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残月》
作者:梁成芳
二爷说,那年梁窝村的梁家又添了一个小囝。梁计胆就临顾了女佣,专门服待那产妇,村人叫她“出窝娘”。
梁窝村东南边有个池,池岸有颗老柳,弯弯的显得有些沧桑,池遭没有用石头砌出,是石匠们撬走石块后自然形成的“坑”,这坑汇集了天水便成了池,时日久了,池水色如碧玉。从水面往下看,可以看得很深很深,条条水草幽幽地在水下晃,不时有鱼在水草边擦过,水底下便倏地一亮。倘是盛夏,站在池岸边后西南座落的“观音堂”,顺着那株古柏往水的深处看着看着,就会有丝丝凉意袭上身来,再看下去,头就有些晕了,得赶紧退开,不然,那深不可测的幽暗似乎会将人吸下去。
村里缺水,先前还把这个能蓄水的坑叫池,塘是没人叫的,后来便改了名称,把它叫“禁漕”了。
禁漕西边的古槐和古柏之间竖立着一块足有一米五以上的石碑,碑文字体为篆刻,笔落是康熙年间的。在这块碑的左侧同时还立着块石碑,上刻条文,都是禁例和处罚条款,诸如犯了哪一条,就得向全村每户分馒头两个,等等。禁止范围很广:禁止牛羊牲畜,禁止入水洗澡,禁止大小便,禁止污秽物入漕。禁漕周遭用高出地面一两尺的土坡板石漫面,防止附近田沟的污水流入,漕北沿土坡向内建有石阶,村人顺阶而下,便可挑水取用。这禁漕的禁令连洗手都在所禁之列。金贵的水呐,家家户户洗菜煮饭都到禁漕来挑。如遇干旱或灾年,这禁漕便是最近便的水源。还因为它靠近全村住家最密集的“东头阁”后。
小日本来过之后,戴耳扇帽子的皇军把禁漕糟蹋了。鬼子往漕里丢了手榴弹炸鱼吃,把漕炸坍一角,漕边的石板路也松动了,人畜走过,哐哐地作响。小日本除了在村人家的水缸里洗浴外,多数时候还到禁漕去戏水寻欢,那块碑也被弄走砸碎了。古柏被推倒,根部尚连,今日倒倒的古柏还在,竟越发苍然。后来又打仗,时局总不稳,人心也不大齐了,禁漕也不大有人管了。
梁家的女人产后不到二十天就发热,换下的东西,又多又臭。出窝娘每日要到漕边回蹭好几次,往往天暗了还来。
禁漕的北面大墙内那片儿居住着几家梁马高李于的杂姓人,虽杂姓,他们却很团结,从来没有丢失过一针一线,据说是外乡的生意人偷走了谁家的钩镰,后来才有了大门关栏。老大门里有一家佃户姓于,是外来户,户主是个鳏夫,叫于枝松,他有两个儿子,都会唤爹做事了。二爷说他管枝松叫哥,枝松哥四十几岁年纪,黄牙大脸盘,胸背特厚,炎热的夏天脱光了衣服,可看到他的两肩上多出一个肉蛋,像两只硕大的洋山芋。不过那一定很硬,因为那两个肉蛋是让重重的槐木扁担压出来的。
村东有一条小小的溪苇河,就在禁漕的不远处,出窝娘常常挎着紫荆槐条编成的篓子来河头洗东西,她常常碰到枝松哥也来洗东西。出窝娘和枝松哥来这里都还挺近便,这很自然。可守着寡的出窝娘还是觉着了:一只甏,也值得哐当哐当洗半天?一件破布衫,他也洗个没完,或是几只粗花瓷碗……莫非……
他们常常蹭在一条石头上洗东西,有时白天,或是傍晚,但从没交过口。
那是初夏的夜晚,朗月当空。出窝娘穿一件紧身海苍兰罩衫,腰身线条像描在田野上的河湾,很是柔美。月光把溪苇河的水照得发亮。枝松哥也来到了溪苇水边,捧一掬水往他宽厚的胸上泼,用手抹几抹,如是几次,然后身子往前一倾,几乎没一点声音,已滑进河水里了,像只水獭。出窝娘偷眼一瞟,慌忙低了头——他竟朝他直立在河水中,前胸露出水面,两肩左右晃着。
出窝娘只顾低了头洗东西,忽听得扑地一声,抬头去看,原来他在喷水,只见他抬手往脸上一抹,甩出一把水珠。东西洗完了,他怎么还在水里,又不大出声,似乎怕惊扰了她。出窝娘禁不住又拿眼去瞟:他沐着月光,仰天躺在水上。
出窝娘匆匆洗完,腰间扣着只木盆,随着淡淡的月影走了,没有回一下头。枝松哥攀住河石岸往上一蹿,坐在刚才出窝娘蹲过的光石板上,呆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半下日,出窝娘觉得今天梁家月母精神还好,便坐在一边跟她聊天,渐渐的就说到了枝松,说到他的洗缸缸甏甏以及昨晚的情形。梁家女人轻轻窃笑,笑枝松不自量力,家里穷得只有几只空甏,又拖着两个儿子。枝松在老大门里全靠心善的财主家接济父子三人才没被冻饿死。出窝娘要嫁也得嫁到好点的人家去。她俩说了一小会儿,产妇便摁住肚子呻吟起来,脸色白得如纸,看不到一点血色。
这个梁家女人患得是产褥热,梁计胆只请了天长古镇中药铺当伙计的邻居开些药来吃了,结果还是把人耽误了。未能撑到月半,产妇就含泪去世,撇下了梁家六金二子。梁计胆想把出窝娘留下。不明不白的,出窝娘哪里肯。梁计胆是村中富户,但他不是大财主,可家什财务殷实富足,便请扁鸭嘴的左脸颊上有颗痣的刘媒婆去出窝娘家提亲。善观三色的媒婆觉得女人心里有点活动,就走得很紧,踢破了鞋头,踏破了门槛,出窝娘家父母和自己总算低头默许了。
炮仗响,花轿到,枝松忙忙赶牛出了村。他到村外的溪苇河车水。水车盘旁有株苦楝树,黄牛不紧不慢地踏着永没尽头的圈子。水车像条象鼻子斜插进水里,随着辘辘的响声,河水便顺着龙骨哗哗地车上来,往菜园里流去。枝松坐在树下一袋一袋地抽闷烟,他宁可听树上的蝉噪,也不愿听到婚家的热闹。
出窝娘进门之前,梁计胆就提前回了家,因为出窝娘的身份变了,可她仍旧去漕边或是到村边的溪苇河洗东西,只是枝松不再出现了。
二爷说,那年夏天将尽,一日,乌风猛暴,大雨如泼,虽漕边有观音堂,堂下便是九龙口,这神灵也未能阻止大雨倾盆的来袭,做风水的先生整整做了一天,可雨还是呜鸣地下个不停。梁家主人家看到小屋边种的黄皮南瓜,便派人去请枝松帮忙收进屋来。今年南瓜真会生,昼饭后枝松的小儿子就一趟一趟的抱着南瓜从雨中奔进来,浑身精湿。他将南瓜往八仙桌下一滚,抬手往脸上一抹,甩掉一脸雨水。“真像他爹枝松!” 出窝娘眼前忽又出现枝松在水中的情景,不免感叹。梁家的女孩子们已经穿上了散发着樟树味的夹袄,围着八仙桌热闹。
枝松从雨中来了,左右臂弯里各挟着个大南瓜,笑着,不紧不慢慢地来了。水珠儿顺着他的大下巴往下滴。出窝娘递过去一条毛巾,枝松放下南瓜,接过来,胡乱一抹。出窝娘端来两碗姜汤,小儿子早跑去玩了,枝松站着咕嘟咕嘟一气喝了,也不坐,就走了。路上,才觉出那姜汤好辣,也甜,他兀自叹了口气——连出窝娘的脸都没照直看一看。
打这以后,不过三年吧,先是听到点风声,说共产党要来,要共产共妻,把那些财主富户之类的有钱人家吓得惶惶不安。风声一阵紧似一阵,说有败兵要过境。也有人说奉军要过此地到太原。果然,说来就来了,村里的大户人家纷纷关紧大门。有胆大的长工去偷偷看,回来说,兵子们已住在富户梁计胆的“上西院”了。那长工还说,他在梁家的东墙下瞥见有兵子到梁计胆的后院四遭到处翻挖,后来听人说兵们还挖出了几大罐现洋,这主家人聪明过超,是不敢招认的。兵们倒背着枪,饿疯了眼,把地里的香乌菜芽也弄来充饥。忽然有一日,村外的土大路上雄纠纠开过解放军,这便是共产党了,可人们似乎不怕,都怀着新奇和兴奋去看。大军们脸上都瘦削,却个个精神抖擞,扛着枪炮,走得飞快。
大军过后不久,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枝松便成了农会主席,他的小儿子是儿童团团长。地主老财被关起来了,其中少不了梁计胆。这时候,出窝娘深叹自己命苦,暗里去找枝松哥探口风。说,“枝松哥,不要紧吧?”那声音低低的,抖抖的,农会主席说,只有老老实实,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梁计胆并无血债,且民愤不很大,但他却不老实。比上街的大财主梁素敦就错得远了,人家虽租地给村人,但遇灾年,租粮不逼不要,素日里,多善慈举,给百姓承办诸多好事,给村里的月母子预备黄米度难,给打发不起老人的家庭安材出殡,给村人义务打泉井,更重要的是个人出资给村里办起了学校。村人都说梁君好,见识宽广,素敦就主动协助政府宣传土地法大纲,博得人们的美声赞誉。梁计胆就有所不同,有一天,工作队在村东观音堂禁漕的老柳下,要他汇报思想,他不交待自己罪孽倒罢了,居然反讲工作队同志的坏话,还鼓动看管他们的武装去冲击区委,说是区工委不过几支短枪等等。“冲掉它!” 他说。这就罪恶大矣,他跟白庙庄一带的一个恶霸一起被镇压了。
接到收尸的通知,女人已自吓得没了主意,据说枪刑的地方在南边山川的障城大河滩。女人只昏昏地叹着:“……我像在做梦,枝松哥,是在做梦吧?”
梁计胆家原来天天热热闹闹,日子过得像盆火,随着一声枪响,这盆火忽地灭了,全家一片死寂,连不省事的孩子都不敢出声。
出窝娘不再出现在街巷,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恍恍惚惚,昏昏沉沉,时而还不断以泪洗面,似乎在继续着那日日未完的梦。
这一晚,天气清冷,一样的月亮挂在高天,寂静的禁漕中也浸着一面银盘。出窝娘又来到漕头,忽而又折身返回,蹑着手脚来到“老大门”,她朝那扇门凝神。不会吧,他不会就在门后吧,唉——枝松哥,命中注定啊!她便自定地双手合十。出窝娘想啊,……哐当哐当的禁漕池边的踏石声,他哐当哐当摇着甏洗。那叠粗花碗,就放在这里……她人在老大门前,可心又回到禁漕和溪苇河边,她知道天上的月亮,眼前的禁漕,还有那观音堂侧的古柏和九龙口,一色一样的啊……
老大门里那扇黑漆大门吱地一声开了,魁梧的枝松刚迈出门,便踢着了什么,就着月光,仿佛是一双鞋,还是新的,他顾不得了许多,他看见了月亮地下的她。果然,她果然要走这条路。他大步向她走去。
出窝娘听见开门声浑身一颤,双手按住前胸,一阵眩晕,摇晃着,几乎站立不稳,昏迷之中听到有脚步声向她走来,她猛转身,想朝返回去,却被一双有力的臂弯留住了,使她动弹不得。一时间,她飘飘忽忽像又入了梦境,好像在飘向冥界,又似乎不很像,如果死是这样的,她极情愿。
她真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没一点分量。躺在枝松臂弯里的,好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片落叶,或只是一个灵魂。进了房门,枝松把她放到一个四条腿吱吱作响的木椅上,那椅子发出声音来,他才相信她是个活人。她仍昏昏的恹恹的,过了许久,才嘶哑着喉咙说:“让我去死!”回答她的,是一声断喝:“不许你死!”枝松哥低沉的吼声,使出窝娘醒了一半,她看看这屋,看看面前这汉子,有一股强烈的气息钻进鼻孔,那是男人的气息,怎么半夜三更坐在人家屋里?她全醒了,喘了几口气,嘶哑着说:“不如死了好,往后的日子……”
“解放了,大家都能过好日子。”农会主席开导她,“我知道你难,我会尽力帮你的。” 忽然出门去一转,手里拿着刚才踢倒的鞋。他很清楚,那是她留给他的。他很满意,坐在床边试穿起来。虽是下半月了,床前依然印着一方月光,白白的,他穿上这双白底黑帮圆口布鞋,双足踏在月光里,两只脚觉着从未有过的惬意。他站起来,在地板上走几步,穿上这双鞋,走路轻松多了,步履也更稳健,肩头上似乎能挑双倍的担子……
“看看,大小刚好合适。” 枝松哥很欢喜。
她不由得去看他的脚,竟有这么阔大,幸亏在剪鞋底时放了又放。
旁边那双枝松进屋时穿的鞋,帮子早已踏倒,后跟极薄,黑污有如膏药仁,如果是前妻做的,怕有好多年了。出窝娘想起寒冬腊月,他的脚后跟像开裂的蕃茄,缝中饱着浓红的血水……
“有空再做双棉鞋。” 出窝娘望着月光中的那双阔脚板,她用双手用力捂住脸,泪水顺她的指缝流泄。她的魂儿似乎这才有了归宿……
2020.3.14. 石家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