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大奶奶多了一个绰号:驴嗓子;杨二又多了一个绰号:鲶鱼嘴。驴嗓子,大家在背地说,因怕大奶奶。鲶鱼嘴大家公开说,因为不怕杨二。
队长家和大奶奶挨得近,哪家鸡飞狗跳,娃娃哭闹,看得见,听得到,哪家有什么困难事,不要对方开口,都会主动帮一把,可以算是赛金宝的好邻居。
大概是应了一句古话吧,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大奶奶和队长闹翻了脸。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夜里,大约10点多钟,大奶奶冻醒了,想起八九十斤的仔猪冷,起床抱稻草给猪子取暖。猪子啍哼,似乎在说感谢的话。大奶回屋时,发现后面食堂里有灯亮,感到奇怪,还没有到煮早饭的时间,炊事员杨二起来干什么?食堂离大奶奶家不到100米,好奇心趋使大奶奶去看看炊事员杨二在干什么。大奶奶轻手轻脚走到食堂门口,发现里面热气腾腾,队长,会计,保管员,两个劳动组长,炊事员杨二,一人手里托着一碗白米饭,团在一张桌子上往嘴里扒饭吃鸡,大奶奶出现在门口时,一个个吓愣了,队长第一个醒过神来,露出金牙,讪笑着,说:“开会,晚了,大家都喊肚子饿,几个人打平伙,买只鸡杀了一一给大奶奶盛碗饭,多夹几块鸡。”保管员说,伸嘴认份子。”"认一一!"大奶奶可着嗓子应一声,端着饭碗出了门。
大奶奶家和队长家是近邻,谁在家里打个喷嚏对方都能听到。大奶奶端着饭碗,站在队长门口喊:“狗蛋,快起来,你和你妈在家困着肚子睡觉,你老子正在食堂扒白米饭,吃鸡。”12岁的狗蛋肚子饿得咕咕叫,正翻身打滚睡不着,听大奶奶一吆喝,穿上衣服,一个骨碌下了床,点起煤油灯,大奶奶把饭碗凑到狗蛋面前,米饭和鸡肉的香味直往狗蛋鼻孔里钻,馋得他直流涎水,伸手接大奶奶手里的碗。“这个不是把你吃的,是炊事员杨二盛给我的,你要吃,去食堂。”狗蛋朝大奶奶捧着的碗里狠狠盯了一眼,冒着严寒,拔腿就朝食堂跑。
队长老婆说:“现在吃五两六钱,大家都吃不饱,杀千刀的不该吃夜饭。”大奶奶说:“他们吃的是全队几百口老小嘴里的食,我把饭端到大队去,让朱大队长看看。”队长老婆慌神了,说:“好大奶奶,千万别端到大队去,影响大了,弄不好老尤队长就当不成了。”“你放心,如果老尤队长当不成,我拿命抵,我要叫大队干部好好教育教育老尤,也教育教育其他生产队干部,吃昧心食,不顾社员的死活。”队长老婆听大奶奶这样说,才没有弯下腿磕头求饶。
第二天,朱大队长端着饭碗来到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把干部们狠狠教育了一顿,保管员说:“我们伸嘴认份子。”“什么伸嘴认份子!这是过门话。不过,请你们还真要伸嘴认份子,我也认一份,这碗饭我带了走。同志们,苏联逼债,又遭受重大自然灾害,全国都忍饿喝汤,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多吃多占。”大奶奶站起来说:“昨天晚上我把饭碗端在手里,很想大哭一场,全队几百口老少都困着肚子睡觉,你们干部不晓得怎么吃得下去的,我很想驴一嗓,有人说嗓门大,像驴子喊。一想,大家都睡觉了,第二天还要出工,所以没有驴一嗓子,把饭端到了朱大队长家。”朱大队长说:“是啊,看到一碗大米饭和鸡肉,我也想吃,因为我肚子也饿。我今天把这碗饭端来了,马上散会端走,我和书记说了,准备召集各生产队干部,包括劳动组长,记工员会议,用一碗饭做教材,教育干部不多吃多占。”
狗蛋昨天晚上跑到食堂,炊事员杨二正在洗锅抹碗,饭没有吃到,冻得青水鼻涕直流。恰逢星期天,不上学。他早上喝了他妈打回家的两碗稀粥,正准备上铺睡觉,听到外面吵嚷声,也赶到会场。狗蛋心里仿佛有一个气球,当看到那碗白米饭和鸡肉时,犯了一阵迷糊,气球彭脹起来,在气大奶奶拿米饭和鸡肉引去食堂扑空挨冻的基础上,更添了一层气,气大奶奶小题大做,丢了老子面子,听朱大队长后来说的话,听了大奶奶的插叙,也觉得老子们不该吃夜饭。心里的气球在逐渐缩小。
狗蛋的老子则不一样,在全队乡亲父老面前丢了脸,恨大奶奶是母白眼狼,处邻十几年了,竞干出这种事情来,简直太无情了,太毒刮了,没有铁筷子,如果有就用铁筷子把这只母老虎搛得了。没有办法,他只好站起来向全体社员检讨认错,表示退赔,表态从今以后再也不搞小伙了。
事情过去了,大奶奶和队长一家人,大奶奶和其他几个吃夜饭的干部却结下了梁子,连炊事员杨二也生大奶奶的气。这些人看见大奶奶像看见瘟神一样。队长买了一个新喇叭,浓雾天气,或者需要抢场,用喇叭喊话,再也不要大奶奶驴一嗓子了。队长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大奶奶虎视耽耽地盯着,像犯人一样过着被监视的日子。他曾经产生想搬家的想法,但是搬家要花很多钱砌房子,他没有很多钱,想贪污又不敢,况且搬家惊天动地,人们将会在背后议论他搬家的原因,将会用嘲笑的目光看他,他把搬家的念头打消了。和大奶奶家过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
一九六四年“四清"社教运动开始了,工作组进驻农村各生产队,发动群众揭发干部走资本主义道路,贪污腐化的罪行。工作组组织社员学习毛主席语录,学习《二十三条》文件,发动群众揭发干部的问题,找干部谈话,找社员单独谈话。一天,大奶奶正在河边汰衣服,工作组曹组长找到大奶奶,说:“大奶奶,大家说你家靠队长家近,你觉悟高,曾经把一碗白米饭和鸡肉端到大队去,揭发干部吃夜饭。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大奶奶端着一桶汰完的衣服回家晾晒,给曹组长一张凳子坐下。大奶奶边晾衣服边讲了捉住干部吃夜饭的事情。然后对曹组长说:“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没有的事情从来不瞎说,我家靠队长家,他在家里打个喷嚏我总听见,吃食堂的时候几个干部只吃过一次夜饭,队长家和我家一样忍饿喝汤,你看看他家一家人个个面黄肌瘦的,不可能贪污,干部也不可能私分,队房里粮食囤子石灰印是我和贫协组长盖的,从来没有被人偷动过,你们也要实事求是,把尤队长解放了。在社员大会上,大奶奶站起来,公开为尤队长讲好活,要求把他解放了,领着大家抓革命,促生产。其他社员也随声附和。
大奶奶的话社教队曹组长虽然不怀疑,但是不能把大奶奶嘴割下来证明尤队长是清白的,曹组长经过进一步明查暗访,经过查账,尤队长的确没有问题,曹组长向上级作了汇报。上面经过审查,尤队长成为第一批解放的干部。
四清运动结束,尤队长被上调到大队,接替年老多病的朱大队长,当上了大队长。
几十年过去了,大奶奶走了,尤大队长和老伴也走了,他们的坟墓靠得很近,两家在世是邻居,到了阴朝地府也是邻居。
这是怎么回事呢?当上县长的狗蛋每年清明,过年回家扫墓祭奠,给他父母墓前摆放鲜花同时也要在大奶奶墓前摆放两盆。狗蛋每次都要重复这几句话,说:“父亲临死前要求和您葬得近些,希望您继续监督他,不当贪官。我一直记住那一碗米饭和几块鸡肉,人家送礼行贿我从来不敢收,谢谢您大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