遇害对联盟的损失却是无法挽回的。另外,朝廷中主和派又从中作梗,破坏抗战,致使赵构也动摇了决心,对北方联盟不予支持,使这场来势汹涌的抗金浪潮还未掀起更大的浪花,就逐渐的分化成支支细流。因此才使“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宋·陆游)的悲凉景象又持续了一百多年。
据阮氏家族族谱记载,阮家兄弟的曾祖父阮廷玉就曾经参与了这五十名夜袭行动。一战告捷,大振民心,极大的鼓舞了沦陷区民众的抗敌热情。这批参战的将士们一霎时都成为大伙心目中崇拜的大英雄,也更加坚定了军民抗战必胜的信念和决心。本来阮氏祖上退隐之时就留下遗言,永不参与国家政事,可是面对强敌入侵,山河破碎,素有爱国激情的铁血男儿岂能熟视无睹,于是阮廷玉毅然奋起,抛弃田园,携带家中三个男丁,一同参加了耿京的义军,当辛弃疾招募敢死队时,他就第一个踊跃参加。他秉性刚烈,宁愿将一腔热血抛撒在祖国的大地上,也不愿再去当异族人的奴隶。
昏庸的康王赵构,为了达到苟延残喘的目的,在主和派的策动下,和金国签订了屈辱的卖国和约,其中有一项条款就是解散所有组织的义勇军,放弃对金国的抵抗。于是罢免了辛弃疾的职务,削去兵权,致使大批爱国将领民间志士只能有志无处申,有国无法投,过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辛弃疾·破阵子)的闲居生活,发出“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陆游·诉衷情)的感叹。从此以后,那些公开的抗敌组织逐渐地转化为秘密行动,包括抗金,直到元军灭金以后的抗元风潮七八十年间,波澜壮阔的抗敌斗争就没有停止过,在这其间就发生过许多起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展现了中华民族大无畏和不屈不挠的英雄气节,它更加激励着广大民众抗敌的斗志与决心。
狡滑的金国统治者,他们深刻的认识到,单恁自己一个诞生于荒蛮之地的区区小国,要想彻底征服一个具有高度文明的庞大帝国,是绝对办不到的事,他们深谙“要吃泉中水,离不了地理鬼”的道理。于是采取分化、瓦解、威逼利诱等手段,致使一批民族败类投敌叛国,成为他们的鹰犬和爪牙,成为残害广大百姓的得力帮凶。饱受屈辱的民众对此深恶痛绝,都希望有人能出面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刹一刹他们的威风,为此成立“锄奸队”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个负有特殊任务的民间组织便应运而生了。
那些散落在民间的英雄后代们,早已按捺不住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眼看着金兵杀人放火劫掠财物,自己势孤力单无法扭转局面,只能仰面叹息。既然如今现实赋予了重大使命,何不奋力一搏,即就是血染黄沙,也不失男儿本色。
在为数众多的“锄奸队”中,唯有阮氏兄弟的队伍阵容最大,且分工最为明确,计划最为周密细致,人员最多时竟有四五十人。每次执行任务时,从密查暗访,侦察踩点,出入路线,到执刑防卫,再到掩护断后,安全撤离,都有详尽安排。为了保证每次行动万无一失,大家都要对方案进行反复推敲,以达到既顺利达到目的,又不能伤及自家兄弟和无辜百姓,不然的话,民众对这个组织的信任度就会大打折扣。
这个人称“阮氏除奸队”两年来战绩辉煌,威振中原,使金人和他的爪牙们闻风丧胆,鼓舞了人心,大长了民众志气。据不完全统计,两年来,共执行任务十多次,处决汉及恶霸十五人,而勇士们除过有人受些轻伤以外,并无一人伤亡。大伙都交口称赞,领头人阮云召是个足智多谋、胸有韬略的人,计划周密,详尽谨慎。但是百密一疏且有难以预料的意外现象。毕竟是提着脑袋在千军万马中闯荡,难免会有马失前蹄的一天。终于在东营县一次锄奸行动中损失惨重,使得一位勇士当场殒命!

何能是东营城一霸。他生得五大三粗五十多岁,满脸横肉,胸无点墨,却强装斯文的给五个儿子依次取名仁、义、礼、智、信。年轻时曾混迹在赌场流氓之中,后仗着是济州知府小舅子的权势横霸一方,欺行霸市,强占民田,淫人妻女,无恶不作。数十年间,城内建有豪华宅院一座,街房商号四五处,乡间还有田地一百余亩,租给佃户,从中收取高额地租,千方百计榨取百姓血汗。时人恨之入 骨又无可奈何,只能送他一个恰如其分的绰号——活(何)剥皮。
就是这位富甲一方的恶霸,偏被元政府相中,并委以重任,专为他们搜刮民财,并遍布耳目眼线,暗中调查民间有无反抗和可疑人物。何能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并借此巧立名目,敲诈勒索。见谁家有油水可榨,便栽赃陷害,诬陷其密谋造反,借机索取巨额赎金,不达目的决不放归。为此当地倾家荡产者不在少数,搞得当地民怨沸腾,人人叫苦不迭。有不少人四处寻访“锄奸队”,希望能为地方除此大害,解除百姓的心头之恨。
经过多次慎密侦察,阮云召已经了解了何家大院的基本情况,又派人化装成佣人,随同给何家送菜的人混进院内进行踩点,摸清内部情况,等一切事项都安排就绪,便择日开始行动。
十月初五的傍晚,星光稀疏,一轮上弦月牙悬在西方天空。借着薄雾和昏黄的灯光,阮云召带领他选定的十五个同伴混杂在进城的人流中进到城内,所有刀枪家具都夹藏在农夫的柴草车中。按照计划,在城门附近留下两人,以备断后并保障撤退时城门畅通,其余人沿着城墙内侧黑暗处依次散开,屏神静气,静等午夜时分开始动手。
巡夜人鼓打三更,人人口衔枚,臂扎白布,弯腰弓身向何宅摸去。夜色昏暗,冷风嗖嗖,街上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阮云飞走在最后,他每走一段路,便设下一道机关,从城门口到何家大院一共动了三次手脚。——不明白其中奥妙的人当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其实他是在将一根粗麻绳的一端拴牢在路边的树上或其它物件上,当向回撤退和敌兵追来时,由一位手脚利索的人断后,等自己的同伴过完后立即将另一端拴在道路对面的物件上,离地面约有一尺距离。夜幕笼罩,后边追赶者无人顾及脚下,无论是人或马,经此一绊,轻者跌扑在地摔个头青面肿,假若连人从马上摔下,至少也得筋断骨伤。往往前边跌倒的人还没有爬起来,后边的人和马收不住脚,又会重重叠叠跌扑在一起造成人踩人死,马踏马亡的惨剧。在战斗中明显可以起到阻滞追兵的作用,勇士们亲昵的称它为“绊马索”,是战场上一种古老战术的巧妙借用,在以往的战例中累试不爽。
何宅真可谓是深宅大院。主院一出五,进有门厅、前厅、过厅、中厅和后厅。墙高门厚,戒备森严,家主何能及妻妾就住在后厅之中。别处无路可入,只有从跨院的丹墀夹道中才能到达后厅。西跨院有厦房数十间,里边住着佣人和护院打手,此时除过在门厅值守的护院家丁以外,其余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东跨院临街,亦有矮房数间,是厨房和堆放杂物之处。他们一行人轻而易举的弄开东跨院临街的大门,来到通向主院后厅的小门前。其所以选择这里为突破点,为的是来时容易,撤退时更为方便。
小门是从里边闩住的,轻推不开。阮云召从身后的百宝囊中取出飞爪,用手一抡,将飞爪就挂在墙头之上,拉了一拉,确信抓牢以后,嗖嗖只消两三步就已跃上墙头,然后又顺着绳子,从内边滑到地面,开启门扇,放众人入内。又在门口留下两人值守,以免众人被堵在院内无法脱身。另拨四人严密监视前厅方面的护院家丁,万一有人前来救援,必要等到后厅内完成任务发出撤退信号后方可一同撤离。然后他带领助手丁山虎奔向后厅的大门。
后厅内的油灯还未熄灭,尚有些许亮光,阮云召稍有犹豫。但他转思,虽会过早的暴露目标,但却容易发现猎物。于是取出小刀从门缝中伸进去,拨开门闩,顺手推开门扇。只听“吱呀”一声,门轴的响动惊得何能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未等这二人来到床前就已从床后抽出钢刀,赤膊跣足跳到卧榻后边,双手握刀,瞪大双眼,作着搏斗的架势。并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叫:“有刺客,抓刺客!”更深夜静,这狼嚎般的吼声,分外刺耳。他是有意在向护院家丁发出信号。困兽犹斗地在拖廷时间,希望得到外边的救援。

阮云召和丁山虎前后夹击,围着卧榻周旋。何能虽身高力大,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力不能支,脚下不稳。阮云召意识到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撤离。于是乘机转到何能身后大吼一声,震得何能心胆俱裂。他纵身一跃,双足腾空,使了一招“泰山压顶”的招数,双足和刀同时落地,将惊魂未定的何能从肩至腰劈为两半!当他俩推开大门时,院子里火把通明,那四五个兄弟正和护卫们在怒目对峙着。双方排成两列人墙,各执刀抢,就是没有一人敢出列相抗。
一直退到角门附近,突然一声口哨,弟兄们转身就撤,护卫们紧追不舍。就在此时,阮云召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包硫磺粉沫向来者抛去,霎那间一条火龙在夹道中翻腾,硫磺遇上火把,焉有不着之理,顿时人人头发衣服全被点燃,个个焦头烂额喊爹叫娘,鬼哭狼嚎,顾全自己不及,还有谁再去追赶?而弟兄们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倾刻消失地暗夜之中。——这又是弟兄们独创的“火龙阵”。
所有的弟兄们原路返回,奔向城门口。何家护院家丁及一队金兵由四子何智及五子何信带领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时,由阮云飞安装的“绊马索”立即发挥了作用。只听得一阵“扑通”声后传来一片惨叫声,有的人跌破了头,有的折断了腿,再也爬不起来,留下了一批伤兵。如法炮制,三番两次的折腾下来,追至城门口时,原本五六十人的队伍只剩下不足十余人,且都是鼻青面肿,残缺不全的侥幸逃脱者。
原先潜伏在城门口的两位弟兄伺机干掉守门的金兵,把城门掀开一条通道,让全体人员通过以后,自己才随即撤离。眼看再有几步就可脱离险境,谁知其中一人却被城楼上金兵乱箭射中,跌落在护城河中。夜黑水深,一时无法救援,眼看着自己的弟兄沉入水中却无可奈何,只得怀着痛惜的心情洒泪而别!
翦除恶霸,大快人心,四乡八邻的百姓欢呼雀跃,弹冠相庆这次行动,也狠狠地打击了其它汉奸卖国贼的嚣张气焰,使他们有所收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中原大地上的抗金烈火已成燎原之势,金家王朝必将葬送在人民战争的海洋之中。
国难显忠诚。阮氏弟兄报国之心终难泯灭,几番辗转之后访得杨文任川西制置使,使不远千里投于忠良麾下听侯调遣,英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有了为国效忠的机会。

六
杨文一行人住进了当地父老为他们修建的临时住所。虽然谈不上宏伟豪华,但却结实实用,夏可遮雨,冬能御寒。卧室、厨房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并允诺等以后情况好转再重新建造,这使他们更加感动不已,不知何以报答。
人生一世追求的最终目标就是安居乐业。可是他们目前达到了“安居”,却无法达到“乐业”。到底以后怎样生活,以什么方式来谋求生活来源,这已经成为当前急待解决的问题。其实,当他们最初确定在这里定居以后,就首先考虑到这个问题,因为一个人每天的生存都是需要消耗的,至少每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即就是曾经挽留他们在此长久居住的三位宗族长者也在筹划着这个关乎存亡的大事,要让他们留得住、扎下根居住得名正言顺,既合理又合法,让他们生活得舒坦自如,又不失尊严,这样才不会使他们当初的一片赤诚之心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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