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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道（小说）
作者‖周围
刚进城的时候，冯三没打算让年迈的母亲跟着一起去。母亲年纪大，腿脚又不利落，去城里也是个累赘。另外，家里还有两亩地和一群正下蛋的鸡，如果母亲也随着去城里，土地上就要绝收了。媳妇金巧每当算起这笔帐心口就疼。
好在母亲甘心留守，她说自己乡下生活惯了，不稀罕去城里。开春之后，一家人城乡两地忙着赚钱营生，也算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不料，小俩口前脚进城，母亲就赶着后脚得了一场大病。舅舅无奈之下只好搀扶着生病的母亲来到城里，先垫钱住进了一家医院。一个星期后，见母亲的病稍有好转，小俩口背着舅舅办了出院手续。舅舅大骂他们畜生不如，当天气嘟嘟地自个回了乡下。母亲就这样被尴尬地搁在他们新开的小饭馆里。
母亲是个一辈子闲不住的人，虽然是大病初愈，她还是硬撑拖着腿，颤巍巍地帮忙儿子收拾餐桌，去后厨洗涮碗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几天后，媳妇金巧嫌母亲病怏怏地走来走去，担心影响饭馆的生意，就干脆端出一张小方登，摆在店门口的檐下，规定母亲只管“死钉钉”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她干，肚子饿了吱个声，他们再送饭出来。
有一次，儿子端来饭扔给母亲，母亲接过饭，却只顾木讷地坐着不动筷子，苍老的脸上淌下浊泪。冯三问母亲为什么不吃饭还要流泪？母亲说，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是你们背上的包袱，尽给你们添乱，还要白吃饭，哎，我要是死了，大家也就都好了！说完又“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这一幕正好被媳妇金巧撞见了，她气不打一处来，疯了一样转身跑到厨房，掂出一大袋子韭菜，重重地摔在母亲面前，发狂似地吼道：“你不是整天闲着想找事吗？好吧！我成全你！摘韭菜！”
说来也怪，看到金巧摔在面前的韭菜，母亲两眼泛着光，立马不哭了，她从地上拾起碗，抓起筷子，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扬起头把稀饭“呼啦啦”扒进嘴里，然后，开始安静地摘她的韭菜。像刚才这一切不曾发生一样。
打那以后，只要天不下雨，母亲总会像一尊雕像，岿然不动地坐镇于饭馆门口。她满头的银发，身材干枯瘦小，穿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服，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神情悠然自得，竹枝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着韭菜。高兴时会哼起家乡小曲，有时见到进店的顾客，也会热情地打声招呼。
日月轮回，时光过得真快。年关媳妇金巧坐在收银台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啪啪”摁动计算器，最终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的数字。一丝喜悦悄悄地爬上了她细长的眉梢。很显然，这一年的财运旺盛。
小俩口商量着趁春节店里放假，一起把母亲送回老家。他们俩盘算着，等过完年，母亲就留在家里，继续侍弄那二亩地，喂养那群鸡。他们小俩口身上没有包袱了，也好轻装上阵，重返城里赚个盆满钵满。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春耕的农忙时节，舅舅突然打电话给城里的冯三，叫他们夫妻两赶紧回来，他母亲出了意外。那天清早，母亲去井台边打水，浇她刚栽种的莴笋苗，晕倒后跌落水中，活活地被淹死了。天快要黑了，舅舅四处寻找才发现已经漂浮在井水里的母亲。
家里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冯三不得不关了饭馆的生意，拉上媳妇金巧，回老家为母亲操办后事。母亲草草入土下葬后，夫妻俩“头七”都没有陪亲戚们一起守，就火急火燎地回到城里，开门笑脸迎客。
转眼又是一年。媳妇金巧却没能像去年那样高兴起来。饭馆原本红火的生意，也不知道是中了那门子邪，竟然急转直下，一天比一天冷清，甚至到了“无以为继”的那步田地，就连以前店门口排队出售非常抢手的包子，如今也是无人打听。夫妻俩于是互相指责，还大打出手，金巧先是开口骂了冯三，正在后厨切菜的冯三掂着刀冲了出来，要不是伙计拦着，差点儿出了人命，最终两人选择了离婚，从此各奔东西。
生意生意不好，婚姻婚姻糟糕，这天中午，冯三正闷闷不乐地独自坐在店里，店外迎面走进一位持幡的算命先生。见有算命先生到店，冯三主动上前套近乎，他免费送了算命先生一碟花生米，二两烧酒。他想借此让先生给自己饭馆掐算一下运程。
等先生酒足饭饱，冯三恭敬地递上一支烟。算命先生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点上，猛地吸了一口，迷糊着眼睛，从嘴中吐出几个缓缓升腾的烟圈。接下来，他带着几份醉意望向冯三，开口便直接了当地说：“我知道，生意人呀，肯定是最关心财运。我就给你说说这财运吧！你好好听着！”
“那是那是！”冯三应声说。
“兄弟，今天你店里没有第二个顾客，就咱俩，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
“先生，请讲请讲！”冯三有点迫不急待。
“我每天走遍城里街头巷尾，也认识好些市井百姓，所以，自然会听到许多议论。这其中呀，也包括你们这个小饭馆的。”
“噢，那先生快快说来听听！”
“你知道你以前为什么生意好，现在生意为什么又不好吗？”
“不知道！别卖关子了，我的先生呀，知道了我还会问你？”
“我就跟你说了吧！原来你家店门口有位白发老太太，她天天坐在门口摘韭菜，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那是我亲娘。”
“嗯，好，很好，还知道叫声娘！去年，你娘天天在门口守着你的店，蹲在门口为你摘韭菜。老太太摘的那个韭菜呀，像是绣花一样细致，一根一根地对着太阳看，捡好的那堆韭菜，白的部分白得透明，绿的部分绿得青翠。凡是路过你店门的人有目共睹呀，那岂止仅是一堆韭菜呀？那更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广告！所以呀，大家都觉得吃你家的韭菜包子最放心，这也就是你家的包子为什么天天有人来排队买的缘故呀！而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
临告辞，算命老先生还耐人寻味地教导起冯三：“记住了，小伙子，家有老是个宝哇！老人是一家人的风水，是一家人的财运。你对老人的态度，是你为自己挂起来的一块金字招牌，决定了你的风水！记住吧，小伙子，你对自己爹娘好，你的财运必定会好！”说完，算命先生举着布幡扬长而去。
第二天，冯三关了店门，专程回了一趟老家。路过家门时，他看也没有看一眼，就径直跑到母亲的坟头，“扑通”一声跪下。村里有人听见一计响亮的耳光，好似一声炸雷，从坟山密林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接着，林中又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
作者简介：周围，原名周学齐，男，湖北红安人，毕业于解放军军事交通学院。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研究会会员。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解放军文艺》《中国诗歌网》《诗刊》《中国乡村》《河南日报》《河南诗人》《大河报》《郑州日报》等军内外报刊杂志和网络发表新闻报道、小说、诗歌、评论近千篇，50万余字，多次在全国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