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情】
王颖悟散文集《心劫》连载 04
第一卷 追忆篇
麟游垦荒记
——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


麟游垦荒记
——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
时光定格在一九六O年初冬。
一听到要去麟游开荒的消息,村民们欢呼雀跃,一片哗然,人人睁大期待的眼睛,企盼能够争到这个难得的名额,好象那里将是一片纯洁的圣地,是一个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人们争先恐后报名是有原因的。按照当时干部们的说法,这是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支援贫困落后地区,而社员们的想法却并没有那么冠冕堂皇,他们都在为自己的肚皮着想,因为填饱那不争气的肚子才是他们最现实,也是最急需解决的问题。大家心里清楚,麟游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离家乡百余里,那里山高沟深,交通不便。听老人们常说:“北山没景,一条秃岭”。它不像南边的秦岭,有茂密的森林和潺潺的流水,但是却有许多坡度不大,还未开拓的荒地。更有人传言,说那些住在川道的农户,山高皇帝远,种地没边界,经年累月都积攒了不少的粮食,政府这次以垦荒的名义动员山外的饥民去帮助他们消化那些难以运到山外的粮食,并达到一举多得的目的。
夜宿堀山庙
队伍出发了。七八十个人迤逦而行,拖拖拉拉,绵延好几里,行进的人们,个个面有饥色,背上既有铺盖,还有开荒的工具、镢头、镰刀、碗和水缸等生活用品,越走行李越沉,刚上路时的那点冲劲早已消耗殆尽,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将背包一撂,乘势往上面一坐,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爬了一座高山似的那样累。
下午四五点钟进了堀山沟。沟是南北走向,实际是两座山峰之间的夹道,是山南到山北的必经之路,虽坡度不大,但却崎岖盘旋,湿滑难行。两边山坡上散落着稀稀拉拉的灌木丛,惊飞的野雉鸣叫着逃向远方。行进的人们也无心去欣赏那些层林尽染的初冬景色,只担心今夜能否有一个避风的歇宿之地。
前面传来消息,今晚寄宿堀山庙。听人说就在前面二三里处,这无疑是给疲惫至极的队伍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好象是困顿在沙漠中的人看见了绿洲,人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年轻人帮年老的背行李,扛工具,互相搀扶,希望能早一点到达宿营地。
堀山庙是堀山沟中的庙,并不是寺庙的名子,不知是给何方神圣而建。庙在沟的东崖畔,距沟底约四五十米,上下以石阶相通,拾阶而上,但见山门巍峨。两边墙上的“阿弥陀佛”早已被“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而取代。进得山门,三间大殿,两侧厢房、僧舍、灶房一应俱全。只见殿宇颓废,破败不堪,院内残砖破瓦,篙草横生,山风飒飒,使人顿生丝丝寒意。好在庶民百姓没有什么挑剔,好歹有一堵挡风的墙,总比露天宿营的好。
廊檐屋后神龛案台,到处挤满了人。每人分到了一碗玉米糁子,虽说稀点,但总比家乡食堂里的要稠一些,再咬几口从家带来的菜饼,无菜无盐将就吃,这就算是一顿野营晚餐了。等我们解开铺盖时,早已有人发出呼呼的鼾声,进入了劳累一天后的梦乡。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值此山色空朦,风清月朗之时,正是文人墨客触景赋诗之佳境,而我却转辗反侧,难以成眠,万般思绪齐聚心头,将一天来的奔波劳累驱赶得无踪无影。
我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虽然涉猎广泛,勤奋好学,处处克己循礼,时时注重操守。寒窗若读一十二载,然而最终于一九六O年高考时被拒之门外,使一十二年的艰辛付出,一瞬间化为泡影。
高考前应同窗好友之约,曾参加美术学院的招生考试。各科成绩得心应手,现场答题轻松自如,我自信胜券在握。更有利的是,在本考区省美院拟召四名,而实际参加考试的学生连我在内,仅仅只有三人,上榜者舍我其谁?
平心而论,当年报考艺术院校的人特别少。年轻人心高气傲,血气方刚,把一般院校都不放在眼里,就连北大、清华也只能排在二流院校之列,专心致志的紧盯哈尔滨工业大学,因为那里才是培养留苏学生的摇篮,是那个年代莘莘学子趋之若鹜的神圣殿堂。
我之所以报考美院是推托不过初中学友的盛情相邀,心想万一被录取,不去理会也就罢了,就全当是大考前的一次热身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名落孙山。同考的三人,邀我的那位学友和我水平大致相当,而另一位则对美术专业一窍不通,严格一点来说,他的脑海中就根本没有那种艺术细胞,然而他俩终于被录取了,我却受到了命运的无情捉弄。
省美术学院发通知书的那天,我的情绪低落到了冰点。我已预感到未来,心中笼罩着一种不祥的征兆。美院发通知的赖老师拍拍我的肩膀,眼露怜惜之光,一再开导我要珍惜未来,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我再次追问我到底是哪科哪门不及格,赖老师只是如梗在喉不作正面回答。在极度沉闷抑郁的气氛中,我和赖老师挥手告别,眼看着赖老师远去的背影,我悲哀的心情难以自抑。为了美院落榜一事,我拜谒了我们学校教导处主任,我说出了我自己的观点,不准备参加高考。主任说,你应该对党和人民负责,对自己负责,通过高考来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绩。我说:“谁会对我负责?反正不录取,考也是白搭,还是不要再浪费那张考卷了吧!”。最后教导主任也直言不讳的告诉我,美院落榜没有其它原因,政审不合格。总归一句话,因为你家是地主成份。后来,据有人披露,在这次高考中,政审是第一关,学业成绩都在其次。凡是政审不合格的考生答卷早在阅卷前已被抽掉了。这些上了黑名单的学子被逐出校门,是铁板上钉钉的事。
我们每个人都是大千世界的一分子,也是社会大家庭中的一员,社会也象一个结构复杂的机器,由千万个部件组成。每个人就是一个部件。各个部件的质量和相互配合的谐合与否至关重要。有位哲人说过:“人才就是财富”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人才的重要性却都被人们无意或有意的淡漠了。
社会主义是一个伟大的事业,要想加快建设社会主义的速度就要有一种海纳百川、察纳雅言,广招贤才的胸襟和胆略,动员和团结社会各阶层的力量,使其各展所长,各尽其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不是就有那么一批家庭出身不好,却抛家离舍,献身革命的热血男女吗?而今身处和平建设时期,要想为祖国建设奉献力量,家庭社会背景怎么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清未梁启超对陆放翁有诗赞云:“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提起胡儿意不平”。我虽不敢以先贤自况,但爱祖国,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拳拳之心终未泯灭。本应意气风发,报效国家,孰料中途折翼,以致终老林泉,平生碌碌,一无所成。然而我始终存在这样的疑问,父辈们的事情为何要子女来承担,这和封建社会的“株连”有什么区别?“谁怜报国千行泪,提起成份意不平”,其意其境与我所处的环境十分贴切。
土改那年,我年方九岁,少不更事,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事后,我曾不止一次的问过父亲:论土地全家六口人有耕地二十四亩,论家产,马车、水车全无,骡驴牲畜各一头,另外还有其它零星农用家俱,缘何够得上“地主”这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桂冠”。我父亲懵懵懂懂,嗫嚅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按当时有关政策,每村必有一地主。这是土地改革工作组和村上贫下中农的意见,按规定本应三榜定案,谁知只公布了两次,便在仓促之下铸就了这一铁案。
在我的印象中,我父亲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地道庄稼汉。终年戴着一顶瓜皮帽,只在冬天外罩一条白色羊肚毛巾,大襟棉袄,一身家织三兰土染布,腰扎布腰带,足穿布缝袜,生性怯懦,谨小慎微,生怕树叶掉下来会打破头。听说解放前为了躲掉伪甲长指派的差事,花了三斗玉米才换来一身轻松。他生活节俭,从不浪费,有时节俭得近似吝啬,连掉在地上的一点馍渣都要捡起来放进嘴里,并经常向我们讲述民国十八年和民国二十一年的年馑,如何饿死人,如何卖儿卖女,并不厌其烦的向我们念叨“天天防火,夜夜防贼,年年防旱,时时防饥”……。
我父亲念过几年私塾,读过四书五经。虽说识字不多,但能通背“三字经”和“百家姓”,并淳淳教导我们姊妹“人无信而不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我怎么也不敢把他和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那些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寄生虫等同起来。说起剥削量,那是因家里孩子小忙不过来,在农忙时请过一些短工。说到长工就是我舅父。他少失双亲,十五岁进到我家,开始时只干些力所能及的轻活,长此以往,便逐渐成了我家一员。后来娶妻造屋,返家立户,俱是我家操办。世上哪有为长工娶妻立户的“财主”,把我舅父也算作我家长工实在有些牵强。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母亲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农家妇女。她除过和其他农妇有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等共同特点外,还有一点是别的妇女难以办到的,那就是稼穑劳作不让须眉。不论是撒籽,磊麦,扬场,折行样样如行家里手,让有些男性也称赞不已,自愧不如。
土地改革是一项政治运动,打土豪,分田地,取缔土地垄断,使耕者有其田,劳者有饭吃。只有解放生产力才能促进社会发展,无可非议,然而这次运动给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套上永远也打不破的“紧箍咒”,实在有失偏颇,更何况已经蔓延到第二代甚至还殃及六亲!
时隔十年,灾难降临到我的头上,听到落榜消息,我不禁潸然泪下,虽是预料中事,但毕竟来得猝不及防。我虽无经天纬地之才,然而在苦煎苦熬高中三年中为学校奉献过不少精力。领导学校美术工作组装点阅览室,美化学习环境,出色地完成每次学校组织的大型庆典活动,为游行方队刷制标语、画板报并在学习之余为校办刊物“跃进报”刻蜡板,搞印刷,虽然没有多大功劳可表,但确实为此付出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此中艰辛谁人体会得来?孰料一腔热忱付诸东流。年方二十,便被剥夺继续深造的机会,好比一个渴求上进的人被抽掉了攀缘的梯子,这对我这个初涉世事的稚嫩学子来说实在有些近似残酷。如今更被抛在荒山野寺之中,怎不令人柔肠寸断,倍觉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