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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的伤痛
在这段阳光明媚秋风送爽的日子里,到处弥漫着关于学子们毕业和开学的话题,有说XX家的孩子分数超过了一本线,XX的闺女又被北大录取;XX的孩子大学毕业又考上了研究生等等等等;新闻迭起,不一而足。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孩子们,全家包括亲戚们都忙得不亦乐乎,准备被褥,整理衣服,筹措学费,拜友谢师,人们笑在脸上喜在心里,谁能不为家里出了一位“状元”而乐开了花!
然而,就是这件能让千万人心花怒放的美好事情却每每触动我那敏感的神经,每逢此时看人家,比自己,都会令人心烦意乱,黯然伤神。我是个感情脆弱但最能克制自己的人,却常常纠结于此不能自拔。决不是我心地狭小释解不开,而是因为此段波折改变了我的一生,决定了我及全家人的命运。我敢断言,不论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对这种影响重大的事件耿耿于怀,永久保持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种对心灵伤痕的撞击已整整持续了半个世纪,它竟是那样的根深蒂固且难以磨灭。
上个世纪的六零年我被排斥在校门以外。高中毕业就是我毕生学业的终结。假若说自己在校内学无长进荒废学业或者寻衅滋事,行为不端或是不守校规、不尊师长,结果不予录取,那都是自毁前程,咎由自取,可是我的遭遇都因政治的需要,家庭背景的影响所致,这种牵强的理由实在令人费解。但事实就是事实,你不得不屈服于它的威力。当时母校的几位老师也暗含惋惜之情,只恨爱莫能助,谁会有胆量敢于逆潮流而动。历次的政治运动已经向人们提供了为数不少的典型范例,不由得你不面对现实,顺势而行。
一九六零年九月二号,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二,因为当年农历闰六月,所以阳历和阴历的月份距离就拉得特别长。就在这一天,我登上了东去的列车,奔向那高等学府的聚集地省城西安。这次荒唐的西安之行是我后来很久都感到可笑而幼稚的,明知自己未被录取,却偏偏要赶那个高校新生入校报道的日子;岂不是自讨没趣。后来日渐年长才慢慢悟出了这个道理,那只不过是一次不自觉的鬼使神差般的圆梦之旅,是为了了却一桩梦寐以求的人生夙愿。
车厢里有几位同班学友,他们喜中高魁,是前去报到的。我故意避开,魂不守舍的坐在远处,漫不经心的听他们高谈阔论。其中独有一位王姓同学最为惹眼。他春风得意,信心满满的在高谈自己的宏图壮志,好像一瞬间他已经从一只小雏鸡变成了一只不能令人小觑的金凤凰,其实在学校里他只是一个靠吃“政治运动”饭走红的人物,有父亲在村上任支部书记的好背景,被西安政法学院法律系录取。可怜他六门功课不及格,只领到了一张高级中学肄业证。像他这样的水平也配在人前肆意喧嚣,真是“小人得志势欺鸡犬”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当时我一定是怀有极度的偏见和嫉妒,悔恨自己没有被录取,才对别人嗤之以鼻。其实千万不要低估这类人物的能量。他们在学术和事业上虽然没有高深的造诣,可是在某些方面诸如政治策划,结帮拉派,整人害人等技能都是一般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后来听说该生在文化大革命中可是红极一时的造反派人物,曾经在他所辖的哪个区域搞得地动山摇,地黑天昏,将其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
西安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彩旗飘扬。两行桌凳对面一字排开,中间留出一条人行通道,背后四处悬挂着“XX大学新生接待处”“XX学院热烈欢迎新生入学报到”的红色条幅。手拎被褥和行包的学子们鱼贯而过,在极目寻找着自己被录取的校名。我神情颓然的随着人流穿过这条象征荣耀和自豪的夹道,慢慢的步出了广场,面对一车车远去的学子和周围模糊不清景物,我真想大哭一场,尽抒胸中委屈,并以此表示对我凄惨命运的强烈抗议。
解放路上店铺林立,人行如织。我茫然的徜徉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的向前挪动。我恍惚看见周围的行人都在用鄙夷的目光在看我,他们好像在讥笑我的无能,赶不上时代的节拍,被社会所抛弃,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地步。我自渐形秽,想尽快逃离这种令人尴尬的现场,便向行人稀少的地方走去,感觉到自己俨然成了这个社会大合唱中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
午后,本来就不晴朗的天空又平添了一层黑云,一场瓢泼大雨顷刻而至,街上行人四散逃离,我也随着人流跑进了鼓楼门洞避雨。上午虽然从此经过,但却无意浏览,眼下驻足静立,才留意到它的壮观宏伟和建筑精美,使人由衷的叹服祖先们的聪明才智和高超技艺,自己和它相比较,竟是那样的渺小,不值一提,简直渺小不如鼓楼的一块方砖。可是这段“鼓楼门洞避雨”的经历却是我人生旅途中永难忘却的记忆,毕竟那一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那一天是我离大学校门最近的一天,也是我和大学校门诀别的一天。
我们在很多电视和电影的镜头中能够看到这样的画面:一群稚气未脱的孩童们,他(她)们瞪着一双双充满祈求的大眼睛,在向社会呼喊:“我要上学”。那种对知识渴求的程度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满足他(她)们的最起码最纯朴的期望,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她)们求知的权利,他(她)们和我相比,除过在年龄上有所差别以外,其对知识的获取和继续上进等方面是息息相通的。
六十年代初期,本欲再度重考,可是家庭收入有限,生活拮据,根本不允许有额外的支出,文化革命开始以后,又废止了高考,实行了“推荐制”,即由基层政府举荐工农兵大学生,这种做法无疑又给我报考的道路上增添了一道障碍,当时曾盛行这样的口号:“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我自知无望,只好退避三舍,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年,乡里附近曾经流传过这样一段关于工农兵大学生的轶事趣闻,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当地群众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也颇引人深思。
某队有一位妇联主任,年轻有为,端庄大方出身好,肯上进,很得领导赏识,真正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培养对象。在大队和公社领导的积极推举下被举荐为工农兵学员,唯一不足的是她刚读完高小,文革开始时才步入初中的大门,只上了一年学,便停课闹革命,辍学后被上级相中,干起了妇女工作。用领导的话说虽然知识少点,但培养一个无产阶级政治家这点基础还是够用的。他们还引用毛主席的语录加以肯定:“……一张白纸才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该生被分配到“XX外语学院”就其文化程度学业艰辛可想而知。老师谆谆告诫她:“作为一个中华民族的子孙,连汉语的语法都搞得一塌糊涂,何谈外语语法?……”一句最普通最朴实的忠告,引来了一场悲剧:该老师不久便被关进了“牛棚”,其罪名就是“诋毁新生事物,诽谤革命群众”。
在文革结束后的一九七八年又重新恢复了高考,这种清除一切极左思潮百废待兴的大好形势是非常有利的,但是毕竟我已经离开书本一十八年,学业上荒疏不少,再则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即就是夜以继日的劳动唯恐难以自给,哪里还敢有此奢望,从此以后,我就万念俱灰,死心塌地的丢弃了这个念想。
总结自己一生求学的艰辛一直到人生梦想破灭,我衷心的想奉告那些已经步入大学殿堂和尚在苦读的孩子们,千万要珍惜自己的青春,珍惜前途,莫要辜负大好时光。前辈古人有诗云: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本人就是一个终生连枯枝也未曾折到的失意人!
2014年8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