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每一个春天

张  军

       转眼，院子里变成花的世界。玉兰花，木瓜花渐次怒放，碧桃花也不甘寂寞，在一场春风里吐出蓓蕾，大有后来居上的趋势。午后，徜徉院里，花开夺目，馥郁芬芳，花间有蜜蜂嗡嗡嘤嘤地飞来飞去，当真是一年风光绝好处，阳春三月百花艳。

       楼西石榴树还没有萌发的迹象，树枝上挂着几个业已干瘪的果子。枯枝、干果与争相怒放的花朵镶在同一个镜框里，让人有一种季节紊乱的感觉，一时怔在当地，不知此际何时？如果命我做一个题目来形容这个景象，也只能这些写：半入春天半在冬。这种说辞显然并不恰当，也不足以让人信服，时在农历二月末，草长莺飞杨柳青青，又怎么会还在冬天呢？我自己也迷离恍惚起来，当真是又一年春来人间了吗，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往年的欣欣然之感呢？难道是人过半百，我的感官变得迟钝，对四季变换已是漠然了吗？我不愿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虽已是知天命之岁，然而自己感觉心态还好，还有一股子奋发向上的劲儿，还不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地步。平素胃口不错睡眠也好，睡得好吃得饱自然也就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心气不亚于三十几岁的小青年。由此可见，人万万不可缺了精气神，更是万万不可认老服输，设若每日念叨着“老了，老了”之类的话，久而久之，心理暗示作用凸显，便真的会变为一个精神萎顿的老者，一无是处讨人生厌。

       搬来这个院子已逾十年。当日养花栽树美化庭院，如今树茂花肥怡人心神。先不必说三月玉兰、四月桃花的艳丽，但是五月的石榴花就让人过目难忘。石榴花红的锃亮，红的耀目，那种别具一格的红，与世间所有的红色都不一致。古诗有云：五月榴花照眼明，枝上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这首《题榴花》的诗作，一说唐代韩愈所作，一说宋代朱熹之辞。我们且不去探讨诗的作者是谁，只“照眼明”三个字，便具了先声夺人的气势，点出了榴花惊艳出场的那一刻。设想一下，有没有一种熠熠生辉的感觉呢？让人身临其境，教人眼前一亮，恍然间一树榴花扑入眉宇，正在眼前摄人心魄。

       石榴花开的时节，人间百花芳菲尽。这倒不是石榴花特立独行，有意炫耀。其中有一个来由，唐人孔绍安在其《侍宴咏石榴》一诗中道出了原委：可惜庭中树，移根逐汉臣。只为来时晚，开花不及春。我们知道，这首诗不过是作者借花喻人，发些怀才不遇牢骚罢了。但石榴树确非中土之物，西汉名臣张骞出使西域，由安石国(今伊朗)引入中原并广为栽培。因为来的晚，石榴没有赶上与百花同开的季节，故此在农历五月，待百花凋谢后，石榴花始才一枝独秀，竞放枝头。

等待有时侯是一种幸福，教人无限憧憬。此刻，我站在石榴树下，想像着花开满枝的景象，不由浮想联翩，不由神清气爽，不由万分期待，此一番感受，妙哉，乐哉，快哉，简直是妙不可言、乐不可支了。我的灵魂，已然挣出了我的肉身，扶摇直上九万里。我的眼前，俨然红亮亮一片，如天上绚烂朝霞般，霎时映红了整个宇宙。

       回过神来，石榴树还没有萌发的迹象。玉兰花片片逐风而落，碧桃花才始含苞欲绽，一种花谢一种花开。这好比电影里的情节，要有先后顺序颠倒不得。春天里的花事也讲究个先来后到，谁又能改变千万年来的先后次序呢？我们只有静待花开，急不得燥不得，耐下心来一个字：等。

       等待又是颇为乏味枯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蹉跎了岁月，熬白了头。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辈自没有女皇武则天的权力，发一道上谕：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金口玉言哪个胆敢忤逆，看明朝，果真是，百花齐放御花园，隆冬腊月现春光。而我等平民百姓呢，即使说出这么一番言语，怕是也无人理会，索性不说，索性耐下性子慢慢等，总有花放满园春光无限的那一天，何必急在一时呢？

       人生中不惟赏花，诸事亦然。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持之以恒，你要相信你等待的那一天终会到来，你的愿望也终会实现。可有些人耐不下心，他们在长年的等待中失去了信心，选择了放弃，那么，未来的一切与他无缘。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成语叫作“覆水难收”，这出自汉代名士朱买臣的故事：朱卖臣，字翁子，吴人。家境贫寒，砍柴为生，但他又喜好读书，常常一边荷担一边吟诵诗文，时人皆笑之。其妻感觉与之生活永无出头之日，遂离之而去。买臣五十岁时来运转，官拜会稽太守，其妻欲与复合。买臣泼水马前，命其收起。当然，水泼于地，如何收之？在这个故事中，朱妻便是一个不愿耐心等待的例证。

       人生，就是一场等待。等待一年年春天，等待一季季花放。等待与一个个人相识，等待一场场离别。我们在等待中见证四季轮转，我们在等待中历尽世事沧桑，我们最终等待的是辞别这个世间，回到我们最初来的地方，回到那个我们幻想中的极乐世界。这是一场修行，这是生而为人必经的一场修行，前程悲苦又或欢欣，我们自是不知，一切在等待中渐露端倪。我们无须预测，正如春来花开，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静下心来，等待。

       三月玉兰开，四月桃花艳，五月榴花红胜火。这样的景色我已然看过了五十年。我渴望健健康康的再活上几十个春秋，以便多做些事情弥补岁月里欠下的旧帐。我渴望每一年的榴花都能够红红火火，熠耀眼明。

       往后余生的每一年，我会在春天中邂逅一朵花开时的美丽，我会在秋日里收获丰收的硕果，这难道不是人生中最为值得等待的一件美事吗？

       站在树下，陷入沉思。抬头望树，石榴树默然无语。干瘪的果儿风中轻摇，它在谈论些什么呢？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像着枝头垂垂累累的景象呢？我蓦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开辟一个新的学科呢，专门研究自然界动植物的心声，增进相互了解，促使和谐共处。毕竟，我们与它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皆为自然之子。大同世界里，人与自然万物之间，是一个相互依赖、共生共荣的关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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