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的夜晚，一盏盏的灯笼火在田垌里飘来闪去。蛙声呱唧，空气闷热，火灯笼给漆黑的山野添上了一丝明亮和生气。远客若是第一次来到山村，见了火灯笼还以为山魈鬼火，会惊异的叫来主人同看，而主人则不动声色地说，不用看，那是小把戏在叉泥鳅。

        叉泥鳅？客人更不解。什么叫叉泥鳅？为什么要在夜晚打着灯火叉泥鳅？山里人的白天抓得那么紧？

         山里人喜欢把一垌垌的梯田，于休闲的冬季水浸(因此也叫冬水田)，好让来年春天下谷种时泥烂田肥，秧苗易长也易拔。另外也是防春旱。冬水田若遇上春旱年成还起到防早作用。一年之计在于春，有了冬水田作防备，年节都会过得舒坦平安。

       冬水田因为有稻草浸泡，肥肥的泥鳅往往在这些时节也会生长，所以春天一到，惊蜇一过，地温升了，呆不住的泥鳅便会在泥上张开一个个小洞，白天乘着温和的太阳伸出一点点胡须，到了夜晚则会在蛙声中爬了出来，赤裸全身横在浅浅的水底，惬意而招摇。仿佛没有安危似的，有来人有火光有声响也很少惊动它，象是酣睡状，全然没有了白天的警觉。山民抓住这个特点，便喜欢在夜晚打着灯笼火叉泥鳅。

        粗铁丝网状交错成半截铁笼，里面加入枞膏片，再加一把耙一样四齿铁叉，这便能打着灯笼叉泥鳅了。泥鳅睡在田里，人打着灯宠在塍上走，见了鳅你用握铁叉的手极力叉下去，泥鳅被卡在耙齿里，你把它撸在胸前的背篓就行了。有时鳅过肥会被用力过锰的叉叉断，人还得蹲下身在烂泥里摸索，以捡回断两截的鳅。三月，冬水田水肥气闷，泥鳅最喜欢于寂静黯黑里歇睡泥外，聪明的山民便会在闲心的夜晚打着灯笼叉些泥鳅，补补饭桌上的美味。

         那时我三哥已经十三四岁样子，他和邻居明杰是好朋友，还认了老庚。这老庚一认，相当于两家是亲戚了，于是两人好上加好，几乎形影不离，只要学校不读书两人必定白天到山上去砍枞树膏，晚上则两人同去叉泥鳅。叉泥鳅两人合作最好，一人前面打灯笼，一人拿铁叉跟在后面，两人合作走的田垌宽广收获也多多。

明杰的母亲生了七八个孩子，身子亏，又沾上了血丝虫，有几年几乎不能参加生产队劳动，哪怕做些家务也是勉强。其时我懂草药爷爷还在，说要多吃些补品。山里人生活捉襟见肘，一说补品自然便想到山蛙泥鳅等野物，于是春夜的泥鳅就成了明杰家的首选。

         于是便有了三哥和明杰几乎每夜的叉泥鳅。两人夜归时我不知时间迟早，反正那时我们已上床睡觉，已进入了梦乡。只有父亲就着煤油灯边抽烟筒边看旧得掉渣的《三国演义》，一边等待两个小把戏的归来。有时回家过于超时，听说父亲还会点燃麻杆去村外迎接。

         那时明杰的父亲也不会睡，也在等着明杰回家把分回的泥鳅煮了汤叫明杰妈趁热吃了。生活有时就奇妙，为什么明杰妈一定深更半夜吃补汤？我问我的父母好几次，他们都不说，还是后来明杰妈病好了能下田劳动了才得知。原来明杰子妹多，每天叉回来的泥鳅根本够不上全家人吃，为了尽快治病恢复好身体，明杰只能叫妈一个人趁夜吃，以免翌日弟妹看到了吵着要吃煎泥鳅炒辣椒，这是会耽搁母亲病愈的。而事实证明，吃了泥鳅汤的明杰妈，身体是日见一日好起来了。

        只是三哥叉泥鳅的晚上不见少，我们饭桌上的煎泥鳅炒辣椒却越来越少。我感到了奇怪，便在一个夜晚强打精神不入睡，待他们在分泥鳅时轻手轻脚下了木楼梯，而且站在稍远的灯影里。父亲弯腰把篓子里的泥鳅倒在木盆里，然后平分捡在两个小木桶里，然后再捧了一捧给明杰的那只桶。还不止，待明杰要提桶，三哥又用他的小手捧过去两三次。我们桶里面的泥鳅明显少很多了，原来如此。明杰有些为难摇了摇唇象是要说什么，见父亲掩手便红了眼，拿了麻杆火急急走出了我家大门。

       原来如此。我呆站一边，直到三哥叫我怎么还没睡，直到父亲疲惫着脸摸着我的头，我才说今晚泥鳅真多，又大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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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4.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