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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黎明前的风暴(13)
夏峻 著
第十三章 首次家访
烟火崖村通往透山村的深沟里,齐腰深的荒草,在风中摇曳着。王荣和校工张福在深沟中行进,二人手中分别拿着一根棍子,一方面上下坡的时候赖以支撑,免得身子前倾;另一方面用棍子拔拉周围的草丛,惊扰草丛里的毒蛇凶虫,不至于受到它们的突然袭击。
这一天是礼拜天,学校不上课,王荣便邀上张福,往透山村去,开始他的第一次家访。家访的对象是董少峰和董小狗两人的家长,这使得张福对王荣又有了更新的认识。
王荣问张福:“豫西一带的民情如何?”
张福叹息一声说道:“别的地方我不太了解,丹凤镇这一块,包括山那边的商洛地区,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是土匪出没最为厉害的地方,从民国到如今,‘老洋人’、‘镇嵩军’,和当地的一些土匪,走马灯似的,神出鬼没,不断骚扰百姓,官兵也剿过几回,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王荣惊讶地问道:“咱们这一带也有土匪?”
张福又是一声叹息:“有啊,顺着透山村往东南大约十几里地的秦池山中,就有一股土匪长期在活动,不过这股土匪大多数是官逼民反的老实人,这股土匪一般情况下不扰民,属于打富济贫吃大户,听说这股土匪最近换成一个年轻女子当家,这个女当家双手发枪,而且枪法奇准,堪称百步穿杨,这年轻女子当家以后,厉兵秣马整顿士气,致使匪势凶猛,董太德的保安团曾经和这股土匪交过一次手,据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以后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
王荣问道:“当地农民有没有自己的组织?”
张福好像不太明白,反问了一句:“什么农民自己的组织?”
王荣说道:“据我了解到的,有的地方曾有农村协会。”
张福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农会’啊,呵呵,民国二十三年,山里‘闹红’,各村都成立了‘农会’,很是热闹了一阵子,打土豪,分田地,穷人翻身,可是地主‘还乡团’一回来,参加‘农会’的,被杀的被杀,逃跑的逃跑,分有钱人浮财的,又都给人家送了回去,好一阵子安静不下来,以后就再没有人敢提‘农会’这回事了!”
张福所说的情况,王荣心里很清楚,那是一九三四年,红二十五军从安徽金寨一路杀来,曾经在伏牛秦岭一带,创建皖豫陕革命根据地,开展革命活动,在大山里播下了革命的种子。红二十五军长征以后,“还乡团”反动武装,血洗伏牛秦岭一带的革命组织,刚刚形成的革命力量,造到毁灭性的打击。
王荣问道:“那现在的农民是不是都非常害怕有钱人?”
张福说道:“农民赤手空拳,凭什么和人家刀枪在手的人斗?”
王荣又问道:“难道就甘心受地主和有钱人盘剥?”
张福脖子一梗说道:“甘心?谁甘心这样一辈子受穷?可是命里注定,谁能改变?”
张福的话,使王荣的心感到格外沉重,当年的革命活动,遭到反动派的摧残,令当地群众的心灵倍受创伤,这也给他今后的工作带来巨大的阻力,怎样才能完成上级领导交给自己的艰巨而神圣的使命?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有一个可以立身的地方,生存的危机消除了,而群众工作却没有一点头绪,他决定借着这次家访,一定要尽可能地掌握当地群众的思想动向,为今后的工作打开出路。
烟火崖村通往透山村的另一条路上,董少峰和董小狗二人正躲在稠密的灌木丛中,密切注视着前方的情况,董少峰手里一副弹弓,紧拉皮筋张弓以待。
董小狗有些担心地问道:“这满坡满沟都是雪,会有小动物出来吗?”
董少峰满有把握地说:“别的动物不敢说,野鸡绝对是要出来的。野鸡肉,你吃过吗?那可是绝对的细肉,弄回去叫我妈烧烤野鸡,再加上特有的配料,堪称一绝。”
董小狗被说的直流口水,他有点羡慕地问道:“那我能尝点吗?”
董少峰满口答应:“看你说的,不说咱俩平常的关系,单就说这大冷天,你陪着我在这里守候,也是没说的!”
董小狗还要说什么,被董少峰嘘声制止。在他们前边十来米的地方,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拖着长尾,在雪地上行走。那野鸡机警地朝四外望了望,然后伸出爪子,在雪地里刨了几下,低下头寻找食物。
董少峰屏声静气,松开拉满的皮筋,一粒石子,“嗖”地一声飞快射出,正中野鸡低下的头部,野鸡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蹬了蹬两只腿倒在地上。
两个少年人发出一阵欢呼,董少峰走过去,抓住野鸡的翅膀,将野鸡提起来,晃了两晃说道:“要有四五斤重!”然后折下一根枝条,把野鸡穿起来,挑了起来,对董小狗喊道:“收工喽!”
因为有了收获,两个人一点也不觉累,满脸喜色兴致勃勃。
董少峰问董小狗:“哎,你说咱们这位新来的老师,表现的咋样?”
董小狗高兴地说道:“我觉得非常好!”
董少峰显然不满意董小狗的回答:“好在哪里?说具体一点!”
董小狗稍微思想了一下说道:“我觉得这个王老师和吴老师不一样,吴老师比较喜欢那些家庭经济条件好的学生,平时上课总是提问他们;王老师则不同,他来的头一天,就请我们到他住室谈话,并且在全校学生面前,让我们两个首先介绍情况;在咱们班里,他还让你当班长,班里那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气坏了!”
董少峰笑了起来,夸奖董小狗:“你这家伙,看问题倒很细致,我也是这样的认识。王老师既然待咱们好,咱们就要给王老师争气,不但要学习好,而且各方面要带好头。”
透山村,董少峰家门口,王荣和张福刚从沟里上来。王荣对张福说道:“咱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去敲门。”
两个人各自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这时候,董少峰和董小狗也从沟里上来,肩上一根棍子挑着那只硕大的野鸡,朝自家走来。二人离老远,都看到了王荣和张福他们,兴奋地喊叫起来。
两个人小跑着来到王荣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王老师!张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王荣笑着回答道:“今天礼拜天,我也没有什么事,就想到你们各人家里走一趟,和你们的家长见见面,做一番沟通,我第一次来不识路,让张叔给我作向导!”
董少峰激动万分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热烈欢迎,你看,刚好我们从沟里打了这只野鸡,让我妈给咱们烧烤了!”说着话,就跑过去,一边推开自家门,一边大声朝屋里喊道:“爹!妈!王老师来咱家了!”

董少峰的父母亲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满脸笑容迎接王荣他们。
董少峰的父亲董大山,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适中,体魄强健,紫铜色的脸庞,交织着几道纵横的皱纹,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
董少峰给王荣介绍:“王老师,这是我爹!”又指着王荣给他爹介绍:“爹,这是王老师!”
董大山热情地和王荣他们握手,口里则不住地说着“欢迎欢迎”之类的话。
董大山的妻子,年龄约摸三十来岁,身材秀美丰胸隆臀,一双凤眼熠熠生辉顾盼含情。她从儿子董少峰手里接过那只野鸡,对王荣他们说道:“你们说话,我去把这只野鸡收拾收拾,今天就在我们家用餐!”
一阵寒暄完毕,进到屋里,待大家坐定以后,董少峰给王荣、张福、董大山分别倒上茶水,便拉着董小狗,一起到屋外,帮助妈妈收拾野鸡。
王荣笑着对董大山说道:“敢问董大哥名字?”其实在头一天的彼此介绍中,董少峰已经说过他父亲的名字,王荣之所以还有这么一问,完全是出于礼貌,也是对董大山个人的一种尊重。
董大山憨憨一笑说道:“董大山!”
王荣说道:“大山哥,我是咱们烟火崖村学校新来的老师,也是董少峰的班主任,今天礼拜天不上课,我也没有别的事,就想到你们家走访一下,打搅你们了!”
董大山连忙说道:“哎呀,你可是贵人,我们请都请不到,打搅什么,少峰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荣笑着说道:“我虽然才到没有几天,但从初步的接触中,我觉得少峰这孩子很聪明,年龄不大,看问题很有见地,特别是在开学第一天的见面会上,少峰对为什么而读书的回答,令我眼目一亮,别的孩子回答的很庸俗,惟独少峰说读书能改变命运,这可不简单了,当我问他是怎样产生这样的认识,他告诉我是你平常对他这样讲的,我觉得你这位父亲,和别的父亲肯定不一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董大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你高看了,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山里人,平常以打猎为主,自己没有文化,不想叫儿子将来跟自己一样,就想着只有读书有成,才能改变他的人生命运,因此就勒紧裤带,供他读书,希望他能有另一番的生活。”
王荣和董大山他们谈话的时候,董大山的妻子,在院子里料理那只野鸡。野鸡已被用开水褪了毛,光秃秃地躺在那里。大山妻又用菜刀,把野鸡的肚子划开,将手伸到鸡肚里,把野鸡的五脏六肺全都掏了出来,然后又把特备的中药材,塞进已经掏空的鸡腹中,这样当野鸡被烤熟的时候,那些中药材的药理也被吸收到鸡肉里。经过如此料理烧烤出来的野鸡,外焦内嫩,入口细脆,肉质鲜美,且具有养肾壮阳调肝补脏的作用。
董少峰和董小狗将柴火已经点燃,火焰开始冒了起来,料理好的野鸡被架在火上烤,董少峰和董小狗不住地翻动着架在火上的野鸡,让火焰烧烤的均匀。
屋里王荣和董大山继续在交谈。王荣问董大山:“这里一年的收成如何?”
董大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的庄稼主要是小麦和玉米,因为大多数是山地,基本上是靠天吃饭,雨水好的年间,交过租金,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就连吃也吃不饱了。我的祖上都是打猎为生,因此靠着打猎,还能有点补贴,其他村人忍饥挨饿的就多。”
张福也跟着叹息道:“这都是咱穷的命!”
董大山脖子一梗说道:“福哥,你别说什么命,我还就不信这个命,那些有钱的人,就比我们命好,他们生下来就该享福,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我就要试着改变这个命运,这也是我为什么坚持让峰儿读书的原因。”
王荣对董大山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这种精神表示赞成,他进一步引导董大山:“大山哥,不屈服于命运,不肯向命运低头,这种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但是究竟怎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仅仅靠读书增加知识还是不够的,还要改变社会!”
董大山和张福都瞪着眼睛,对王荣的话似乎不太明白。
王荣谆谆善诱地说:“那些有钱的人家,他们的后代都有知识都有本事吗?不是的,而是这种社会制度给他们提供了保障,让他们生下来,就躺在先人通过剥削的手段获得的财富上享受;而穷人别说你没有本事,即或是读了书长了知识,将来还牵扯一个有没有人使用你,如果没有人使用你,你的知识同样会失去价值和作用!”
董大山不服地说道:“那按照你这样说的,我们穷人就应该世世代代受苦?”
王荣说道:“当然不是,穷苦的人民要改变自已的命运,首要的是必须改变这个不公平的社会!”
董大山非常关心王荣关于改变自已命运的话题,而这时候大山妻端着烧烤的野鸡走进屋里。董大山看到妻子饭做好了,就帮助着把饭菜摆好,并招呼大家坐好。
桌子上除了特制的野鸡烧烤外,还有大山妻专门调制的几个菜,山里人特有的玉米糁子汤。张福嗅了嗅鼻子,说道:“真香啊,这样一桌子饭菜,对于一般不是太富裕的家庭,过春节也不一定能吃上!”
董大山对妻子说道:“秀芬,去把我们特制的果子酒拿来,叫王老师他们尝尝!”
王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我们来一趟,还叫你们如此破费!”
董大山十分毫爽地说道:“破费什么了?这鸡是山里野生的,这酒是我们用山里的野果自酿的,剩余的几个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没有掏一分钱。不过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下这烧烤的野鸡,可是我们家秀芬独家秘制,我的老岳丈,是这一带有名的老中医,秀芬受她父亲影响,对中药材也颇有研究,这野鸡在烧烤时,腹中塞进了好几味专门泡制的中药材,在烧烤的过程中,中药材的药理全被吸收进了鸡肉,因此这烧烤的野鸡肉,不但外焦内嫩肉质鲜美,而且有十分高的医疗养生作用。来来,大家尝尝,峰儿和小狗,这野鸡是你们今天的劳动果实,你们也来尝尝!”
饭后,董大山对王荣说道:“我还是比较关心王老师刚才说的,如何改变自已命运的问题,你说要想改变自已的命运,首要的是改变社会,怎样才能改变社会?”
王荣说:“就是我们贫苦农民团结起来,和地主老财进行斗争,彻底推翻这个人剥削人的社会,建立一个民主、自由、平等的新社会!”
张福说道:“王老师说的情况,我们这里以前有过,但是最后都失败了!”
董大山醒悟过来:“福哥说的是从前山里‘闹红’的事,那时候我年纪小,没有参与‘闹红’的事,但是据年长的人说,当时农民就曾组织过‘农会’,斗地主,分田地,可是那些支持‘闹红’的大军一走,地主还乡团回来,大肆屠杀参加‘农会’的人,以至如今老百姓一提起‘农会’都非常害怕!”
王荣问董大山:“那你害怕吗?”
董大山大手一甩说道:“我怕个球!”
张福十分感慨地说:“那一次‘闹红’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农民没有自已的武装,依靠的是大军,大军一走,手无寸铁的农民只有任人屠宰的份!”
这次走访,让王荣又一次感受到了,开展群众工作的难处,但同时也找到了问题的症结,那就是要想把贫困群众组织起来,就必须建立农民自已的武装,怎样才能建立起农民自己的武装呢?王荣在苦苦地思索着。


作者简介:夏峻(原名夏建芳),男,汉族,高中文化程度,1961年6月6日出生于河南省灵宝市焦村镇东村二组。喜欢写作,擅长文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在《中国青年报》《检察日报》《河南日报》《河南日报农村版》《河南经济日报》《大河报》《郑州晚报》《三门峡日报》《奔流》《函谷》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新闻作品300余篇。2011年至今,出版长篇小说《窦家寨》《布谷催春》(与人合著)《晨光》《驻村第一书记》四部,共计八十多万字。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三门峡市作家协会会员、灵宝市作家协会会员、理事,《河南日报农村版》三门峡记者站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