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忏悔

——写在篇首

兔年岁末，大雪初霁，月光如练，穿窗而入。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蓦然灵感袭来，不禁浮想联翩。细细想来，我辈来到世上，终生潦倒，碌碌无为，若不为世间留点什么，悄然而去，岂不辜负了父母赐与的这副皮囊，愧对深埋地下的列祖列宗。

思忖良久，终于决定，将自己一生经历付诸笔端，作一粗略记述。历数生平作为，虽无寸功可表，但其中酸甜苦辣，堪供后人品味，事非褒贬，任凭岁月评说。

盘点一生，我生活在一个动荡变革的年代，真乃是多事之秋。从呱呱坠地之时，就是那战火纷飞的抗日年代，后来经历解放战争，土地改革，人民公社以及全民大炼钢铁，直至文化大革命，整个一生都沉浸在轰轰烈烈的运动浪潮之中。挨过饿、受过冻、流血流汗，担忧惶恐，尝遍了人间疾苦，饱经了艰难险阻和曲折坎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蹲过监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监外服刑者”。

对于整个家庭而言，我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一九六八年，父亲因脑出血瘫痪在床，养家糊口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上。作为长子，理应义无返顾的担起这个重任。但本人身无长物，即就是保证全家生活的最低水平也难以维继，整日除过队里的劳动之外，还要设法挖些野菜和代用品来填饱肚子，春夏靠青菜和苜蓿；秋季则是南瓜和其它野菜；到了冬季萝卜和蔓菁则是最廉价，最实惠的补充物，生熟都能吃。当时大多数缺粮的农户都借助它度过了艰难的饥饿岁月。难怪人们都赞誉萝卜是“生克熟补的小人参”。

父亲历经四年疾病折磨，终因医治无效泪尽而逝。按常理来说，年届花甲去世有点过早，但就疾病和处境而言，当时辞世对他来说，却也算是一种解脱。家中每年劳动所得不足一、二百元，相对高昂的汤药费，可谓杯水车薪，为给父亲治病，借遍所有亲戚，但谁家也比谁家强不了多少，最后还落了个债台高筑。再者就当时形势状况而论，当年去世，与其说是解脱，还不如说是摆脱和逃脱更为贴切。在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那个年代，四类分子处处时时都是受批斗的对象。天旱了天涝了要受批斗，就连庄稼欠收了也要受批斗。身体健康者如此，躺在病床上依然如是。四类分子简直成了贫下中农出气的活靶子。去世以后不准家人穿白戴孝，也照样召开终生最后一次批判会，以肃清其流毒。因此父亲的去世也算是从此彻底逃脱了这一劫难。

我的母亲一直活到一九八七年，享年七十八岁，算是沐浴到了改革开放的春风。身体上虽无大碍，但平生精神上所受的创伤历经积淀，将她的信念彻底击垮，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常常呈惶恐状态。作为子女，延医救治，尽人事以听天命。终因回天乏术而唯存遗憾。

面对相濡以沫的妻子，我又是一个极不称职的丈夫。想当初，她完全有机会选择一个家庭环境优越，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对象，不必象我一样，终生被捆绑在历史的战车上，任人碾压。我无法选择，而她有这个可能和权利。不妨来个换位思考。假若我是个女性，让我自己选择，我决不会挑选象我这样的家庭。人人都会遵循这样的道理：“睁眼不跳崖”。可是她走错了路，竞鬼使神差般的和我结为伴侣，终生矢志不渝。真可谓“一朝不慎满盘皆输”，一生都陷在这个泥潭里，任尔百般挣扎终难摆脱困境；饱经世事沧桑,阅尽世间冷暖，辛酸之泪只能偷偷向肚里吞噬，无怨无悔默默承受。在生活上，除过参加生产队的正式劳动外，还要理家做饭，照料全家人的吃穿。且不说两子三女的妊娠之苦，单就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哪一刻能离得开母亲的辛勤呵护。即便如此，还时常伴有无米下锅和无柴可烧的窘境，因此东挪西借，南拼北凑，刨捡煤渣就成了她的额外活。每逢遇到雨雪天气，替人织布纺线直到深夜，靠辛苦挣些零钱以补贴家用，把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使我无后顾之忧。只有终生相处，亲身体验过这种生活的人，才会真正体验到“任劳任怨”这句话的深切含意。

相对而言，我对孩子们的愧疚特别刻骨铭心。由于我的不肖和无能，再加上家庭背景的影响，致使他（她）们都无所作为。遍观当地，过去家庭背景不好，备受歧视和压抑者，后来成就事业的比比皆是。有的成为财团领军人物，有的成为科技精英，可谓是人才辈出。而我却为了养家糊口，只知一味埋头苦干，没有对他（她）们抓紧教育，失去了大好机会，真正是为了眼前利益，误了孩子的一生，此恨此怨永远难以平息。

我乃平庸之辈。一无济世之才，二无渊博知识。“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红楼梦语）这就是我的真实写照。但我欲用那支秃笔将平生经历和体验完整的记录下来，望世人以我为戒，莫要步我后尘。珍惜生活，珍惜未来，不要辜负大好时光。

此乃肺腑之言，谨以此文愿与世人共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