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趣

              作者：邢秀玲

       在戈壁新城德令哈的北部，有一座不为外人所知的山，名叫柏树山。海西的朋友们讲起它来，总是绘声绘色，充满着一种自豪感。那里的奇峰、翠柏、溪流、瀑布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呼唤着我那颗富于幻想的心。几经周折，在友人们的积极张罗下，总算踏上了去柏树山的路。崎岖的山路像从云中飘下的一束彩带，逶迤地缠在碧翠的峰峦上，忽而飘然逝去，忽而又闪现在眼前，让人领悟到古诗中描述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上坡了，汽车吼叫着，几个冲刺都上不去。两个最年轻的旅伴索性跳下汽车，背起猎枪，上山打野味去了。我和别的人也离开了现代化交通工具，开动了“11”号“自行车”，沿着碧澈如玉的小河逆流而上。这条名叫白水河的水，是从柏树山的崖缝里汇流下来的，由于含有较多的石灰质，水呈乳白色，白里透绿，宛如千万块翡翠镶嵌在河床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我没有考证过柏树山的历史。据友人分析，这里亿万年前是一片茫茫的原始森林，经过几度沧海桑田，地壳演变，黄沙埋葬了绿荫，荒凉取代了生机……这些稀疏的柏树便是绿色王国里的子孙，是大自然的幸存者。它的叶子纤细如针，根须却十分发达，常常延伸数丈远。因为这里土层很薄，水分极为缺乏，为了在贫瘠的土壤上生存下去，柏树把根须深深探进地层，艰难地摄取养分，维持着常绿的生命，为大漠高擎着春的旗帜，让人们在一片荒原上看到盈盈的生趣，蓬勃的活力。

柏树山的北峰屹立在云雾中，神秘、朦胧。也许是长期的风剥雨蚀，使它褪去了绿色的外衣，露出了健美的肌肉。那巨大的山石多姿多彩，像巧夺天工的硕大盆景，像神力妙化的艺术珍品。在它面前，都市公园的假山，瓷盆中培育的盆景，都会黯然失色，相形见绌。真正的艺术品，往往掩藏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而不是摆设在庭院楼台上。

       大朵大朵的云彩向北峰靠近，巍峨的山峰像一个钟情的男子，拽住白云姑娘的衣裙，不放她走；白云也依恋着高峰，难舍难离，于是，她洒下了多情的眼泪，为我们洗去了满面尘埃，也溅起了心海的涟漪……我不禁吟起“云中的神呵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的诗句。我虽无缘观赏闻名遐迩的桂林山水，却在这八百里瀚海看到了神姿仙态的奇峰。也许，它们比起那桂林的山来别具一种粗犷、豪放的美呢！

       下了陡坡，耳边响起“轰隆隆”的水声，犹如春雷落地，金鼓齐奏。展现在眼前的，又是怎样的一幅奇景哟！白水河从5米多高的巨石上直冲而下，形成了一个瀑布，乳白色的水帘垂到碎石铺成的潭里，溅起了千万朵银花，晶莹明丽，令人眩目；水沫向四面飘洒开去，如丝、如烟、如雾。我们的心，顿被白水河瀑布所震慑：有的高声吟诵起苏东坡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有的联想到杨朔笔下的“雪浪花”，走南闯北、遍游名山大川的幸运儿讲起了驰名中外的黄果树瀑布、庐山瀑布及镜泊湖瀑布……当然，在气势和声名上，白水河瀑布无法跟任何一个瀑布相媲美，它也许是大地上最小的一个瀑布，所有地图上都不会有它的名字。它躲在幽深的山隅，为柏树山奏乐，为远足者洗尘，没有被埋没的痛苦，没有扬名显身的奢望，高雅、淡泊，不受世俗污垢的污染……

        这也许是游客如云的大瀑布们望尘莫及的呵！

       钻出云海的太阳已经偏西，我们准备野炊了。一位衣冠整洁的旅伴自愿当了火头军，燃烧的柏枝，在三石顶—锅的灶膛里发出了淡淡的馨香。热心的小胖子早卸好了羊肉，放进了铝锅；我的任务是做尕面片，没带面盆和菜板，唯一的炊具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头，这不仅锻炼了我的揉面技术，也体验了“青石板上烙大饼，罐头盒里煮大米”的野外生活。

       两个猎手回来了，没有打到任何野味，倒是采回了两帽子鲜黄蘑菇。放进了黄蘑菇的面片，香味扑鼻，诱惑力超过了任何西餐大菜。人一旦沉浸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就会产生不可言喻的新鲜感和亲切感，一切极平常的事情都会平添几分魅力，变得兴趣益然起来。

       我端着充作碗的罐头瓶，猛地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小事：那是儿时的小伙伴发起的一次野炊，各人从家里偷偷挖了一碗面，“远足”到离家五六里的树林里做饭吃。尽管没盐少味，下到锅里的也不过是白面疙瘩，但吃到嘴里，却比妈妈做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说来也可怜，自那次野炊之后，我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做这样的尝试了……田野、树林、山峦、清泉离我渐渐远了……

       今天，在柴达木盆地，在风光旖旎的柏树山，终于重温了孩提时代的幻梦，捡回了失落已久的乐趣，这是永远值得珍惜的呵！而更值得珍惜的还有：比美酒还浓醇的人情，比春风还温馨的友谊，比山溪更洁净的心灵……

作者简介

邢秀玲，青海省湟源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曾任重庆市作协散文创委会主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长，现为重庆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中国西部著名散文和报告文学作家，报刋高级编辑，出版散文集《情系高原》，《眼中的星空》，《紫调欧罗巴》，《西部神韵》，《西方名人逸事》等专著。作品入载《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等几十种选本。作品曾获《人民日报》"燕舞散文征文奖"，"青海省政府文学奖"，"首届重庆散文奖"，"首届四川散文奖"，"`我与自然'全国散文征文大赛"一等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