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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回家路
苦捱苦熬四十多天后,终于接到了回家的通知。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使人们始料不及。在返乡的前天下午,家乡又用大车送来了红竽、萝卜等食品,说是给路上准备的口粮,虽然这是迟来的慰问,但总算是家里人的一片真心,他们还没有忘记这些远离故土的亲人。
夜幕降临,每个住地的窑前都燃起了堆堆篝火。有的人烧红竽,有的人煮萝卜。在我们窑前,有人借了一个马勺,把红竽切成片炕着吃,红竽片一锅连一锅,一个接一个。后边的人实在等不及了,两个人同一锅炕,又怕混在一起。这时我又想出了一个妙法:一个人横着切,切片是圆形的,另一个人竖着切,切片是椭圆形的。大家异口同声叫起好来,又有人说我脑子灵活,关键时刻总能发挥作用,我又一次感觉就像受到羞辱一样。难道我上学十几年为的就是解决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就是帮人写写信,记记工,认认路牌,指指厕所,我再次感到莫名的悲哀。“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但我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所有的科研单位都在城市而不在农村,为什么所有的知识分子挤破头都往城里钻,而不去那个“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呢?也常听人说将某某人下放到农村去锻炼,却没有听人说到城市去锻炼。由此可知在人们的心目中,当时的农村是无法和城市相比的。农村确实需要人才,但人才想发挥作用却很难。
四五十天来,第一次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却又难以入睡。冬天的夜怎么这样漫长,快点天亮吧,明天就要启程返乡了。这里山好水好人厚道,但只要是和饥饿联系在一起便使人顿生厌恶。我敬佩刘老太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局外人的身份说出了大伙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是她拯救了一个孱弱的生命,是她向众人展示了一颗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普通善良的心,她的话象一声惊雷,震撼了王领队的良知,提醒他处事要把握尺度,掌握分寸,有宽容包涵之心。她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睿智的老人,也是我此次垦荒所留下值得怀念的美好记忆。
东方还未泛白,大家早就起来了,各自整理东西,捆扎铺盖,收拾停当后,又靠在地铺上等待号音。希望早点吃饭,早早上路,真是归心似箭,恨不能一步跨进家门。
天色久等不明,大家索性扛起行李,络绎向总部灶房奔去。谁知别处住的人比我们来的更早。伙夫看到来的人多,便提前开饭了。不知是剩的粮多,还是因为这是离山前最后一顿饭,领导发了慈悲,饭特别稠,而且还允许吃第二碗,这真是破天荒的事。人们都喜出望外,但我们因为昨晚已撑饱了肚皮,今早再好的饭也吃不了许多,我第二碗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觉得倒掉实在可惜,便用手巾包起来,带着准备路上吃。受过饥饿折磨的人是特别知道疼惜粮食的。
回家的人们,三三两两的上了路。带队的王领导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的坐上马车顺大路返回,而回家心切的大队人马则抄小路艰难前行。据说走近道可少走三四十里的路程,以便能在天黑之前走出山口,好歹能找一处歇宿的地方。
雾在山中飘,人在雾里行。山谷湿气遇冷凝结成串串冰溜吊挂在树梢头,好象漫山盛开的白花。人们哈着热气,行进在谷底小道。结冰的溪流似一条白带,蜿延曲折沿着山谷伸向远方。大伙走在这无尽的山路上,不禁叹息发问:我们啥时候才能到家。
我过去没进过山,只知道大山就是横亘在大地上的一条高岭。过了山就是通衢大道,就是坦荡平原。这次身临其境,面对这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峰,使我不禁心生遐想:自然造化如此神奇,鬼斧神工般的缔造出了山川河流和生灵万物,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还生活着无数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人群,并鬼使神差的与我们这些被驱赶到这里遭受磨难的草民相处四五十天,这岂不是命运的安排和前世的缘份么?
行李越背越重,腿越走越沉,要不是为了御寒,早就想将铺盖扔掉。大家心里明白,这都是因为长期营养得不到补充的原因。老百姓没有什么奢求,只要能吃饱肚子,就是一天干五晌活也是心甘情愿的,只可惜“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发心慌”,更何况这次竟熬过了这么长时间,即就是身体再棒的小伙子也会被拖跨的。
傍晚时分,连爬带滚才出了山。在山畔一生产队的场房里歇了脚。浑身好象散了架似的,倒在草堆上便呼呼大睡,饥饿、寒冷早已被赶得无影无踪,直至半夜,才被同伴们叫醒,解开铺盖,和衣钻进被窝。
一夜睡得十分香甜,日上三竿才睁开惺松的眼晴。我想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两条腿象灌了铅一样一点都无法活动,掀开被子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两条小腿肿得象罐子一样,呈紫红色,看样子今天恐怕是走不成了,没办法,只好让同伴们先行。我想在这里休息一天等肿痛稍微减轻以后,再设法回家。好在这里离家也只有五十多里的路程,委托乡党先给家里捎个话,让家里人不要为我担心。
村头一位年迈的老妈妈收留了我。她让我睡在热炕上,吃上热饭,又用热毛巾替换着为我热敷青紫的双腿。真是神奇,不过连敷了二三次,肿疼立即得到缓解,青紫也退去了不少。我试着下地要走,她又一次拉住了我,说好歹再将息一夜,到明天肯定会有好转,那时再走也不迟。我盛情难却,不好再推辞,只得又回到热炕上。
望着慈祥的老人,我不由热泪盈眶。沧桑的岁月,在她额头刻满了皱纹,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脊梁,可那善良纯真的禀性却处处体现在对我的百般呵护之中,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我不禁从心底受到震动,我怎么感谢她呢?我明白,这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只有暗下决心,好好地活下去,在助人为乐,与人为善方面,象她一样作一个好人,并坚持一路走到黑。农民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全国的人口绝大部分在农村。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一定要设法去做。只要坚信自我,自得其乐,我就不信人的一生就只有那么一条活路。
大恩不言谢。辞别了老人,我默默上了路,离开了这个山口无名的小村庄,背着铺盖,扛着镢头,拄着老人家给我准备的小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上回家的路。临出门,我趁她不注意,将我身上仅有的两元钱压在她的枕头下面,虽然微不足道,不能补报情意于万一,但这是我当时唯一能够办到的。人生难料,谁知以后还能否见到这位慈祥的老妈妈。
这是我走出校门,步入社会以后接受的第一次洗礼。不过,这次洗礼对我来说似乎来得残酷一点。一个刚刚年满二十岁的稚嫩青年,从未受过劳动的磨练就直接被推入荒山之中,并经受难以忍受的饥饿和严寒的考验,可以说是难关重重,灾难叠加,但我最终还是挺了过来,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通过这次历练,既使我懂得了稼穑的艰辛,更使我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认识和判断一个人,用自己的眼光去观察和了解这个社会。我时常想起堀山沟中的明月;朴实无华的刘家窑洞;跪地哀号的老者卜劳;王领队的无情狰狞面孔。最使我敬佩的是刘家大妈和无名大娘的贤者风范,她们在我心中竖起了永远的丰碑,激励我坚定的走完艰难而坎坷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