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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峰山(长篇小说连载)
郑培勇
第一章 腊八午宴
第一节 大峰山雪
1935年腊月初七的晚上,大峰山区下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的飞絮混沌了天地,落羽无暇使得万物皆白,厚厚的积雪温柔了山峰的曲线,满山的松柏恰似玉树琼花,若非那一丝炊烟升起,真不曾想这竟是人间。太阳从雪松的树梢上升起的时候,呈现出绛红色,照在这天上人间显得格外明亮,天仿佛亮的早了些。闫楼村的魏老夫子,虽然这两年不再教孩子私塾了,但是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在第一缕阳光渗透过窗纸的时候,把他那件灰色的棉长衫套在身上。“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这句数年如一日的闹钟,准时在夫人的耳边响起,一脚蹬上懒汉鞋,伸了一个懒腰,“吱呀”一声开了房门,满目的洁白夹杂着些许甜意撞了一个满怀。
“下雪了,下雪了!”他对老伴喊道:“瑞雪兆丰年呀!”
“下雪不就下雪了,你大惊小怪的干啥?快关上门,风冷!”魏老应了一声,习惯了老伴的不解风情,带着更多的关怀备至轻轻把门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肺腑的凉。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郑板桥的这首《山中雪后》,顺口被他念出来。这两年确实清闲,自从小儿子魏晋,在匡立庄小学当了教员以后,他就一心一意的在家当他的老太爷了。大儿子魏鼎早些年军校毕业,在南京黄兴部、山西阎锡山部、北平国道筹备处、胡景翼部转了七年以后,从排长、连长、营长干到参谋长,今年升任韩复榘部第十二军的军械处长,每个月也能回家看看,请请安,捎回几块光洋补贴家用;老二魏秦前年从长清县立中学毕业,又考到了北平宪兵学校,现在北平是一名见习军官,不再需要家里拿钱供读。这老太爷当的风风光光、场场亮亮,在闫楼村虽然不算大户人家,可却是书香门第,也占尽了风头。今天腊月初八,大儿子魏鼎说好带着孙子和媳妇回来,想想自己那聪明伶俐的乖孙,魏老夫子油然升起“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的期盼。
闫楼村里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当地的青石盖的,房顶是平的。在村子的中央有一个600多平米的小广场,地面也是用青石砌的,由于年代的久远,石头都被磨的光光的。魏老的家就在广场西侧,三间堂屋,东西各两间厢房,南面是两间课堂,是过去教孩子们私塾的地方。大门朝东,进门有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影壁,上面有一个砖刻的“福”字。
魏老足足欣赏了半个时辰的雪景才恋恋不舍的从门廊里拿起扫帚,把院里的雪扫出门外,象是在掀一条白色的被,小心翼翼的堆在门口的大槐树旁,一时之间,魏老竟童心大起,用铁锨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树枝画上眉毛、眼睛、嘴巴,鼻子的部分则摁上了一颗大红枣,仿佛把那种不舍,又赋予了它生命,这是打算给乖孙的礼物。害怕广场上的石板路积雪路滑,魏老沿着广场四周扫了一个“〇”型雪路,如果从山上向下看,那肯定是一个绘画大师苍劲有力地挥动着毛笔,在天地间一张洁白的纸上画一幅硕大无比的山水画。虽然大儿子说了好几次了,要雇个人在家干点零工啥的,但魏老坚持没雇,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小儿子魏晋也说“人人平等,凭啥使唤别人?我在家也能照顾爹娘”。此事也就搁置起来,魏老也就继续坚持原来的耕读之家。
当魏老头顶上冒着白气回家的时候,小儿子魏晋住的东厢房门也开了。“哎呀,下雪了!”“爹!你咋不叫我呢?我扫不就行了吗?你看你出的汗。”魏晋边说边穿着他那件有点褪色的学生装,这还是在长清县立中学的校服,里面是大哥送他的军用绒衣。
“快回屋穿上棉袄吧,腊七腊八冻死叫花,你要啥俏?为人师表了,没点师道尊严!”魏老埋怨道。
“知道了,爹。我年轻火力大,不冷!”
“不冷?等老了冻成老寒腿关节炎,你就好了,不省心!”魏老边训斥边支会:“快去看你娘早饭做好了吗,快吃饭!到匡立庄小学,还有三里山路呢,别误了孩子们的学业。”
“爹!今天腊八,学校放假。”
“哦!”,魏老嗯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认可。来到堂屋,魏老夫人已经把饭菜摆上了八仙桌。一小盘豆豉萝卜咸菜、一小碗腊八蒜(准确的说是腊月蒜,因为魏老喜欢吃腊八蒜,进腊月门,魏老夫人就腌了一小坛,今天早上用上好的王村醋又淹了一大坛,等过年吃,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腊八蒜。说来也奇怪,这腊八蒜,腊月初八腌制的,出坛后,蒜都是翠绿色的,不是这天腌的而是淡黄色的)。还有小盘小葱拌豆腐,三碗用红枣、莲子、豌豆、粘米、红豆熬制的腊八粥,主食是煎饼。
魏晋进屋端起粥就抿了一口,“真甜!”
“洗脸去,都当教员了,还和小孩似的。”魏夫人假装生气的样子说。说话间,把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拧干递给了魏老,魏老净面、洗手。魏夫人把玉米面煎饼,在火炉上烤了拷,卷了葱,递给这老小各一个,才在西侧的下首椅上坐下来一块喝粥。
“爹!我大哥说,今天和嫂子来家,这么大雪,路又不好走能来吗?”
“你大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只要说来,下刀子也会来”,魏老把嘴里正嚼着的一口饭咽下去说。
“大雪封山,我真挺担心的。”魏夫人说。虽然心里盼盼着早日见到分别已久的儿子和孙子,但还是隐隐为他们担心。
“吃完饭,把西厢房的炕烧热了,换上两床新被子,过年的时候,就不再给他们换了。”魏老对魏夫人吩咐道。
“估计,鼎儿得过晌午来了!太阳出来,雪化一些,就不这么滑了”。魏老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魏晋,在家吗?”院内一声莺歌,象百灵鸟一样清脆。
“在呢,进来吧!”魏晋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声。
听声音魏夫人赶紧起身,掀开棉布门帘,说:“燕子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吃饭了吗?喝碗粥吧!”。
“还没呢,干娘!”说话间,王燕进了门。王燕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旗袍,围着一条白色的棉围巾,还是上学那会儿齐肩的学生头,留着刘海,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像会说话似的,一看就让人喜欢。她家住在魏晋的家上面,之所以说上面是因为闫楼村是依山而建,王燕的家就在魏晋家北的山坡上,由于地势高从王燕家能看到魏晋家里的一切。王燕的爹娘主要在家做豆腐,村里的人都拿黄豆去他家换豆腐,有时候,换不完,王铁汉就挑着扁担,到附近几个村去卖。
第二节 两小无猜
早些年,魏老先生教私塾的时候,孩子们在南面的书房里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王燕在他家的南墙上也摇头晃脑的跟着背,终于有一天被魏老先生发现了。
“燕子!你喜欢读书吗?”魏老和蔼可亲的问她。
“喜欢!我都会背很多了!”
“那你下来跟孩子们一起念书好吗?”
“我不去,我爹不让!”小燕子怯生生的缩回了头。
下课的时候魏老对小魏晋安排道“晋儿!到你王叔家去一趟,让他有空带着燕子来咱家坐坐。”魏晋正想出去透透气,干脆脆的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你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话音未落人已经上了山坡。
一盏茶的光景,王铁汉右手牵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燕子来到魏家的堂屋,这王铁汉一米八的大个,皂黑的脸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他本不是闫楼村的人,据说早年在茌平县跟着朱红灯闹过义和拳。家里炕洞里还放着一把带木梢的大刀,魏晋去他家买豆腐时,还见过。都说他练过武,三两个人不是他对手,但他家人做豆腐起得早,没人见王铁汉耍过,只是他屋后山坡上的空地被踩的光溜溜的,应该是练功练的......
进得门来,王铁汉一抱拳,“魏先生!是不是这孩子惹你生气了?我把她带来了。”小燕子一个劲地往王铁汉身后躲。
“可不是呢,可不是,别错怪孩子。”
“王义士,”魏老习惯了这多年的称呼,“我发现这孩子挺喜欢念书的,不如让她下来跟着我念书吧?”
“一个女孩子?”王铁汉犹豫着。
“你可不能这么说呀,王义士,亏你还干过义和拳,不能重男轻女呀,我发现这孩子是块念书的好料...”魏老反复的做着王铁汉的工作,就像伯乐发现了千里马,王铁汉思忖半天最后说:
“既然这么说,魏先生,让她跟你认俩字吧,会写自己名字就行,只是学费......”
“啥学费不学费的,邻里邻居的,不要了!”魏老慷慨的说
“我挺喜欢这孩子的,我老婆子也喜欢,我们家没闺女,就当我的闺女了!”听闻这话,王铁汉可高兴坏了,并不是觉得高攀了什么高枝,而是邻里邻居的他了解魏老一家的为人,待人接物,为人处世让王铁汉从心里竖大拇指,今年春里,王燕她娘胃疼病犯了,他让魏鼎从城里往回拿药就跑了好几趟还没要钱,让王铁汉老两口都不知怎么报答了。
“那可高攀了,燕子快过来给你干爹磕头”,小燕子扭捏着转到魏老面前跪下,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干爹”,磕了头,又给魏老夫人磕了头,喜得魏老妇人啧啧个不停,把小燕子搂在怀里,爱抚的摸着头发说:“我啥福分呀,又得了这么一个乖闺女”。
小魏晋俏皮地说:“你还没叫哥哥呢?”冲王燕做了个鬼脸。
“就不叫,就不叫!”。小燕子摇着两只小辫子尖叫着。惹得满屋子人都开心的笑了。
一会儿,王铁汉一本正经的对魏老说道:“魏先生!你是孩子的干爹了,我叫你大哥,你不要孩子学费,又认了燕子干闺女,我都依了你,我知道你瞧得起我,但我的脾气你也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没别的,就让我教魏晋心意六合刀法和我祖传的拔步连环拳怎样?”
“太好了,太好了,”没等魏老先生说话,魏晋迫不及待的答道:“爹!我要跟大叔练拳、练武。”
魏老故作为难的说:“什么大叔,还不快叫师父!”本来一本正经的教书先生此时竟然和小儿子弄起了玄虚,等魏晋反应过来一下蹦起来,搂住了魏老先生的脖子,“爹,你真是我亲爹!。”魏晋有模有样的给王铁汉行过拜师礼,敬上拜师茶...
接下来的日子,魏晋和王燕早上天不亮就跟着王铁汉练功,先从基本的“马步、弓步、仆步、虚步、歇步”开始(要学打先扎马,这是必不可少的)到拔步连环拳的基本套路,再到形意六合刀法...魏晋的悟性挺高又能吃苦几年下来,魏晋的六合刀法已经练得如火纯青,泼水难进了,拔步连环拳更是虎虎生风,刚劲有力,只是四书五经比王燕逊色不少。
1931年,俩人又由魏老先生出钱一块上了县城的洋学堂长清县立中学。就是这两年,魏晋和王燕接触到了许多进步青年,阅读了大量进步书籍,认识了当时的教员万晓塘,还有夏业文、韩振多名具有爱国思想的仁人志士。毕业后,由万晓塘介绍,把魏晋安排在匡立庄小学当国文教员,把王燕介绍到闫楼村小学当国文教员。本来是魏晋在闫楼小学的,但他坚持和王燕换了,理由是王燕娘身体不好,让她多照顾她娘。但谁都知道,这么多年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共同习武、共同学习、共同理想,已经使他们互生情愫,形影不离了。两家老的也都心知肚明,两人的好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第三节 青梅竹马
今天是腊月初八,学校都放假,本想昨晚放学就来找魏晋,毕竟好几天没见了,那种“一处相思,两处闲愁”的思念之情把心里胀的鼓鼓的,浑身痒痒的,但是不能确定魏晋来不来。今天早上听见魏晋和魏老先生说话,她顾不上帮王铁汉扫雪,就跑下来了,恨不得肋生双翼。下坡的时候,路滑还摔了一跤,幸亏雪厚没磕着碰着。
魏老夫人把王燕让进屋,她瞅了魏晋一眼,又收回眼神,对魏老先生说:“干爹,早!”魏老应了一声问道:“燕子吃了吗?一块吃点吧”。
“没呢。”王燕一点都不客气的说。
魏老夫人说:“晋儿,给燕子盛饭去!”
魏晋只欠了欠身,王燕便说:“干娘,我自己就行”,说着就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来,盛了一碗腊八粥,挨着魏晋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这几年,王燕三天两头往魏晋家跑,刷锅洗碗,扫地抹桌,对魏家的一切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魏家二老也早已认可了这个儿媳,也不拿她当外人。
说话功夫魏老夫人递上一个烤热的煎饼:“你爹拿来的豆腐还有葱,你卷上点吧!”
“干娘,你吃你的,别管我了。”说着接过煎饼有滋有味的吃起来....
吃完早饭,魏晋给魏老泡上大哥上次带来的西湖龙井,魏老悠然自得的品着茶,开始体会那“茶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感觉。王燕则帮魏老夫人洗碗,抹桌子,又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一切收拾停当,王燕羞答答对魏夫人说:“干娘,我想和晋哥去后山看雪景的?”
“我大哥一会儿还来呢?”魏晋说,其实心里巴不得和自己心爱的人出去呢!
“快和燕子去玩会吧!你大哥还不定啥时候来呢!”魏夫人挥手撵着他俩。
“哎!”两人喜滋滋地应了声,闪出了门。
一出大门,上了山坡,俩人的手就拉上了,王燕故意一摔手,“昨天回来的,也不来找我,让我昨夜都没睡好觉!”说着一低头,红着脸的前头跑了,魏晋连忙在后面追。突然,王燕听到魏晋“哎呀”一声,回头看时,见魏晋蹲在地上,赶忙跑回来,关切的问:“晋哥!晋哥!怎么了啊?”魏晋一起身将王燕抱了个满怀,“骗你呢!”然后,抱着王燕抡了起来。“地滑、地滑,摔倒了、摔倒了!”正说着,魏晋果真脚下一滑,俩人都跌倒在雪窝里,打了好几个滚。当停下来的时候,魏晋那炽热的双唇已经堵上了王燕的嘴,王燕闭着眼睛,尽情的享受着唇齿间的温柔,从红唇到银齿,从舌尖到舌下,魏晋没放过一处需要检查的地方,王燕莺莺的娇喘着,“山下看见了,别闹了!”很不情愿的推开,魏晋不甘心的把头埋在王燕的怀里说:“昨天回来也想去找你来着,可是万老师让我编的抗日教材还没完呢,昨夜又熬了大半宿。”(万老师就是两人在县立中学的国文老师万晓塘)
“你叫我,你咋不叫我?我和你一起编呀!”王燕娇嗔说着,用手指摁了魏晋额头一下。
“不是怕你累着吗?”魏晋关心的说着,在王燕的额头深情的亲了一下,把她拉了起来。
雪后初晴的大峰山,仿佛是一个童话般的银色世界。站在南坦山上举目望去,白茫茫的山峦连着飘着几片白云的蓝天;漫山遍野的雪松雾柏,在朝阳的映射下,折射出瑰丽的七彩光芒。迎面吹来的晨风也变得不那么凛冽了,而是柔柔、甜甜的,沁人心脾。远出天空,几只苍鹰在盘旋着,凄厉的长鸣在山间回荡...
“银色三千界,瑶林一万重。新晴天嫩绿,朝阳映雪松”。魏晋随口念出了杨万里的《雪晴》,只是把“落照雪轻红”改成了“朝阳映雪松”。王燕也吟了一句“天山雪云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这银装素裹的山色,确实不能不令人陶醉。在这雪天一色的美景中,这对才子佳人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
“万老师这几天要来!”魏晋一句话,把王燕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深情的望着自己的心上人,继续听他说:
“今年日本帝国主义已经将侵略的魔爪伸向华北了,老师要求我们要以炽热的爱国热忱,积极宣传抗日,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去。接下来的工作是:我们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要成立乡农学校,用我们自编的抗日教材宣传民族抗日。”
“方案我完全同意,只是这乡农学校的教学地点?”王燕迟疑道。
“就在我家南屋的私塾课堂里,桌椅板凳都现成的。”魏晋毫不犹豫的说。
“可干爹能同意吗?”王燕半信半疑。
“我爹开明,也对日寇的侵略义愤填膺!他肯定会同意的。你没听他唠叨‘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吗?放心吧!我说他不听,儿媳妇求他还不成吗?”魏晋俏皮的说。
“油嘴滑舌!”王燕当胸打了他一拳,魏晋不躲不闪,一个顺手牵羊,将王燕揽入怀中,又要大行其口,王燕推开他认真的说:“不早了,回家吧!看你大哥来了没?”。
魏晋心有不甘的“嗯”了一声,和王燕一前一后,往家走去,雪地里两串脚印落在远方,记录着他们今天的过往...

第三节 腊八午宴
“快看!”走到王燕屋后的山梁上的时候,王燕指着村口的山坡路,魏晋定睛望去,见一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正艰难的上坡,马的鼻孔里喷出长长的白气...
“是大哥!”魏晋惊喜的喊着,“咱去接接他吧!”
“好啊!”
没等王燕说完,魏晋就连滚带爬的下了山梁,向村口奔去。
魏晋和大哥魏鼎的关系特好,魏鼎长魏晋12岁,整一旬,都是属大龙的。小时候,家里有好吃的大哥都给他留着,骑着大哥的肩上掏鸟窝,趴在大哥背上学游泳,还有就是每次村里的大财主“马王爷”的小崽子马在山欺负他的时候,都是大哥护着他。大哥在家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大哥的跟屁虫。九年前,魏鼎考了武汉讲武堂,毕业后一直在外转战,但从不忘记往家里寄钱、写信,信后总是勉励二弟三弟几句,魏晋的绒衣就是魏鼎寄给他的。
“大哥!”刚到山口,魏晋一个饿虎扑食就把魏鼎扑倒在地,惊得那匹战马啾溜溜一嘶长鸣,裹着麻袋片的四蹄踩在雪地上,噗噗直响。
“你这小子,又壮了,功夫看来又长进了!”魏鼎从地上爬起来,扑擞着身上的雪说道。
魏晋“嘿嘿”了两声。
“‘小阎王'没欺负你吧?”
“这小子早不是我对手了。你当兵走了不久,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在咱家门口的场院里截住我和燕子,被我用一根树枝,用上师父教的六合刀法,打得他哭爹喊娘。”魏晋眉飞色舞。
“唉?大哥,我嫂子呢?怀远呢?咋没来?”怀远是魏鼎儿子,也就是魏老盼望的小乖孙。
“路太滑了,马车没法走,没叫他娘俩来,我这匹马也只能走走平路,上坡下坡都只能牵着。”
说话这会,王燕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也不等等我,跑这么快!””“大哥!”见了魏鼎王燕叫道。
“哎,燕子来了。”
“大哥,我给你牵着马吧!”
“不,不用,还是我牵着吧,这马认生。”三人边说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魏鼎在门前的槐树上拴马,魏晋赶紧到家里报信。
“爹、娘!我大哥来了!”人还没进门就嚷嚷上了。
“是吗?”魏老夫人一边应着一边掀棉门帘,“鼎儿回来了”,魏鼎一进大门就一把牵住他的胳膊不住地上下打量,今天魏鼎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外套着土黄色的棉大衣,脚穿高筒的皮靴,大衣的领子立着护着两只耳朵。
“这么冷的天,也不戴帽子!”魏夫人关切的说着,一边替魏鼎扑打身上的雪。
“娘!我不冷。”说着扶着魏夫人往屋里走。
“我哥是怕压坏了发型!”魏晋打趣道。
“别扯了,就你小子能扯。”魏老夫人打量完之后,又不住的向身后看。
“别看了娘,怀远娘俩没来,路太滑,马车没法走。怀远也嚷嚷着找奶奶呢!没办法!”魏鼎显得很无奈的样子。
“唉!”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快进屋,见过你爹吧!”
“唉!”魏鼎应了一声整了整衣服掀帘进屋。
魏老先生在上首椅上端坐着,脚前放着一个用玉米沃子编的蒲墩。魏鼎进门跪在上面就磕了三个响头。
“爹,鼎儿不孝,给您请安了!”
“起来吧!”魏鼎规规矩矩起身,站在魏老先生身旁,垂手而立。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从小到大,魏老先生对魏鼎要求最严,训斥也最多,连魏鼎的媳妇、孙子来了,也要按规矩磕头行礼。魏鼎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被魏老用“修身、治国、平天下”思想灌输,读书是从《弟子规》、《诫子书》开始的,按魏老的说法就是“家贫家富勿需论,家教家风不可废”...
“坐下吧!你是老大,你坐下首。”魏老一本正经的说。
“哎!”魏鼎应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个腚。
“鼎儿他娘,上饭吧,晌午都过了。‘燕子’!把你爹娘一块叫来,我们一块过腊八!”魏老吩咐道。
“不了吧!我爹娘准吃了。”王燕婉拒着,
“晋儿一块去叫,就说我请他们下来!”魏老不容置疑。
“噢,”见魏老一副认真的样子,两人也不敢多说,只好去叫了。
魏鼎把方桌向屋中央拉开,把两把椅子放在桌北面,三条长凳分别摆在了东西南三边。算了一下人头,摆上七个白瓷的蓝花茶碗,七个(三个一两酒)白瓷的无脚酒盅,七双竹木筷子。魏老则把魏鼎去年过年带回来的一坛老白汾启了封,用竹木酒提舀了一提,倒在锡壶里。又倒出一盅,用洋火点着了,用手摇着锡壶在上面慢慢的筛。一会儿功夫,满屋都是酒香了。魏老夫人从厨房端出四个凉菜,魏老先生讲究,老夫人这些年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一个猪皮花生冻,把猪皮上的毛用烧红的铁烙铁烫干净,再在清水冲洗,放至铁锅里,加水到刚浸过猪皮,用柴火煮沸,用勺把上面一层猪油撇出,然后,放上去皮的花生,放上用细纱布裹着的花椒、姜片、蒜瓣、葱段、八角组成的料包,小火慢煮半个时辰,停火。然后倒在瓦盆里,用高粱顶杆串的“盖件子”盖好,在冷屋里待一宿。第二天,一盆晶莹剔透的猪皮花生冻就制成了。吃的时候,用刀割一块,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滴上几滴王村醋和香油,入口即化,回味无穷。一盘鸡丝拌芹菜,先摘叶洗净,后掰断抽丝,在开水打滚,凉水挺身,不用刀,把芹菜抽丝掰成一寸左右,把煮熟的鸡肉撕成丝,龙口粉丝煮熟凉透拌在一起,放入花椒水、芥末、细盐调匀,一盘清凉爽口、钻鼻醒脑的鸡丝拌芹菜大功告成。外加一盘姜汁藕片,藕片清嗓姜汁驱寒。一盘清调白菜丝,清白相间、丝丝如发,只看这颜色就食欲大增。
菜刚摆好,王铁汉来了,未进门声先到且声如洪钟“老哥哥,我以为今年不叫我们了呢!”
“哪能呢!”“快请坐,快请坐!鼎儿!给你大叔倒茶!”魏老起身一作揖把王铁汉让上宾位。燕他娘用竹篮提了一大块豆腐进了门,“老嫂子,给你加个菜,刚出的豆腐,还热着呢!”
“那好,就做个山韭豆腐吧!快里面坐。”说着接过竹篮。
“不坐了,让他们爷们先坐吧!我和你忙活忙活!”王燕她娘也是古道热肠。
“娘,你坐吧,忙了一年了,我和干娘做就行!”王燕抢着话说,“这孩子,把你亲娘都当客人了,我这还不如你干娘亲呢!”羞的王燕脸又一阵红,没再作声一扭头进了厨房。
豆腐是现成的,切成方块,挖上一勺山韭花酱就上了桌。把早已炖好的松菇鸡热了热,盛在海碗里,撒上一把香菜末,顿时,肉香扑鼻,王燕小心翼翼的用传盘端上桌。白菜炖护皮豆腐是饭菜,吃饭的时候才上,就先在锅里煨着。
魏夫人招呼着都坐了,魏老在上首主坐(北侧东边椅子),王铁汉在下首客坐(北侧西椅),魏夫人和魏鼎在东侧的长凳上,王燕和他娘在西侧。魏晋自己在南侧。魏老让魏晋把每人的酒盅都斟满,举起杯说:“今天是腊八,大家都喝点酒去去寒,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祝铁汉兄弟、弟妹身体硬朗!”王铁汉也说:“咱大家都好好的!”
除王燕抿了一口外,大家都一饮而尽。
“来来,吃菜,也没啥硬菜,这年头,都是些家常菜,凑合着吃吧!”大家推杯换盏,几个回合下来,魏老已微醺,对魏鼎说:“鼎儿,你在济南府,见得世面大,把当前的时局和我们讲一下。”
魏鼎顺从的站起来说:“1931年9月18日,日寇已侵占占我东北三省,东北的难民大量涌入关内,但是小鬼子狼子野心,贪心不足,现在又染指我华北事务,妄图蚕食我大好河山,连年的战火,物价飞涨,老百姓苦不堪言。山东的匪患也在抬头。现在省府正在推行保甲制......”
“保甲制,保甲制,‘马王爷'当了我们村的保长,他除了欺负乡邻,能保我们什么?”王铁汉怒怒的说。
“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坏崽子马在山在县里当了个什么保安营的营长!”王燕她也跟着的说。
“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呀!鼎儿,你给我记住,你当兵吃粮,一旦战事来到我们山东,决不能辱没我们魏家门楣!”魏老一时间正义凛然起来。中国文人的气节在他身上表露无疑。武将讲忠勇,文人讲气节,“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等等,这些令人荡气回肠、守节如一的凛然气节都来自古代文人,也是中国文化的传承。
“爹,你放心,儿身在军营,目睹了政府软弱,早已义愤填膺,正愁报国无门,一旦血战沙场,儿定当拼死杀敌,雪我国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魏鼎慷慨激昂。
“好!今天冲你这份血性,爹敬你一杯!”没等魏鼎回话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魏鼎也端起来干了杯。魏晋借此机会对魏老说:“爹!现在惠民、阳信、无棣等县都成了乡农校,我和王燕也商量着,用咱家的书房,成立乡农校,向咱村和周围村的男丁们,宣传日寇的兽行和野心,激发同胞们的抗日热情。日寇来了,我们也能自保,你说行吗?”
魏老沉吟了半刻,一拍桌子说:“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堂堂中华岂能任倭寇宰割,我支持你们!”
“好啊!”王燕高兴地一下子跳起来。
魏晋转身对王铁汉说:“师父,你也参加吧,也能教教农友们一些功夫!”
此时的王铁汉听得也血脉喷张,加上又喝了酒“霍”的站起来说:
“好,当年我杀洋人,就是因为洋人欺负咱,现在东洋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岂能坐视。孩子!用得着师父,我高兴!”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魏老又大发感慨。
酒足饭饱后,三个女人收拾了桌子,魏老和王铁汉在正房喝茶。
魏鼎则把魏晋拉到了西厢房,把门关上。魏晋愣了一下问:“大哥,有事吗?神神秘秘的。”
“老三,我和你说件事,千万别让咱爹娘知道。”
“咋了?”魏晋纳闷的问。
“你二哥在北平被捕了!”
“啥?为啥被捕的?现在在哪?”魏晋顿时一惊,象被电击了一下。
“你别着急,我也是前几天刚知道,是北平宪兵学校的陈造托人带口信告诉我的。说老二在北平加入了共党,搞反蒋抗日宣传,才被抓的。现在被关押在北平新桥的‘陆军监狱’”。
“啥时候的事呀?”魏晋带着哭腔问。
“就这几天的事,他们在北平组织了一个反帝大同盟游行,有叛徒告密说他们是共党才被捕的。”魏鼎又重复道。
“这咋办呀大哥?,你快想想办法!”魏晋焦急地说。
“陈造他们正组织营救,我也正在想办法。这件事,你不要管,你也管不了,在家照顾好爹娘,教好书!”
“为啥抓二哥,抗日有啥罪?”
“日寇的铁蹄践踏了中国东三省,国民政府一味妥协,泱泱中华,有志之士同仇敌忾,我二哥做的对!”魏晋情绪已经不能自控。
“别嚷嚷,让爹娘听见。”魏鼎警示说。
“魏晋!”王燕在门外叫,弟兄俩就不再说话。
到了腊月初九中午吃过饭,魏鼎就回济南了。魏晋暂时压下对二哥魏秦的担忧与王燕按照老师万晓塘的要求,联系西张村韩剑秋、永平村韩振,还有在匡立庄一块任教的董梦超在四个村成立了成人农校,用魏晋自编的抗日教材,宣讲抗日主张组织国人自救。到1936年秋天,不到一年的时间,四个村的乡农学校总人数就到150余人,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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