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先生(小小说)
作者/张忠祥
土先生叫郭维新。 因为是民办教师,穿着又实在平凡,土里土气 , 所以人们都叫他“土先生"。
土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在本地教书,和生产队社员一样,没有月薪。那时,人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初小、高小生受重视,有的调入公社、粮站、供销社,或招工到厂矿,土先生没有改行。农村下放食堂,国家处于困难时期,精兵减政,民办教育随之停办,土先生被下放回家种田。三年困难时期过了,国家继续实行“基础教育两条腿走路",民办教育重新兴起。土先生又被招为民办教师,调到另一大队教书。
从郭家湾到何家坝约8公里路,较平坦,隔条小河,土先生就这样每天从家到学较,从学校到家。土先生旧社会在私塾读过古书,解放后读到高小,写诗作文,能说会道,摆龙门阵,吹壳子不打草稿。有一回,学生家长靳永坤头昏脑胀,土先生说有办法医。那天中午,他来到靳家,一阵壳子吹后就做正事,他叫人打碗水,土先生边搅边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旁边人不知道,还用手在靳永坤头上反复比划,又是一阵旁人看不懂的手势。土先生点张草纸,将灰放进碗里,一阵忙碌过后,叫靳永坤喝下那碗水,还说喝了就不痛,三年不复发。靳永坤果然头痛被止住了,他留土先生吃午饭,二两烂苕果酒一下肚,土先生更是侃侃而谈,什么人民公社成立前就有这绝活,是端公山的师傅真传,什么这几年医好了好多人。酒足饭饱后,土先生红光满面,他解开衣服纽扣,大步流星回学堂去了。刚走不久靳永坤头痛复发,最后不得不上街看医生。
土先生解决学生纠分,方法独特。老屋湾的周云伦上学,拿的李子到教室,一群学生撵上撵下争抢,周云伦不干,争夺中手不知被谁抓条红印,有女生告发到土先生那儿。土先生听了周云伦的哭诉,把那群学生叫来说:“李子还没落胎毛,你弄到学堂来干啥”?土先生拿根竹板给周云伦,周云伦轮番把自己的手心打得通红。“抢李子的那几个站过来",土先生板着脸说:“一窝蜂,见人屙屎屁眼痒,带头哄抢的站出来",李兴贵和王东礼站在土先生面前,“你们好吃,把嘴巴翻过去翻过来打",两个学娃都怯生生地亮出手,突然土先生说:“你们觉得周云伦那手痛不”?他们都说不痛,“不痛,你们来试试"。土先生叫他们对打,不准抓头和挖眼睛,两个学生互相搂抱着,“预备,起",李兴贵被王东礼脚一勾,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不示弱,一脚蹬开王东礼,王东礼仰面倒地,肚皮应该有些痛,他们迅速爬起来,互相抵着对方的手,土老师叫“停下”。他大声问:“痛不痛”?李兴贵和王东礼都说“痛,痛”,“那你们还抢别人的吃不?还打架不”?“不敢了,不敢了”。这不可思议的一招,班上清静了一学期。
文化大革命中,土先生带学生到生产队去,找民兵排长打借条,斗地主右派反革命。一次斗坏分子龚正利,土先生编的顺口溜:坏坏分子龚正利,眼睛转来嘴巴厉。群众叫他来交待,他说今天才受气。又说群众是他娃,调皮捣蛋不叫话。土先生和红卫兵到公社县里甚至外省搞串连、游行,据他说还到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的检阅。每当最高指示下来,组织干部社员学习宣传,写标语,还同两石匠在学校所在队,立了两块语录碑。土先生是红联站的人,和他一起教算术的彭老师是815派。一天放学,两个老师,因争论革命的性质,目的,讨论当前形势等,互相攻击对方,吵了一架。土先生占了上峰,把彭老师批驳了一顿,那时候的老师是政治第一,教书第二,教一会停一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诧事。
老师待遇早已不是记工分,而是每个学生交一块钱左右学费,除书本费外,剩下几角是老师的工资,年底,大队会计把民师该补助的粮钱,计算出分摊到生产队,由民师自己去收,国家补贴每个民师每月十二块钱,总共每月二十四块钱左右,比公办教师少得多。土先生却一直不离不弃,教书也很负责。他拼音不好,普通话也就莫摆了。那回上课,土先生在一块用旧大门漆成的黑板上,写个工整的“圈"字后,又写上拼音“juan",他先读了几遍,把介母读成“乌",然后开始教学生,抽江小强读,小强站起摸着头不开腔,他边打小强手心边说:j后面的“u”要读“乌”。下课了,土先生叫学生继续 读。他打开布袋,拿出土烟裹着,彭老师刚好路过,轻轻对土先生说: “U" 读“鱼”, “u"在“声母j 、P、X后作介母时都读“鱼",还教土先生拼了两次。周围的几个学生做着鬼脸偷笑,土先生掏出烟杆点上烟,巴达巴达地吸着,脸上有点儿泛红。
土先生把拼音教成这样,但他粉笔字、毛笔字、钢笔字写得都好,邻近好多人家写对联、写信,都请土先生过去。他写文章极少有错别字。学校旁边庞得海在兵工厂工作,一年都没给家人联系,那天突然回信了,老父庞真明邀土先生帮忙写信。土先生来到庞真明家,坐在昏暗的桐油灯前,拿出眼镜戴上,把那封信动情地接连读了两遍,庞真明老人听得热泪盈眶,说终于晓得儿子在哪儿干啥了!土先生以庞真明的口气,迅速写好回信。庞真明千恩万谢,说下回还找他帮忙。
何三华在土先生班上读一年级,那时农村没有幼儿班,七岁才发蒙到学堂读。冬天的早饭上午九点过,何三华才吃了两碗莱稀饭,挎着竹藤书包到学校,父亲叫他给土先生带点咸菜,何三华刚出门不远,路过一个小沟上铺的石板桥,不知咋的,滚在水沟里,何三华爬起来,看着沟里的莱和身上的泥擦眼睛,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好一阵不知咋办。土先生从家到学校正好走到这儿,立即把何三华送回家,换了衣服,然后带着何三华到学校。 又是 土先生的课,突然,苟飞捂住鼻子大声说:教室好臭,土先生说:这是隔壁猪圈粪坑的味道,莫大惊小怪,土先生继续上课,又有几个学生报告,教室有屎臭的味道。土先生说:“听见风就是雨,跟到屁股打和声”。刚说完,土先生鼻子一皱,感觉也闻到了气味。土先生捏着鼻子,怒目圆睁,看看这,看看那,学生们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何三华身上。此时何三华表情很沮丧,很无奈,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像要往地底下钻。土先生叫李劲去捧柴灰,王菊拿扫帚,李军才拿撮箕,他们不大情愿地收拾何三华摆的烂摊子。土先生说,下回上课解大小便要先给老师说,不要拉在身上,这是冬天,洗了不会很快干,有些学生也没多少换洗的衣服,又指着何三华问:“啥滋味啊”?土先生“嘿"的一声笑了,黄黑色的两排牙齿里,有颗半缺的门牙清晰可见。有学生把嘴捂着“嘻嘻"地笑,张丽丽轻轻煽着鼻子,牟万英左手指着何三华,右手中指划着自己的脸说:“羞,羞,马儿不爬篼篼”。土先生叫大家下课,男生拿着骆驼鞭和铁环,女生带着毽子跑到院坝里。土先生带着何三华,立马又回家换衣服去了。
农民夜校里,土先生成了大忙人,白天教学生娃后,晚上教大人识字写字,好多文盲半文盲在夜校都能识些简单的字,还学会唱巜红灯记》、巜智取威虎山》等京剧。土先生在这儿教书,作用真的大,哪儿似乎都有他。
八月涨水,土先生放学没回家,看到王立金等人背谷把子,土先生到田里,一起把谷把子背到队上保管室,天就黑了。有天晚上半夜,学堂边李永富家四娃不停地哭,家里人也在大声说话,惊醒了土先生,他立即起床,来到李永富家,原来是四娃肚子疼,土先生和老李带着四娃,找大队赤脚医生看病,回到学校已是凌晨三点。倒在床上,土先生就呼呼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学校旁边修了座住房。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何三华和土先生一样成为老师。可土先生回到他本大队教书了,何家坝的干部群众,为土先生举行了送别仪式,一些家长还流泪,舍不得土先生离开。新学期开学前,何三华去拜见老师。土先生衔着烟管,拉住何三华手说:我幺儿没考上初中,我也不能辅导他,让他去你班上复读吧。何三华明知有困难,不好安排吃住,还是答应了土先生。
改革开放第二个年头,全县民办教师大整顿,校长说这是全国性的。县工作组听土先生的课时,他出了点小毛病,校长觉得没面子,在教师大会上,点名批评了土先生。土先生被整顿出去了,离开了他工作21年的教师岗位。郭家湾和何家坝的干部群众很诧异,都认为他是位好老师,托人去找校长求情,也无济于事。
上世纪末,全国辛勤工作、待遇不高的民师,都赶上了好时代,直接转为公办教师。如果土先生还是民师,他也能赶上这机会,且一转正就退休,可惜他早已被解聘了。
新世纪后,何三华 调到外地工作也十多年了,很少见到土先生。2003年秋季开学,何三华听说一个新同事和土先生是亲戚,就打听土先生的情况,那老师说: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对辞退的原民师落实政策,土先生每月补助了2O块钱,后来逐步增加到9O元,他在街上买的房子住。2OO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停电,土先生横穿马路对面买蜡烛,一辆大车迎面驶来,他避让不及,被撞飞五米多远。土先生走了,何三华听后,心里十分悲痛,感觉土先生是世界上最薄命之人。
去年清明节,何三华随同事去了郭家湾,在土先生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三鞠躬。往事如烟,何三华却一直记得他的启蒙老师。
2O20年3月



作者简介:张忠祥,四川省平昌县人。退休教师。现定居成都市新都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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