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劫》连载 10
第一卷 追忆篇 悼念妹妹
● 王颖悟 著


悼念妹妹
听到妹妹去世的消息,我顿时如五雷轰顶,又像一盆冷水从头一直浇到脚底。我禁不住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没有经历过生死患难的人,绝没有这种悲痛欲绝的感受。
在我的印象中,妹妹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孱弱者,她认为自己好像总是低人一等,从出嫁前娘家悲惨的家庭背景到婚后夫家拮据的生活处境,迫使她的一生都挣扎在疲于奔命的奋斗之中。穿着简朴,不求奢华,终生都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这些年虽然粮食不缺,但缺乏油脂和副食,饮食单一,永远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好像始终也吃不饱的样子。如今儿婚女嫁,本应尽享天伦之乐,孰料身患疾病猝然殒命,真是令人痛断肝肠!
妹妹小我六岁。记得当我一九五七年上高中临走时,她硬要接过我的提包送我去火车站。十一岁的她是背不动行李的。我拉着她的手走了好长一段路,并嘱咐她一定要听母亲的话,不要惹妈妈生气。她懂事的点点头,算是对我的回答。又走了一程,我劝她和母亲回去,她才极不情愿的丢开我的手,眼睛里饱含着两行依恋的泪水。
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也是我家最难熬的阶段,因缺乏劳力,无甚收入,诸事都得将就。弟弟和妹妹穿的都是改缝过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配色袜子鸳鸯鞋,只要能御寒,也实在顾不了那么多。记得那年放寒假,我到家时正赶上妹妹拾柴禾回来。她背上背着一捆和她体力极不相称的柴禾,两只皴裂的小手裂着口子向外渗血水。但她却毫不在乎的样子,额头挂着汗珠,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的归来给她增添了无限的喜悦。我心疼的捧起她的小手紧紧的贴在我的脸上。母亲告诉我,生产队活路紧,大人没时间拾柴禾,家里烧炕做饭的柴禾都是妹妹利用假期和空闲时间拾来的。躺在热炕上,我心里沉甸甸的,深切感到她那稚嫩的肩膀过早的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作为兄长,我觉得实在愧对于她。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假期里尽量多干些家务活,帮她减轻平日里的负担。也总想着,来日方长,等以后再慢慢补报。
她十五岁那年,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一因家里缺劳力,没法供她上学;二来她实在受不了周围同学的嘲笑与歧视,学习好,劳动勤,一切表现都好,就是带不上红领巾;动不动就说父母是“四类分子”,她感到实在委屈。有一次她竟问我:“哥,咱爸真像黄世仁那么坏吗?”她也有自己的爱恨观。在看过电影《白毛女》之后,她把电影中的人物和现实比较以后,陷入迷茫之中。我怎么回答她呢?连我自己也是被逐出校门的人,只是未向家里人透露真相罢了,谎说自己成绩不佳,未被录取。其中的苦水唯有自己吞噬,心中创伤,全赖在未来岁月中靠时间来愈合。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母决意要为她找一个家风清正,淳朴厚道,而且成份较低的婆家,希望她能够彻底跳出这个处处被人歧视,时时遭人欺凌的泥坑。天缘凑巧,不久即和邻村一户人家定了婚约。谁知相隔不到一年,那家青年要应征入伍,迫于无奈,只得解除婚约。就这样一桩本来很和美的婚姻,因为家庭成份的缘故,闹得各奔东西。
看似简单的离离合合,给我妹妹精神造成的打击和创伤是无法估量的。从此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寡言少语,神情呆滞,完全失去往日活泼开朗的样子,情绪低落到极点。历年来,饱受歧视和欺凌早已造成了她怯懦的性格,而今更似雪上加霜。看着她神情恍惚,欲哭无泪的样子,全家人都为她担心,怕她挺不住这个残忍的打击而倒下去。
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妹妹更是薄命中的苦命人。在几经挫折后,经人撮合,终于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人。那户人家家庭成份虽好,且男子相貌堂堂,体格魁伟,然而却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自恃贫农出身,当过几次合同工,就心高气傲,骄横生事而被中途清退回家。在队里干活时拣轻避重,无人敢惹。在家里则无事生非,暴力横生,稍不顺心对家人非打即骂。当时我父母嫁女心切,又因相距太远,无法打听,经不住媒人再三撺掇,仓促之间,应允了这门亲事。岂不知,正因为一时的失误,将我妹妹彻底送入虎口之中,以致我父亲在弥留之际也不断的呼唤我妹妹的名字,并不停的重复着:“……都怪我,都怪我……”
曾记得在一个紧张的秋收季节,妹夫家传下话来,说我妹妹病重,叫娘家立即去人。我撂下家具飞奔而去,赶到时只见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昏迷不醒,问是何故,家人神色怪异,言语支吾。我抱起妹妹连喊数声,毫无反应,偶然发现,脖子上有一勒痕。我顿时明白,这是自寻短见的迹象,只是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当时未露神色,佯作不知。回家后也没告诉父母和家人,用别的话搪塞过去,以免家人痛心,后来得知原委:因家庭琐事发生口角,我妹妹因不堪虐待而自寻短见,幸好邻居发现及时而未铸成大错。只有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才会走这条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类。试想,只要未来生活有一线生机,哪怕苦点累点,谁人不会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妹妹误嫁中山狼,她实在是过不下去那屈辱的生活。
我妹妹是一个通情达理且性格沉稳的人,因为从小她就在娘家这种多灾多难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使她懂得人心的险恶,让她学会了忍气吞声和逆来顺受。日积月累,使她磨练出了超长的忍耐力,对生活条件的好坏从不苛求,面对日常所遭受的苦难,从不对任何人抱怨,只有从她每次回娘家时勉强露出的笑容背后才能窥探到她内心深处的凄楚。她也从未因此而抱怨过父母,她明白,天下父母都希望自己儿女幸福平安,只不过时运不济罢了。自己遭此厄运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是个活该受罪的苦命人。
妹妹生活备受多年煎熬之后,终于熬到女儿出嫁,儿子另立门户。为了给儿子盖房搬砖和灰,打理零活,凡是力所能及的活从不停息。妹妹终因家务繁杂且身患疾病而致体力透支。本来,轻度脑梗这种病,只要用心调理,坚持用药完全是可以痊愈的。然而儿子认为母亲老迈无用,且身患残疾,继续治疗,花钱延时,还会拖累全家。因此决定放弃治疗。为了减少对老人擦屎接尿的负担,家人只有减少饮食,任其自行消亡。以致临终之时妹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在这仓丰粮盈的盛世年代,竟然成了一个因冻饿而死的屈死冤鬼。
遍览中外古今,为人父母者,哪个能下此狠心对待自己的骨肉,只要自己一息尚存,绝不会让孩子吃亏。而作为子女,本应孝顺父母,侍疾奉药,延医救治,岂能放弃不理,良心何在。乌鸦尚且反哺,而儿子的这种作为简直是禽兽不如。
妹妹去世已数月有余,寂寥的坟茔,静静的躺在旷野中,然而她那明亮的双眸,面带微笑的脸颊,却永难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在那苦难的日子里,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她身上寄托着希望和慰藉。她从母亲宽广而温暖的胸膛获得爱抚和力量。母女在相互搀扶中走过那艰难而漫长的岁月。近年来,我因家事日繁,又感体力不支,对她家之事很少顾及。不知她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环境中是如何度过漫漫长夜的。这些年,也实在难为了她。我是个不合格的兄长,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辜负了父母临终前的嘱托,使她在极度悲苦中先我而去,使我失去了补报的机会。此恨此怨何日才能消尽?
在此,我奉劝天下朋友:为人父母者对子女不要过分疼爱,只要尽到该尽的责任也就够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子谁见了”,这才是至理名言。只有这样,才会在自己年老遭到遗弃或虐待时不致于悔恨交加,心痒难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