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乱思向晚霞

张  军

       站在桥上，晚来的风挟来丝丝薄寒。一曲禅乐逐着湖面的涟漪起起伏伏。路边法桐树上，毛绒绒的小球风中飘摇，犹自讲述着去年的一个故事。园博园里，环湖路上，“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柳堤深处，杂树生花，群莺乱飞，宛若一派江南春色。

       旧叶未落新叶生，又是一年春还人间。春天看起来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流水淙淙花开遍野，一朵花谢了，另一朵花迅速绽放，还有花骨朵等在后面。这多么像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呀，按部就班依次登场，有条不紊而又急不可待。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酝酿了一年，排练了一年，不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怒放吗？浓妆淡抹五彩缤纷，花仙子仿佛有一股冲天的劲儿，不管不顾兀自妖娆。 

       北风刮过，南风又至。在南风与北风一场场拉锯战里，春天正缓缓的渐渐地一点点一点点展现出本真的面容。春在何处呢？春在柳梢头，春在花丛中，春在山川江海间，春在生机勃勃的万象里。

       垂于法桐枝头的小球，一定还记得旧日里的往事，年复一年重复单调。早春萌发的新芽，一定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眼前的所有，都是它未曾经历过的新天地，到处是一片欣欣自荣的样子，教它如何不欣喜。从无到有，从幼至长，从生到死，这是一个正常的循环过程，天地万物，概莫能外。

       深蓝色的天空，纯净柔和，山坡上的松树，蓊蓊郁郁。日头落于西山后，一个白天接着一个夜晚，日子在黑白交替间流水般前行。春天来了，可我仍在活在冬天里，身上的冬衣至今未脱。并非我不知季节变换，而是济南的春天近些年变得越发不可捉模，忽一日风和日丽，忽一日阴冷寒湿，宛若一个初涉恋爱的少女，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寒霜，如此反反复复，教人无论如何也难以适应。还是听从老年间”春捂秋冻”的建议，晚些时间换穿春装的好。

       抬眼望去，不远处一棵挺拨的白杨树上，高耸的枝叉间有个硕大的鸟窝，高约一米赫然醒目。不知这个鸟类家族历经几代又多少年辛苦经营，方成今日之大观。想来，最初选择此处建巢的鸟儿早已魂飞天外，然而它们留下的这份基业仍然庇护着后世子孙，这与人世间的代代传承又有何异呢？

       西山顶上，风把云彩撕扯成一条条、一缕缕的云絮。及至明日，我仍复站在此处，还能看到与今日相同的一朵云彩吗？又譬如刚刚擦肩而过的路人，我还有机会再与他们相见吗？我们与一个人握手言别，尔后匆匆赶去会另一个人，又有一番别情涌上心头。人此一生，会历经多少次这样的离别呢？人生，正是在一场场情非得已的离别中，步履艰难地走至终点。我们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今天告别昨日，明天又告别今日。日复一日的人生旅程中，我们会与多少人道别，又有多少人终会离开我们？这是一个平素不愿细究的问题，怕情不自禁的垂下双泪。五十年间，多少挚亲友朋相继辞世，他们中有老人，有同事，还有年龄与我相仿的同学。有些离别是生老病亡自然规律，有些离别是一场意外猝不及防，这是不复相见的生死离别，我们只能直面无法逃避。那么，活着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一场又一场的离别吗？想起了作家余华先生的一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活得如此明白呢？其实，自从人类出现在这个社会上，由古至今，莫不是新旧交替、老幼接力一次次轮转，我们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承前启后的一链。千万年来，一代代人这样走下来，今天，我们似无必要挖掘什么所谓人生的意义，用以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从蛮荒时代走到现代的文明社会，人类越发的远离自然，人类距最原始的本真、率直越来越远，也许这是进化的一种必然性，但我想问一句，为什么我们的心灵找不回最初的安宁呢？《战国策.齐策四》中有一句话“君子曰：归璞返真，则终生不辱”。从这句话里，我们是不是可以领悟到一些什么呢？

       此时霞飞西山，绚烂多彩，山脚下花开夺目，天上地下浑然一体，当真是一幅色彩缤纷的画图，美不胜收教人眼花缭乱，不由生出“今夕何夕”的感叹。但是，黄昏转瞬即逝，苍茫的夜色下又将呈现另外一幅景象。眼前美景将与那些过往岁月里故去的亲朋一道，深藏在我的心中，贮存于我的记忆里，且留待余年慢慢的回忆。可人的记忆又是最不靠谱的，有些事情你好像记忆清晰印象深刻，但当你试图回忆起当年的一些细节时，记忆却突然间变得模糊而遥远，难以复原当日发生的种种。这是不是人类的一个通病呢？当时所谓刻骨铭心的人生大事，无论是欢乐或悲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地淡出我们的记忆，直到消亡殆尽，丝毫也不能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

       在这样一个黄昏里，我看到了一幅仲春的美景，我同时又思索了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除了留下几声散于风中的叹息，仿佛并没有得到什么让我真正警醒的答案。然而，我在欣赏美景之余认真的思索过，虽则没有顿悟成佛，但多多少少悟到了一点道理，那么就不能算是虚掷光阴。大多数如我一样的普通人群，人生哪里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重大意义呢？长久而健康地活下去，争取晚一点与后人话别，好像这就是人活在世间的终极目的吧。

       时间会陪着我走下去，直到永远。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永远到底有多远呢？从生到死之间的几十个春秋，便是一个人的永远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世间谁又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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