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两首诗的创作谈起
廉德忠
请先看这两首诗:
落日(一)
那圆圆的蛋黄
能否
孵一只绒绒的小鸭
在春天的彩霞中
抖擞翅膀?
落日(二)
在春天的彩霞中
抖擞翅膀的
那只绒绒的小鸭
可是你
远远的蛋黄孵出?
很明显,两首诗在构思运作上,选择了同样的意象(即:圆圆的蛋黄,一只绒绒的小鸭,春天的彩霞和抖擞的翅膀),只将句序作了一定的调整,但两首诗所传导出的审美价值却不尽相同。
首先,两首诗在意象的营造上,着眼点不同,强调的意蕴不同。
《落日一》把着眼点放在落日与“蛋黄”的相似上,运用了比喻、拟人的修辞格,使“落日”鲜活了起来,它强调了审美客体给作者的美感,并由这种美感引发联想。最后一个疑问句,抒情达意,表达作者的渴盼之情。但细细品味,你就会觉得诗句里面隐藏着一只写诗的手,它引导你向某一个方向思索。换句话说,它给你规定了审美的张力,一定程度上束缚了审美主体的作用。《落日二》虽然只将句序作了一定的变动,但却是再度创作结果。它把着眼点放在了“春天的彩霞中抖擞翅膀的小鸭”这个意象上,通过这个意象充分调动审美主体的主动性,扩大了审美主体想像的时间和空间。写落日而不拘泥于“形似”,追求“入乎其内,出乎其外” 的审美效果,增加了审美张力。显然,两首诗由于着眼点不同,强调的蕴含不同,所给人的审美价值也就迥然有异。
其次,两首诗句序的调整,不仅传导出不同的蕴含,同时使诗的美学境界有了区别。南宋姜夔在《白石道人诗话》中提出了对诗的要求:“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这种提法虽然很抽象,却道出了诗歌创作在叙事、构思、意境、风格等艺术表现手法上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他解释说:“出人意外,曰意高妙。”“意”,就是意想。是说构思巧妙,才能出人意外。如果说《落日一》以“蛋黄”喻“落日”还在人们的意料之中的话,而以“抖擞的翅膀”的意象进行传情达意,则就出人意料了。这就是说,《落日一》追求的是诗歌构思巧妙的美学境界,即“意高妙”。这主要是指诗歌意境的清新精致。《落日二》中“彩霞中抖擞翅膀的小鸭”,不只是与“落日”有关的意象,它是春天温暖的象征,是作者和春天对视而颤动的和音,“落日”不只是一个表层意象,由“随物赋形”而扩展了诗作清新的意境,即“想高妙”。所以,两首诗比较,一首强调了构思的巧妙。另一首注意了意境的清澄和精巧,是诗歌创作上两种不同的美学追求。
第三,前文说过,《落日一》的诗句里面,隐藏着一只写诗的 “手”。就是说,作者的思想感情还不够隐蔽,主观色彩比较重,还没有走出“有我”之境。对于初学写诗者来说,这是极容易犯的毛病。《落日二》向“无我之境”做了努力,使之“物”“我”相融,主观色彩少了,给人的美感却多了,这就使诗作的审美价值厚重了许多。
人们对物质产品的追求是多种多样的,同样吃苹果,有喜欢吃甜的,有喜欢吃又酸又甜的,但并不是不变的,这就要引导。上世纪五十年代,谁把野菜当做好东西,现在却求之难得,其中缘由当归功于医学界和养生专家的引导。写诗,是创造精神产品,也有个引导的问题。作为写诗的人,是满足于捕捉到几个意象,写出几句好诗,还是不停留在表层,作更新、更美的挖掘,创造出新的审美价值?我想,有点新意,有点多元化的思考,给人以美的愉悦,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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