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情】《心劫》连载 06
第一卷 追忆篇
麟游垦荒记
——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
3、遇险拐棍沟
● 王颖悟 著

遇险拐棍沟
拐棍沟真是名符其实的拐棍状。两边石崖壁立,坡上乱石嶙峋。山谷呈弯曲状,谷底有条小路直通远方,看来是山里人终年打柴采药踏出的小道。其余时间,绝少人迹往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总部决定将在这沟两边的山坡上开荒。这里坡陡土浅,根本存不住水分,即就是开出地来,谁来耕种?山民们自有他们的活动范围,就连平坦的川道地也是隔年轮休。在这靠天吃饭的地方,有些年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在这困难的时期谁还有功夫再去理会那些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大伙心存疑虑,究竟是什么人异想天开作出这样的决策,这样做除过劳民伤财,欺虐愚民之外,还会不会有其它别的什么目的。
想法归想法,不想干也得干,草民百姓,干活是本分。盖房拆房都是活,挖路修路挣工分,过桥也算路,日头落了山就算是一天,大家只盼望能够早日完成任务,返回家乡。
在一个阴云低垂的下午,寒风飒飒,面如刀割。正当大家有气无力地干活时,有一个名叫卜劳的乡党,突然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倒在坡上,旁边的人想抓住他已来不急了,他一骨碌滚下坡去,吓傻了的人们齐声呼叫着向崖边跑去,有的人竟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们怕看到那悲惨的一幕。
奇迹出现了,卜劳竟被一棵长在半崖上的山榆树卡住,夹在树叉上,上下各有两三丈高,无法施救,这可急死了人。怎么办,大家一起出主意想办法,救人要紧。一个个方案被否定。最后还是一位长者提议,赶快去借当地住户家牲口犁地用的轭头绳,把人拴住才能拉上来。这时有两个小伙自告奋勇转身飞奔而去,步履矫健。看来是救人心切,丝毫不象是近月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
我看过电影《智取华山》,在片中也有依靠绳索飞越山涧的精彩情节。那是为了解放全中国的伟大事业,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值得。可是如今,为了开垦这块明知无人耕种,徒劳无益的不毛之地,而付出惨痛的代价,两者权衡,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天色暗下来时,绳索借来了,大伙把一头紧紧地拴在崖边的树根上,一头拴在救人小伙的腰上,慢慢的放下去。那小伙骑在树叉上,把昏过去的卜劳拴好示意往上拉,上边的人齐心协力,轻轻的将卜劳拉了上来,救人小伙也被众人拽上高崖,终于赶在天黑之前顺利的完成了这个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救援行动。
卜劳被大伙背回住地,当时他是被吓昏了,好在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躺在铺里将养了两天就能上坡干活了,卜劳的命真大。他没有钱治病,即就是有钱,也没有地方买药。听当地人说,离这里最近的药店也有十几里。一般小病都是自己扛着或者用草药和民间偏方治一治,倘若遇上大病、急病,那就只好抬上担架向集镇上赶,来得及来不及那就只好看你的造化了。
刚刚过了几天,这个年届五十,瘦弱干巴的倒霉老头又出事了。会场就设在刘家窑前的场院上,窑门口的凳子上坐着领导王领队。大伙都瑟瑟的抱着膀子,散坐在四周的玉米秆上,场地当中则站着簌簌发抖的瘦卜劳。只听领导在慷慨陈词,下边社员则一声不吭。卜劳两条腿象筛糠一般,几次差点跌倒在地上。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卜劳换粮食说起。卜劳家境贫寒,无甚根基。中年得子,爱如掌上明珠,本来队里派儿子前来,他明知这是苦差事,不放心儿子久出远门,因此便顶替儿子远赴麟游。在家里,他本来饭量就大,这次山里口粮标准又低,加之山里水硬易于消化,放在别人,添些野菜勉强可以充饥,可在卜劳身上却差得更远了,浑身没劲,腿脚上乏力。上次在山上就是因为饥饿难耐,站立不稳,险出人命。自从经过那次遇险以后,身体日渐感觉不支,小腿浮肿,手指一压一个青坑,好久都恢复不了原状。听人说,这是一种由于长期饥饿而引发的浮肿病,他预感到自己好象末日即将来临,不由得心生恐惧,终日里长吁短叹,苦捱时光。
有天下工,路过一家独户,他以借水为由和主人搭讪,以试探的口气同主人商量,能否用衣服换些吃的。山里人缺衣少布,立即拍板成交,当面言明,用他的一条裤子兑换十个饼子,明天傍晚交清。就在第二天晚上,他将那救命的饼子带回窑洞。
夜晚,等别人睡定之后,他便小心翼翼的来到窑外,掰一小块偷吃起来,虽是粗糙麸皮饼子,到底还是真正的粮食,放在嘴里越嚼越香,许久舍不得下咽。旷野中那逼人的寒气也丝毫冲淡不了那美食对他的诱惑,他也彻底忘却了自己腿上少了一件御寒的衣物。
按照食量,他能一次吞下整块饼子,但他不能这样。他谋划着要细水长流,一定要坚持到踏进家门的那一天,每次只吃半块,然后又恋恋不舍的将其余的包起来藏在铺盖当中。每次偷吃时,他都感到内疚和不安,他深感对不住同铺的乡党,对不住救他性命背他下山的那些好人。他只好暗暗祈祷,祝愿这些可怜的同伴们个个能够平安的返回故乡。
好景不长,刚过了几天就出事了。不知什么原因,领队干部趁大伙上山干活之际,挨个搜窑查铺,除了搜到卜劳几个饼子外,其余一无所获。当得知他是用衣服换饼的实情后,更加大发雷霆,说这是破坏民工和当地群众的关系,是诋毁粮食政策,是给垦荒运动抹黑等等,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以物易物自由交易事件上纲上线,煞有其事的召开全体会议展开对卜劳这种“违法”行为的严肃批判。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发言,时不时从暗处传来几下御寒的跺脚声。为了好收场,王领队当众做了决定:没收剩余的饼子,卜劳当众检讨,停发口粮一天,以示处罚。卜劳听到这里,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断的“王爷爷、王爷爷”的叫个不停。非怪卜劳如此悲惨,在那个年代扣发口粮是最严厉的处罚,就好比宣判犯人死刑一样。这种手段,也是当年某些干部整治平民百姓,挟私报复的杀手锏。其实在村里,按辈份王领队该把卜劳叫三叔,如今却轮到卜劳当孙子了,谁叫他无权无势没本事。大家除了为卜劳的悲惨遭遇掬一把同情之泪,想帮他解脱却又力不从心。在此关头,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最后,还是刘组长的老母亲出面解围。她目堵了会议的全过程,对卜劳深感同情,觉得王领队作事太过分,对乡党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她对王领队说:“算了吧,数九寒天的,谁不知道冷,要不是肚子饥,谁会拿衣服换粮吃。唉,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可别再逼出啥事来”,后面的话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王领队听。王领队也知道众怒难犯,万一把人逼急了再出现别的意外。最终网开一面,决定对卜劳免于外罚,只作批评教育。卜劳听后又千恩万谢的重重嗑了一个响头。不知是感激王领队的宽宏大量,还是感谢刘婆婆的规劝之恩。这是一件本来极其平常的事情,而领导们却认为是重大问题,非要上纲上线小题大做。在寒冷的冬夜折腾了半宿,终于尘埃落定。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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