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叫个“法西斯”
文/董小兰
首先郑重申明,“法西斯”这称号,是逛街时一个好久不见的邻居阿姨,哈哈大笑着授予我妈的。我妈听得花枝乱颤,回来路上还品咂出洋洋得意。我是咬了嘴唇才没笑场,但心理一下子平衡许多。
这称号,首先来源于我妈的“高八度”。
小时候的我,特爱哭。任何没顺我心的事,都会让我拉闸。由于眼泪多,哭的频次和音调高,我姨便断言我“有演员或者歌唱家天份”,同院阿姨则常常提醒我外婆,“啊呀赶紧,看她妈在前院的科室里都听到了”。其实我妈听到,也只苦笑着嘟囔一句“这刘备……”。若她就在旁边,更不急,常一句冷静地“啥事不可能都只按你一个的心思来,受一点委屈,没啥嘛”或“你先按我说的做到了,我再讲道理”。若还没刹住,立马就成了大喇叭效果的“把嘴闭上!!”我外婆几次事后训她,“娃娃还太小呢么,看你先喊叫得像妖婆。哪有你这样没耐心的亲妈?!不怕别人笑话。”但我妈只会答应。
还不爱吃饭。不常见的亲戚熟人遇见了,第一句都是问我“啊呀呀,你妈给你不吃吗?”同院的人一见我被训,也会帮忙“你倒乖乖吃撒”。才上学时,我外婆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但我爸在乡镇上班,我妈中午仅有半小时的换饭时间。她先骑上放在办公室门外的自行车,接回我。但当她心急火燎地踏进屋门前,不闻不问吃的是啥的我,又开始常规的嗫嚅“妈,我不想吃”。这听着胆怯的四个字,却是我妈平日的紧箍咒。此时更是燃点,她头立马就炸了。于是,满楼道都回响起我妈的声音“吃!先吃!!”
也与我妈的“专制”有关。
辅导作业。我一上学,我妈就限定过“书包一放,先写作业。姿势一定要坐正确......如果一个小时还没写起,就别写了”。于是,过程和效率都解决了。至于不会的题嘛。第一次,我妈先翻了翻书,“都是老师给你课堂讲过的啊,咋可能不会?先大声给我读三遍”。我读完眼巴巴等着。我妈先把二郎腿换了个次序翘好,再直瞪瞪盯了我好几秒,才淡淡地说“再慢-慢-读三遍”。第四遍没读完,我就“哦”一声跑开了。第二次我在张嘴开读之前,又“哦”着回去了。我妈则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都没问一个字。到奥数时,我妈还吃吃地笑,“我没学过么,你先给我讲讲。”我得意地讲鸡兔同笼,讲财产分配。我妈听得啧啧地咂嘴,少见地直接夸了我几遍,难点却要变着法问。为了给我妈能讲清,我听得更仔细了。至于正确率,我妈说“我负责签名。错对是你负责。因为你考试时,又不可能把我带进教室。但错了,我会打人。至于哪个错,肯定是你自己找。”然后静静地看她电视,只保证声音最小。我妈素来说一不二,虽不常打,但打时绝不只吓唬。方法还不停地变,或让我自己打自己手,或罚站罚练琴洗袜子之类。我才给外婆告状,我妈又炸了“谁都得对自己负责。盖房子的能推到重来?做手术的拉开不对能再找别人?”
对于补课,我妈认为,“馍一次蒸不熟,后面再蒸效果都欠点。补课也一样,剩饭越热越没味道……再者头脑没休息好,新课也没了效率,反倒成了恶性循环。若补,我只花钱,你便没假期。”而我,为了假期能逃去我姨家享受偏爱,把眼睛睁到最大。倒也没补过一天。
奖状,更有意思。幼儿园“好娃娃”和学前班第一学期的,都贴。但几次来人夸奖时,我妈明显打岔。第二学期的,我妈贴在了原来的奖状上面。我还愁,以后若比去年领的少,就不太好了。结果一年级第一学期拿回奖状,我妈打开瞟一眼,“不错”便放在一边。以后领通知书回来,我妈只说“好。几个?都是啥?”特殊的,会看一眼。但她严苛的眼神,让我对“两个”根本说不出口。同时,我妈还老不忘补充“这只是过去的这学期,你汗水的证明,不能老记着。主要看接下来的……”但几个市级竞赛和奥赛的奖状,现在都还保存得平平展展。但再好,奖励也只有那句“考第一是你对自己负责,与其他无关。”但她喜欢在考试前,很大度地给我买东西。倒让我不好意思,考差了。
由于全家都戴眼镜,我妈还严禁我看课外书。常突击检查书包,夏天午睡时把我爱看的书放到她枕头下。写作业超过一小时,会被我妈亲自拉开门推出去“挨着去找(院子里的同伴)玩”,然后“咣”关上。就这,考上宝一中时,我眼镜度数也到了600。我妈不顾我爸的反对和我的再三保证,断喝一句“就在竟存上。谁问原因,只说我怕花钱。”于是,我姨我外婆轮流搂着我,一遍又一遍摩挲加开导。几天后,我妈才幽幽地说,“你吃饭那么挑,若学习压力大营养再跟不上,视力……万一降到900度,不但遗传,很多专业就不会招录......你在竟存,全校第一可以稳拿……但你必须比第二高出二三十分……”于是,我出色地玩过了三年,视力虽没降,但考宝中时差了四分。我赌气偏要在凤中上,我妈理都没理“报宝中。视力绝对还是第一。”好在三年后,我学业丰收视力没降。把我妈激动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念了若干遍“老天保佑”,难得地抱着我直嚷“我狗娃太厉害了”。那几天,不爱说话的她,见谁都想搭话。
虽然在买琴前,我妈非常严肃地问过我“你仔细选好了?我买琴回来,可不是当摆设的。”但才开始,我还是越急越错越发脾气。一直陪着我上钢琴课的我妈,自己先弹一遍,然后直瞪瞪看着我,“我这么老了,手这么笨,都能会。你……”我再不敢有半点糊弄,直学得老师直夸,却不愿考级。也就是,不想继续学。那么希望我当主持人的我妈,惆怅万分地坐在一边,使劲眨巴着眼睛,不时摸鼻子捏腮帮的。唯一一次,没坚持自己的固执。于是,我现在只能是真正的自娱自乐。
当然,我妈后悔也不少。那年地震,我妈睡梦中被摇醒,立即骑车去医院看病人。等半下午我一个人蔫头耷脑地学校踅摸回来,一见人群中的她,就委屈得大哭“全校就剩我一个没人接。同学笑话我,全校第一都没人要了。老师怪我,她娃娃也没法接……”此后一提地震,我妈都万分懊悔“看妈愚蠢的。从医院回来,倒咋没去接……”现在,一涉及我不乐观不积极不外向没口才等等苗头,我妈都先自责“都怪妈当年把你管太严……”
不过,我妈也在变。一年级时,我妈无意间问我,“爱妈还是爱你马丽老师?”马丽老师是我一年级班主任,放学时曾几次拉着我的手走在队伍旁边,直到校门口。小小的我,严肃地低下头,把衣角摆弄了好一会才抬头,试探着缓缓说出答案“爱妈”。这个慢镜头让我妈饱受打击,我却没一丝印象。我只记得那时,穿上白大褂的我妈就笑笑的,从不发火,得奖还多。一回来却瘫坐在沙发上,半天连话都不想说,对我常发火。初中时,我妈给我字斟句酌地讲道理半天,我以“人老话多树老杈多。妈,我发现你老了”和拧身离开作答,我妈愣那半天没吭声,还从此语气更温柔了。高中给我电话短信,最关注我的心情和状态,还老以“狗娃,蛮蛮”开头。现在啥事都只说给我个建议,听我解释博士后还有一丢丢崇拜。
小时候,觉得我妈根本不爱我。但想不通只要我爸妈吵架,我妈永远是第一抱或牵我,第二背包包。哪怕我每次,只帮我爸。2014年暑假,大二的我只能回来一周。当我从出站口汹涌的人群里,心花怒放地奔向特意请假来接站的我妈时,她少见的泪水竟遮掩不住。而在今年的抗疫长假里,我最幸福的收获,就是赖在我妈身边做“猫咪”或“考拉”状。而我妈,在昏天黑地地忙了一月多后仅有的一天休假里,给我又是蒸蛋糕又是炸麻花。
看到家教失败的报道,我妈总爱问我,“你怎么看?你以后怎么对你的孩子?”忽然醒悟,“爱自己的孩子,母鸡都会。但重要的是教育他们”中的“教育”,确实最难学习、拿捏,最不可复制。好在我妈,还念叨“父母就要从孩子的表情、眼神、语气、不经意的动作等细微处,觉察出他们的内心和变化,尽早调整‘钥匙’,以保证‘开锁’的最佳性”。
想想自己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一路来的轻松、收获与赞叹,与我妈这“法西斯”做派,不无关系。但正是这成熟和幸运,才成就着我轻松地大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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