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诗意人生》杂志2020年第一期稿件专辑(四)

第20期《诗意人生》目录
20-散文诗
北方青瓷的密码(组章)
青海西宁铁万钢
1
铜川的耀州窑,北方青瓷的娘胎。
无论随丝路驼队漂泊到西亚,还是更远的西方,月光下的青釉永远是紧裹在身上的游子衣,圈足处的姜黄色斑块,则是留在身上不变的胎记。
孙思邈用北方青瓷赴汤蹈火熬药的过程,对于另一窑青瓷而言,就像一种胎教。熬药和制瓷都需要掌握火候,火焰起舞时,心有灵犀的瓷坯就会依稀看见烟云中的青山,以及青山外的天空。
天空泛着青釉,青中泛绿的瓷胎,一生拥有母爱的宇宙。
2
那些刀刻的莲花和缠枝牡丹,是北方青瓷永恒的笑容。即便摔破,碎成一地瓷片和花瓣,每一片青瓷依然会保持微笑,并反射出佛光。
自从在窑火中将柔软修炼成坚硬,北方青瓷就没有了泪腺,就忍住了所有的悲伤。
无意间,一尊北方青瓷从高处坠落,碎瓷片就变成了利刃。割断一朵花青色的记忆,想必就是那些碎瓷片未竟的使命。
时间在我眼角刻出越来越深的鱼尾纹时,形如碎瓷的利刃想必就是岁月割痛岁月本身的利器。
3
那些用刻刀呈现在北方青瓷上的莲花,从来不会凋谢,不会追随秋风。
它们以浮雕的形式浮出瓷坯,美丽绽放,芬芳无尽。于是,浮雕底层的瓷坯就变成了莲花池,绿中透白的瓷坯保持着最初的水性和柔性。
莲藕及其气孔,则埋在瓷坯深处,埋在泥土深处。
4
一尊北方青瓷藏在西方的博物馆里,看见这尊瓷器的西方人都说:这是北方青瓷。
为何不说是中国青瓷,或中国北方青瓷?唯一的缘由,就是西方也有北方,西方的北方也有耐火黏土和高岭土。
虽然西方有黄色的高岭土,也有珍贵的稀土,但他们依然会掠夺,依然想占有。善于抄袭的他们更是把北方青瓷上的缠枝花纹描绘成了美式花纹,欧式花纹。
雕花的工具是一把锋利的刀,而刺伤文化的,同样是一把锋利的刀。
5
青白,北方青瓷独有的颜色。
由于瓷胎的雕刻离不开莲花,所以,欣赏者更愿意把青白说成清白。
6
北方青瓷的胎质富含铁,轻轻敲击青瓷,就会发出磬一般的金属声。
因为富含铁,北方青瓷拥有了神秘的磁性和诱惑力。
因为富含铁,时光脱锈的痕迹会像晚霞一样,映在瓷器底部。
因为富含铁,瓷坯遇火时,更像一次虔诚的修炼。于是,我在北方青瓷的缠枝花纹中看见了飞翔的凤凰,看见了吉祥的云朵,看见了未来的天空。
我深信,北方青瓷的铁裹着浴火重生的信念,内敛的釉色中藏着合而不同的密码。
铁万钢:生于1968年8月,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青海湖》《星星》《中国诗歌》《散文诗》等杂志。
朝圣路上(九章)
云南凤庆许文舟
桃花帖
在世人的错愕声中,它掠过一卷唐诗的平仄,活在波密,也算是无虞无忧。而帕隆藏布,始终以蓝,应对春风。
没有预习,青山让路,便把一朵桃花举在神的头顶。清癯的花朵啊,早就过滤掉骚,只剩魅。而山巅的大雪披挂战袍,正在下山。
确实是攒了许多话,却缺少开口的勇气。桃花像是遭贬的仙女,好在,波密的江南色,足够让它接受供养。
我不管她的前世,为奴或妃,也管不了她与春风落荒而逃。去波密,就是去遇见一朵桃花,在这个季节,许多蜜蜂的殷勤大同小异。燃烧,是桃花掩饰不住的表情。鸡鸣当道,帕隆藏布河谷,飘荡心神不宁的经幡。
我在波密数日,日日在一朵桃花面前度劫或祈愿。而诸神始终只在山头,向人间的一树繁花眺望。
与我搭车的措姆
我感觉,措姆身上的感冒比她背着的牛粪重。虫草像都市里的星辰,被污染淹没。她只好拾些牛粪,不能空身回家,这是她祖母交代过的规矩。
事实上,能够产虫草的山,都被那些枯槁的手梳理了数遍。有人撕开脚下的泥土,责怪财愿年年歉收。一条虫子,在五月,把一个个藏族村子吞噬得非常空洞。
如果还有遗漏的地方,肯定是神的地盘,它只稼穡青草、药物,不栽种祸根、疯狂。有人甚至一遍两遍地搜索,像搜索不小心掉在草丛里的欢喜。
措姆还小,适合在干净的早晨,捧着课本,把春天朗诵得很甜。搜寻虫草的手指,适合握住画笔,给衰草连天的村子添上花开。
一长段的路上,我们都是沉默。
车行了无数个山头,她才指着一块鲜艳的经幡,告诉我那个拄着柺棍的老人,是她唯一的亲人。
在拉萨你来看我
你如果走滇藏线,替我向梅里雪山道别,我走得匆忙,乌云正与卡瓦格博耳鬓厮磨。如果从川藏线来,就带一片黄叶,我要追踪一片叶子,如何将秋天一网打尽。
不要让诸神给你指路,十字路口,都有跌跌撞撞的江河,告诉你神山的位置与藏地的源头。
炉火正旺,需要普洱茶,藏了多年的缘分。如果你来,我们就在玛吉阿米的甜茶馆,煮诗,一直要把仓央嘉措的情诗,煮成精神的醍醐。
我会带你到八廓街,像转经筒,心无旁骛。诸神口吐莲花,我们默读情诗。诸神度人,我们自度。
末了便在药王山上晒太阳,一定有好梦,诞下祷辞。醒来,布达拉广场人头攒动,那是神也喜欢的人间,哭着、笑着。然后,沉默如玛尼石上的经文。
在西藏第一块茶田
一株茶树,逆帕隆藏布而上的暖流,稍作休整,像我在易贡的一杯茶面前略作停顿。易贡河谷,像我梦中的故乡,有适合农作物的风吹与雨露。
1962年,谁栽的第一株茶无从考究,我能知道的是,这一株茶还活着,吞吐落雪,品饮光阴。当第一片茶叶下树,年轻的卓玛便开始把春风发酵为乡愁。
坐在明亮的产品展厅,抬头是一些褒奖。我看到许多黑白照片上的种茶人,就知道他们与一片茶叶,留在了藏地最真最纯的滋味。
与第一块茶田联系的,是一些人,他们克服乡思与缺氧,栽下第一株茶,也把自己栽成石头。有人还活在人世,茶香,是他们无限接近往事的旅途。
50亩或60亩,都不重要,我选择与我一般年纪的一株,互换姓氏,打探已经沙哑的乡音。擦肩,都看见彼此的一意孤行。
站在茶田,我看见母亲采茶的手指,轻轻滑过茶树,高山惺忪,我心泛绿。
然乌湖边
这时,风起。云叠成琼楼,雷声打磨过的天空,牛羊穿上凡间的脚印。
雪山怀抱,然乌湖肯定是零度以下的样子。炸开的冰凌,像仙人垦田。如果有人唱起牛歌,父亲就会从天上回到红尘。
与风较劲的风马旗,显得有些陈旧,细浪日日擦洗的石头,有然乌寒冷的实际重量。此刻,湖水模仿了天空的一角,阳光浮出水面,时间依次沉底。游鱼深潜,石头探出头呼吸。转了前世的转经筒,又在转动今日的分分秒秒。
一头牦牛与我站在湖边,两个孤独者,它想入冬的难,我想来时的艰辛。除此之外,只有鹰,在天空俯瞰人间。
湖水惊魂不定,像刚刚有神兽淌过。波浪心灰意冷,就变成苔迹,有光阴的吉时与正午。成群的鸟,在浪尖擦洗翅膀,应对干净的天庭。来来往往的人,在湖边,被大风吹皱表情。
掬一捧湖水,说真话,像我想念西藏的冲动。
扎达土林
前世的汪洋,被时间抽干。流沙,是扎达土林剩余河水。
风终于有了广厦千万间,只有广袤的雪线庇佑,泥土垒起的柱料与横梁。西去的马车,驮着粮草换回经卷。风铃是不会沙哑的诵读,不时会在深更,提示你醒来,是件多么值得感恩的事情。
百万年为单位的时间,如果还原一切,必然是水草丰茂,鱼儿成群。诗经里的紫檀与芦花,也会提前结束梦寐。
从狮泉河逆流而上,依次是权杖与玉玺,雕鞍和肃静。古格王朝,已无需令箭与手谕便可通行。城堡变成墟土,传说有了岔路。
依次是级别与层次,现在只有一些坍塌的洞穴加以说明。重要的节点,还加着锁,仿佛一场关呼生死的讨论,还在激烈争辩。
分崩离析的八瓣莲花,像告老还乡的奴婢。突然听见一声蛙鸣,整座扎达土林便成江南。如果再有几句鸟叫,才对得起2019年春天,扎达土林的月明星稀。
一百年前的西藏
在一个叫河口慧海的日本僧人书中,一百年前雪莲,浅饮冰雪,饱尝清寂。玛旁雍措早已被神撕了个小小的缺口,四大河流分头赶路,沿途放下石头,牛羊与赌注。那时候的冈仁波齐,早成为神的仙居,炊烟稀疏荒草茂密,心诚绝对是一道神谕。
一百年前的达娃,比我的儿子小三岁,却已拥有夜色无法遮掩的初恋。每个人的故事都从前开始。书中的神山,贴满我四次进藏的诺言。
一百年前,我的祖父跟着进藏的马匹,将喝水的茶叶乔装打扮。据说他带回了一把刀子,快得很哪,就把他与故乡的维系割断。
一百年后,我来到玛旁雍措转湖,一天时间,我就把河口慧海的七十二难体验了一遍。我找不到达娃,根据她的神情,那一片湖水的蓝,应该就是她的眼神。
我没有随信众转冈仁波齐,只在雪山下的某个青年旅社的墙上,写下如果遇到达娃,我也会情不自禁。
在萨迦
接近过无数萨迦街头的牧人,他们都会指着一座山,说着神的去处。街道实在旧了,旧到可以在石头上看见前世。我故意跺跺脚,有凡人与仙女的风尘仆仆。
多次想接过牧童手里的盐与青稞炒面,教牦牛进城。我不想背负更多,还要在地上匍匐。扯一块草地坐卧,日日有人诵经的山上,只长雪莲不长虫草。
我会在这里多呆几天,转完爱恨,再转恨仇。毕竟年过半百,还得转动之后的日子,安然无恙。
谁牧放的乌鸦,与遍地的石头互换角色。像墨泼洒在山冈,风一吹,石头都长出飞的羽翅。如果我此刻写下的文字,也都有飞的意思。
从萨迦大寺出来,我不想再从此地往北了,我得回到云南,打理那些业已涣散的灯火,驱散母亲走后,比乌云还厚的心绪。
这是四月,你不要相信,大地还是你诗歌里的体温。
卓玛
你指了指芒康的某个村子,说最粗的那缕炊烟下面,你阿爸在喝酒。隔着一条河流,你手指的方面,有创世之初的日落,新鲜的空气与贴满牛粪的小屋。
你的村子时而在河流的左岸,时而在河流的右岸。流沙有石头的缩骨术,河水有光阴的巫术。而山上,冬天堆雪,雪莲初绽。
可惜,我不会唱歌,你教我一句,我唱一句,等你离开后,我才记得你的眼神。煮熟的酥油茶,比任何一个早晨新鲜,而酒,是我与你阿爸比语言更爽快的寒暄。
我一挥手,就回到了云南,日日看你家门口流过的澜沧江,掬水只有凉,是你不知道的心伤。
许文舟简介:男、1964年10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摄协会员、临沧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遥望故乡》《高原之上》、散文诗集《云南大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现已在《诗刊》《诗选刊》《散文》等刊物发表作品100多万字。有作品入选《大学语文》《小学语文教辅》、中学生课外阅读教材,中学生八年级《字词句篇》,散文诗先后七年入选《年度散文诗选》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先后荣获过第十八届、第二十一届“孙犁散文奖”、《云南日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席第十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
立冬告白书(组章)
山东青岛·代云峰
一
还没感受到金秋的烂漫,就一脚踏进冬的门槛。
白驹过隙,时光蹉跎。光阴过早地让鬓发不青不白地染上了霜雪气息,让这颗鲜活的心何堪?
回望经年,青眼有加的人没来得及促膝交谈,白眼相向的人也已经远去。
秋衣秋裤已经抵御不了摧枯拉朽的西风。
尽管,热气腾腾的饺子已摆在面前。
二
笔记本上还有秋的余温。
里面还有五四广场雕塑“五月风”火红的希冀、弄潮儿的祝愿、燕鸥的高歌。
蹲下,看到高楼大厦似海市蜃楼般倒映在海面上,心儿也随波荡漾。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一捧海水从指间没有留恋地漏掉,每一滴的归宿都将决定自己的未来。
昨天的萍水相逢,让年华交融、重组,不再凋谢!
那倔强的爬山虎,滴翠过坚硬的岩石,现在正扮红着研究院的高墙。
三
煮一壶崂山茶,氤氲一下充满铜臭气的小店。
打拼的故事还没找到倾诉的人,已把从千里之外捎回的泸州老窖喝得一滴不剩。这是我今生喝到的最醇香最有诗意的酒,金秋十月让吾迷醉在天府之国……
岁月的素笺已经丢弃。轻点人生的键鼠,整理一下初心。
青春太匆匆,寻不到过去的精彩,只好留白。
四
澎湃的心,被海水淹浸过。拥有海水的冰点,会温暖一些?
面前这本齐鲁乡村研究院颁发的结业证书,要被书柜雪藏。
既然,心中的种子已错过秋季的播种期,先耕起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冻翻一下何妨?
带着一身乡村泥土的芬芳,穿越过车水马龙的岛城市区,来试探港湾的深度。
那么,今冬就先让诗歌的邮轮,在此起航吧。
代云峰,农民,笔名清风、清风入竹,号耕牛。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子曰诗社社员、中国诗词家会员、青岛春泥诗社常务副秘书长。作品散见《天涯诗刊》《山东文学》《齐鲁英才》《中国当代散曲》《西部作家》《半岛都市报》等报刊。多次获全国诗词、诗歌征文大赛金奖、银奖,一、二、三等奖,优秀奖等多个奖项。出版诗集《春泥五人行》(合著)。
忘记哭泣的芦苇(外二章)
它曾踮起脚尖,在湖畔舞蹈;它曾捧着散文集,在夕阳下思考;它曾追着月的影子,在风中吟唱。
是的,它很喜欢哭,或者笑。
命运的脊梁断了,再也支撑不住诗意的香蒲。从此,弥漫着一抹苍凉的素影。
连十里开外的寒山寺,也读不懂它的孤独。
其实,它又何尝不想得到巉岩的庇护?
何去何从?迷茫的眼神,已经滑入了季节的沧桑。
往事,难以搁浅。当悲伤挤进它的骨缝,它能做的,就是去遥望石碑前的蔓草,或者她留下的稻草人。
我很想说,夜深人静时,可以听听《潇湘子》,曲调哀伤悠长,情绪可以得到尽情地宣泄与释放。
也许,它已经忘记了哭泣。
白荷赋
此荷,非彼荷。
它的骨子里透着质朴。无色的情感,在字里行间跳跃。
梵净山的神韵、乌江的雅致以及云贵高原的风土人情,为它勾兑了一笔民谣。它只需多挤出了一些栏目,即可。
它很低调,又不甘沉寂。
小荷初露尖角,湖底便映射着蜻蜓的倒影。待一池芙蓉绽放时,稻穗拔节的声音,一拨又一拨地袭来。风吹浪尖的脚步,由远及近,层层推进。
诗人都爱白荷,当然,也包括我。它是繁华中的一块净土,是浮沉中的一个歇脚亭。
我与白荷一样。素淡,注定是半生的感情基调。在逃遁者的旷野中,兜兜转转,寻觅那一阑珊的灯光。
寒山外的钟声,终究撞碎了寻梦者的呓语。
月,一头牵着白荷,另一头系着我的心。是的,我们都是寻梦者。
深夜的呢喃,就当是《白荷赋》的注脚吧。
五月的牛坪岽
有人说,山麓下,是否藏着巨大的方鼎?不然,灵性的雾霭,又怎么会在泡桐树下氤氲?
我觉得,跟方鼎无关,而是落魄的书生抒写的朦胧诗而已。
八百里的云与烟,锁住了一条条獬豸的脊背。若隐若现,时深时浅。
一曲妙音悠悠而来,必有隐者在斜坡的竹林深处。或击罄,或奏箫,或抚弦。
晨风痴迷泡桐的素娟,泡桐却追忆屋甍上的萼瓣。
如此美景,谁赐予吾一壶秋露白?吾愿与春色同醉。
夜深,灯火阑珊。
内心通达,方能俯瞰烟火人间,感受岁月之静美。
作者简介:刘华辉,江西省寻乌人,《寻邬文刊》主编。作品散见于《山东诗歌》《山东散文》《参花》《文学百花苑》《赣南日报》《博尔塔拉报》等近60种纸质刊物。 作品字数已达220万字,有文章获奖。
雪舞流年(组章)
湖北天门熊荟蓉
冬夜窈窕
今晚月色正好,月下桂树正好。桂树上新长出的光阴,还可以采绿。
下弦月,小凉风,长亭更短亭。我口红鲜艳,额头荒凉。一只细瓷碗,盛接从远方赶来的甘露。
立冬了,小雪了,大雪了。冬天不懂节气的歌谣。你有你的风花雪月,我有我的冷面热肠。若水,若烟,若一片无根的花瓣。光阴造成的错觉,且酩酊。
偶然亦必然,一颗星拯救的黑。沸腾如泪,我陷进我的滚烫里。找不到来路,找不到出口。“所有的文字都是用来误读的,所有的情感都是为了被误解……”
冬夜窈窕,古装的爱情。黑白静默,天下有华灯竞放,我只取一盏。一盏灯的微光,也是用来辜负的——传说中,真爱是绝壁上的莲,终年积雪。
雪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的树木是素描的,今天的云层是低调的,今天的雨溅不起一朵水花儿。今天的我,看什么都远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我不想借北风的口,说出人生的寒。雪花还在路上,我想要把天空扫净。想要造一首诗,自由地呼吸。想要泡一壶茶,舒展胸中的块垒。想要截住一段琴音,托运到你微醺的窗前。
过去的一年,不太平。我提着自己,摇摇晃晃。如今,我的忧伤已经散场。所有的灰烬,都安抚成文字。我还活着,并且草木葳蕤,花开不熄。
现在,我学着你在水上种白云,在沙滩上葬往事。风再大些也不怕。心平气和,所遇皆是佛陀。
雪的献辞
我要为我的冒失,向加速枯萎的草木致歉,向停滞不前的河流致歉,向惊慌失措的人间致歉……
我摘下一千顶一万顶小白帽,对一千个一万个人行礼。我一千次一万次地俯身,额头抵住大地的脚踝。
你会发现,我是回家的炊烟,是失血的记忆,是时间开在空间上的花朵,是你似曾相识的恋人。
与分手相关的只有一句话,与重逢相关的却是漫漫长夜。现在你该知道,我有最纯粹的手指,有最干净的心,我的每一片羽毛,都在为你挣扎盘旋。我堕落人间,只是为了你。
我是雪,不约而至。我念着大段大段的佛经,我的微笑是莲花做的,我用今生最脆弱的语言倾诉,关于前世,关于来生。
雪一次次尝试开花
这个冬天是缓慢而悠长的。我打开一层一层的心,和心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半个月亮浮上来,半个月亮,正好用来扮个鬼脸,哭,或者笑。
雪一次次地尝试开花,一次次地尝试结果。它一次次俯下身子,一次次羽化我心底的忧伤。
天空一尘不染,大地一尘不染,雪和白银一样,哗哗作响。
煮一些文字,焚烧至沸点。举杯的手,却一抖再抖。撑一支长篙,向夜色更深处漫溯。偶尔的鸟叫是饥渴,是柔软,是尖锐,是一些深植在骨髓里的刺。
夜是有尽头的,我对自己说。夜是有尽头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细雪如心,且缱绻
换上月白的衫子,就没有谁认出我,以及我眼中的灯盏了。
我跟着雪花姐姐走,我跟着雪花妹妹走。我迈着细细碎碎的脚步,没有谁知道我细细碎碎的心跳和渴念。
我用细细碎碎的嗓音喊着流水,喊着草垛,喊着迷失的炊烟。我就是喊不出那在心口翻滚的,你的名字。
我歌,我舞,我翩跹,我流转,我为你开成一朵花的样子。六瓣的明媚是他人的,一蕊的忧伤只为你。
我渐渐有了小小的醉意,小小的迷茫。我渐渐脱离了幻觉,我以为度过了劫波,你会来。
我有一帘幽梦,只想与你同徘徊。我有一纸江山,只愿与你共蹉跎。
你不来,我只是一朵低飞的雪,在时间的漫漫荒草里,在空间的茫茫无穷处。我将心碎成千丝万缕,千点万滴。
我最后会静静地枯萎在泥土,就像终于能疲倦地偎依在你的怀里。
雪之影像,光之流年
下雪啦!
我循着声音,就见到了窗外,一片白的光芒,在复制、震颤、蔓延、坠落。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甚至,没有一点儿兴奋。春夏过后是秋冬,叶落之后是飘雪,这只是时序。像盐,撒进汤面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凌乱的时空中,我看见曾经的雪,是一场沸沸扬扬的花事,是天与地之间的经典对白,是梦,有着不合逻辑的纯度与张力。我看见一个红围巾的姑娘,那是曾经的我。
曾经,我用雪花的手指,写下许多干净透亮的诗行。
今天,雪还是从前的样子。从我身上逃逸的那些雪花,却不知在谁的记忆里闪光。今天,多少人已从生命中走远,我还在这里。还在这雪地里徘徊,一任心头的白,无边无涯。
今天,我不想用一片雪花来滋补身体,不想用两片雪花来烹煮爱情,不想用三片雪花来安顿睡眠。我只想在这一地寂静里,忘了雪的存在,就像终于能忘了,一个人的存在。
雪花与烟花的质地是相同的,爱与生命,也一样。
雪夜,蹄声归来
跟着感觉走,跟着白马飞,跟着心的潮水不断地向前推。今夕何夕?今夕,我不懂那么多江湖规矩。灯火这么近。雪这么近。梦中的人,这么近。
太平的盛世,烟火的年关。雪花济济一堂,众生齐举杯。我们小口小口地啜饮,千杯不醉。你舞你的流星锤,我酿我的桂花酒。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唱不尽阳关三叠,直把你乡当我乡。
往事随风,岁月静好。北风熟了,月亮熟了。尘世有多么大,你就有多么大。缘分有多么小,我就有多么小。
请不要再说滚滚红尘你已把东风喊破,请不要再说花花世界你已将琴弦虚掷。你有天庭能跑马,我有地角能系舟。雨夹雪算得了什么?若所有的挣扎盘旋只是为了遇见你,我要对所有的风雪鞠躬行礼。
踩着云雾,日子头重脚轻。雪夜,蹄声归来,所有的花都开了,乾坤满满都是清气。
今夜,醉成霜雪在人间白头
我相信雪花与雪花之间有邀约有顾盼,我相信一切的飘荡与流逝都完好如初。一个愿意把脸埋在雪里的人,连泪水也轻如羽毛。
旧情新欢,融掉的骨头发不出一声叫喊。
往事轻轻浮起,缓缓落下。长相思变成了长相忘,回首本茫茫。雪一来,脚印就变成了道路。
点燃一枝梅,在辘辘的宫车道旁。风口上你的影子,草草逃散。
这么多的雪花,哪一朵愿意跟我回家。眉间心事镜里夕颜,相拥即相别。
白衣夜行的旷世神医,以温柔的指法,安抚尘世的创伤。缘分的罅隙,你薄薄的礼帽,一再露馅。
白马飞入芒花的教堂,寂寞倾城。红泥暖炉,拯救不了墨渐晕染的命运。今夜,我以银碗盛绿蚁,醉成霜雪在人间白头。
【作者简介】熊荟蓉,湖北省作协会员、天门市作协副主席。《荆楚闪小说》杂志主编,已出版《玉笛飞花》《华丽转身》等五部作品集。两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散见于《读者》《青年文摘》《散文选刊》《小说选刊》《芳草》《海燕》《骏马》《奔流》《千高原》《散文诗》《散文诗大世界》《绿风诗刊》《青海湖》《佛山文艺》《解放日报》《羊城晚报》《今晚报》《检察日报》《特别关注》《特别文摘》《小品文选刊》等一千多家报刊和选本。
正在消逝的古韵(组章)
广东深圳 陈新明
古渡口
荒寂的古渡口。
野渡无人。
一支沧桑的木桨,斜斜地横插在闲闲的夕阳中。
那木桨,像一个孤独而落寞的游子的背影,等待着一声柔柔的家的呼唤。
舟,不系之舟,横在岁月的岸边,泊满低低的虫声和婉转的鸟语。
潮已退去,帆已飘远。
树丛中的一抹残阳,无声地,悄悄地,穿过那一片空阔的沙滩……
曾经的聚散离合,曾经的喜怒哀乐,曾经的阴晴圆缺,都堆在这一角古渡口,被岁月中的离人,一回又一回,苦情上演……
背井离乡的人,梦里装着古渡口的波光云影,在谋生的路上,奔走歌哭……
我多年后流浪归来,月牙儿弯弯如船。简单的行囊中,当初的涛声依旧。你还守着家乡的古渡口,守着礁石上的那一碗清水……
摇篮曲
像一脉叮叮咚咚的泉水,从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嘴里流出来,淌满了无限的脉脉的爱意……
一声又一声,古老的摇篮曲,源远流长,在女人之间,一代接一代,代代心口相传。一个生生不息的民族,就默默地守着这一个芳香四溢的摇篮曲,繁殖着一个家族一个姓氏的香火!
村村寨寨的农户人家,在古韵盎然的摇篮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料理人情,打整世故。一天又一天,唱摇篮曲的女人,呕心沥血,夙夜忧叹……
回首,再瞧瞧我们伟大的母亲!母亲已和摇篮曲一样,皱纹纵横。母亲哼着摇篮曲,一脸慈悲一脸安详。倾听摇篮曲的星星睡了,躺在摇篮里的孩子睡了。五更漏尽了,灯光一点点暗下去了,古旧的摇篮曲,一首又一首,翻来覆去,唱了一遍又一遍!
而含辛茹苦的母亲双手还摇晃着摇篮,还无比清醒,嘴角边还挂着甜美的笑容……
摇篮曲,帝王将相听过,才子佳人听过,凡夫俗子听过,隐士狂客听过,你听过,我听过,总有一根柔柔的弦,触动了久已麻木的心窝?
喊山调
在刀砍斧削般陡峭的石壁上,粗壮的大铁锤一挥,一曲又一曲的喊山调,从石匠起伏咆哮的胸腔中,以万马奔腾之势,直冲出来了……
一组组粗犷的喊山调,挟着一个个粗线条男人的血性,挟着万钧风雷,在山水之间汹涌澎湃,破竹裂云……
力与力的撞击,心与心的敲打,情与情的激荡,喊山调,只属于男人血性的喊山调,在铁锤跟铁砧之间,在石头跟石头之间,火星四溅,烟雾弥漫……
站在高山之巅,青筋暴突,裸露着古铜色的胸膛,扎一方瘦的头巾,吼一曲喊山调,石头纷纷掉落,大山纷纷让道!大喝一声,我来了,挟着十万雄风,三千柔肠……
走过四川的高山深谷,请你慢慢走啊,慢慢走!请你驻足侧耳倾听,这一组组貌似四川民歌四川号子的四川喊山调!
游山玩水的你,一定会在一粒粒喊山调的震溅之中,情不自禁,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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