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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生之路
命运之神真会跟人开玩笑,刚刚经历过去年高考洗礼的人们,还未回过味来,而教育战线的风向却瞬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其起因还得从近年来教育质量的逐年下滑、毕业生素质低下所导致的几起援外事件说起。
据说当年某国曾向我国政府表示:“贵国若真有诚意帮助我们国家建设,就该派些精干技术人员来,若象目前来人的水平,我们国家也大有人在……”这极大的伤害了国人的自尊心,也确实有失国威。因此,国务院痛下决心,要彻底扭转这一局面,特派当时颇有威望的陈毅外长,在北京市应届毕业生大会上作重要讲话,向世人宣告,中央有决心有能力彻底改变这一被动局面,他向同学们郑重宣布:“学生在学校的中心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好就是思想好。不能片面的只抓思想教育而放弃学习科学知识,决不作空头政治家。以后要是有人再压制学习文化课,单纯追求思想教育就找我陈毅给你作主……”话音刚落,整个会场欢声雷动,有的同学竟振臂高呼:“陈毅万岁!”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足见群情在历年来的压制中所积聚的怨气之深,如今借此天赐良机终于喷薄而出了。
政府既已有此意,各校学习风气大有改观。学子们个个精神抖擞,备战高考,不怕再被扣上“只专不红”的帽子。而那些平日里自恃“根正苗红”专靠喊口号、搞政治赖以攀升的人则预感到大限来临,大有混不下去的危机感。眼看高考一天天临近,即就是彻夜不眠也赶不上趟,于事无补,真个是惶惶不可终日。
高考的结果和去年相比大相径庭。去年全校毕业生三个班级中除过我们七个上了黑名单的同学之外,其余全部录取。其中还包括两位五、六门功课不及格,毕业时只能领取肄业证的同学,就这也是一位考取了西北大学地理系,而另一位则被西北政法学院法律系录取。但是今年——教育上开明的一九六一年,在未被录取的同学中,有当过几年学生会生活委员的黄姓同学,有任班团支部组织委员的马姓同学。有几位和我同样社会背景的同学顺利的跨进了大学的校门,圆了朝思暮想的大学梦。这在往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在今年却变成了现实。我由衷的祝贺他们。他们的成功也是对我的慰藉。同时我自叹自己时乖运舛,惋惜那学风的改弦更张为何不早一年到来,使我无缘搭上人生旅途的未班车。
一切既已成为定局,我就只好听天由命,不能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从足下开始。吃饭是第一要务,先要为嘴着想,下地劳动挣工分,以此来养家糊口。因队里秋夏两季是给分粮的,我暂时可以不为口粮担忧。可是队里穷,劳动价值低,收入极其微薄,平时零花钱却成了大问题。想要借从学校获得的浅薄知识来谋求一线生路是行不通的。因为当时农村早已形成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凡从学校返回原籍的学生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背景好,根基稳的学生,迟早是招工参军的对象,暂时屈居农村也是“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所以在知识普遍贫乏的农村也算是佼佼者了,他们在当地掌管着记账记工分等文案工作,掌握着生产队的经济命脉;而另一类则是被称为“受再教育”者。这是文明的称呼,也是“受改造”者的代名词。因为他们普遍家庭出身不好,或者是受到某些牵连。既然不被社会所利用,所以在农村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不受欢迎的群体。有时知识甚至会成为了某种负担和罪过。在当时常常会听到有人说:“某某人有文化,鬼点子多”。最后甚至有人作出这样的结论:“知识越高越反动”,好象一字不识的莽夫粗汉才是真正的革命者,才是人类社会财富和精神文明的创造者!
此路不通,只得另辟蹊径。因为在学校学过“人体解剖学”课程,对人体的几大系统有一个全面而清楚的认识,我想只要认真学好病理学和药物学,作一个普通的医生是不成问题的。因此通过各种渠道搞来了几本医学专著,细心研读起来。其中如“金匮要略”、“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真是如获至宝。利用饭后灯下雨天农闲时间逐字逐句,推敲品味,向医学堡垒进军,总想在此领域有所造诣。
正当我踌躇满志的向“医生”梦奋斗的时候,邻村发生的一件医疗事故无疑给我炽热的兴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事情的起因还得从邻村青年为别人打针说起。邻村有一位青年,因父亲身患痔疮疼痛不时发生,不论白天黑夜发作起来痛苦难耐。为了减轻病痛对父亲的折磨,也不忍经常去打扰别人,便去买了针管、酒精等用品,给父亲作肌肉注射。由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技术娴熟,一路走来,顺顺当当,既及时解除了亲人的痛苦,又省去了许多麻烦。半年多来,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会打针,在身体不适时便去买些专治感冒发烧和头疼脑热的针剂,如柴胡、氨基比林等,求他注射,他也乐此不疲的甘愿为乡亲无偿效劳,因此在乡亲中获得了很好的口碑。
世上决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有一次该青年给一老人注射后不知是药物过敏还是病菌感染,以致肌肉红肿溃烂,最后老人住进了医院,这可掀起了轩然大波。公社卫生院立即派人前来调查。最终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且该青年出身较好,社会背景简单,又有多位社员联名具保,才从轻处理,除没收一切设备外,批评教育后写出深刻检查,保证以后决不重犯。
这件事将我吓出一身冷汗。假若发生在我身上,那可就闯下弥天大祸。在别人可以算作正常医疗事故的问题,在我身上那就是故意谋害人命了。因此我立即决定忍痛割爱,偃旗息鼓,从此不再学医不去自找烦恼。看来一心想吃“轻省”饭的想法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我终于决定,学木工活,当木匠。木器是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相信,凡是有人生存的地方,就要有人干木活。我不但要学还要学好,要干得出类拔萃,用勤劳和汗水辟出一片新天地。
万事开头难。决心好下,事情难办。去找公社木器厂,人家说,只收技工,不招学徒,而且还得由生产队推荐。想跟师傅们出门干活学艺,一是没人带,二是生产队不让走,经常会以影响农业生产为由,处处设卡,事事刁难。还不时放出话来“贫下中农青年都呆在队里,啥时轮到你……”我感到自己就象是生长在岩石下面一棵孱弱的小草,上有蓬蒿盖顶,旁有怪石挤压,既得不到阳光雨露,又无养分和外力的呵护,要想维持幼小的生命,只有靠自己坚忍不拔的毅力和坚强的生活信念,在窄狭窒息的缝隙中挣扎前进,这才是获得生存的唯一出路。
自学手艺,一切从零开始。首先是木工工具的制作,象锯、刨子、方尺、凿子等缺一不可。刚开始,一窍不通,但能照猫画虎。凡是村里谁家请来木工师傅,那就是我学习的最好机会。利用生产队收工后和开工前的一切间隙,细心观察师傅们的劳作过程,特别注重钻研木工工具的结构原理,偷心学艺,一桩桩,一件件,牢记在心,每到晚上便在自己家里用些简陋的工具仿制起来,有时竟彻夜不眠。假若做成的工具使用起来不顺手,第二天便又去揣摸师傅们的工具奥妙之所在,经过改进和修理直到顺手为止。就这样,工具的性能日臻完善,一件比一件精致,而且数量越来越多,逐渐能够满足干活的需要。再则基本功的锻炼也至关重要,虽然能够理解木器的结构原理和材料使用,但还需要心里想得出,手下做得成。每逢遇见式样美观做工精细的木工活,总是爱不释手,细心端详,凡事总要多问几个为什么,直到弄懂为止。
说来也怪,我今生命里注定就是干木活的命,在整个木工活路的学艺过程中,也确实没有遇到过多大的困难和障碍,真可谓是无师自通。只不过初学时基本功太差成品有些粗糙,经过二年多的历练和摸索,无论是产品的精细程度及技能方面,都有很大的提高,也成为我们生产小队几代以来第一位木工师傅。
平心而论,学木工手艺并非本意。在当时形势下,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一是在农业劳动之外找些业余爱好,以转移精神上的压力,不致于思想上有空虚之感,二则使自己有一技之长,或许以后还能有些微薄收入,以补贴家用。在学艺之前确实遇到过一次令人心酸的往事,虽然已经过去四五十年,但当时景况仍历历在目,恍若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当时家庭经济状况拮据,实在不堪回首。曾记得,有位母校校友在附近中学任教,一次携妻儿前来探访,家中招待确实寒酸。两天之后理应回访但囊中羞涩,难以成行。怀揣两角钱准备去集上买些水果糖,恰巧在路上遇见一位担西红柿的老者,只见他步履不稳,艰难前行,便主动接过担子,帮老人担到镇上。本意是帮老助弱无心回报,但老人却感激再三,硬是塞给我几个大的果子。我连声道谢,老人却说:“年轻人,应该是我谢你,却反来谢我,真不好意思。”孰不知,我感谢他给我帮了大忙,使我避免了在同学面前的难堪。
自从能够独立干活以后,生产队里的一切木活全部由我包揽,这样既省去了请木匠的工钱,又免除了派饭之扰。按理说这些省下来的成本应该给我加上,可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因为当时是标兵记工法,即每逢半年,所有社员的工分高低都要来一次公众评议——名为公众评议,实则干部们早已“内定”——一要思想好,二要劳动好,二者兼备者才能被评为“标兵”,即是队里的最高分。当年,上面定好了基调:“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决不用资本主义的苗”,看劳动工分的高低是不按贡献大小来衡量的。象我这样的人,只缘背景不佳,纵有薄艺在身,也难以跻身“标兵”行列。虽然工分高低差距不大,但对我人格上的创伤都是惨痛的。
当时生产队里无其它经济收入,每年除交公粮以外就只能靠剩余粮款来维持开支。那时每个劳动日价值最多不超过五毛钱。凡是人口多劳力少的家庭,每年扣除粮款以外大都还欠队里的钱。这些家庭被人们戏称为“倒灌户”——此语原意是:社员终年劳动,本是该从队里往回拿钱,而如今是入不敷出,反而象水倒流一样要往队里交钱——。我家就是“倒灌户”这一状况维系了八年之久。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一个十四口之家,不拿队里一分钱,在这三千多个漫漫长夜里是如何熬过来的。记得最酸楚的有一年,过年时为表示新意,全家大人每人只添了一双新袜子。
在“割资本主义尾巴”最盛行的那几年,也是我家最困难的时期。想借手艺挣些零用钱却被冠以“地下工厂”的帽子,时常受到打压,想出外干活,队里不让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晚上在自己家里偷着干。怕四邻听见,就用棉被堵严门窗,声音稍大的活路就专等火车经过时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来遮掩。本来白天一天可干完的活,要连续熬三四个晚上。冬天夜长,还可不停多干些,夏秋夜短,不能影响白天上工,就只能挤在午休时段了,连续八年,年年如此,从来没有体验过“下晌”的滋味。其中艰辛,非亲经历,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有心栽花花不红,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欲勤奋读书,学有所成以达“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目的,孰料事与愿违,半途而废,而无耐之下意欲以木工活消磨意志苦捱岁月,谁知却成了养家之道,帮助我度过危难时光。这真是应了那句古话“世事难料”啊!如今,我庆幸当时歪打正着,选对了道路,当时要是踌躇不前,犹豫不决,在此后的历次运动中不知会沉沦到何等地步也未可知。
纵观我的艰辛历程,我想借用电视剧“西游记”主题曲中的一句话愿与各位同仁共勉——“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