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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四十四章)
刘云贵

第四十四章 生活麻辣烫
纺织厂幼儿园的阿姨们都是年长的师傅,对孩子们很关爱,也不收费,柳秀玉把儿子送到这里很放心。郑志下班回来早了,也帮着妻子来接孩子。小夫妻无隔夜仇,一看到可爱的儿子,两口子一切纠结矛盾皆冰消雪融,依然过着忙忙碌碌又悠然自得的小日子。
女工们三班倒,早班还好,郑志最怕媳妇上中班和夜班了,一到黑天,小林林就哭着闹着找妈妈。妈妈正在车间干活呢,哪有时间看宝宝?小家伙脾性随爸爸,躁得很,看不到妈妈,便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哭得让人揪心!
“林林别哭,林林别哭,闭上眼睛,爸爸抱你去找妈妈……”郑志抱着儿子在小屋里来来回回转着圈儿,哄着宝宝睡觉。
儿子见娘心切,闭着小眼睛大叫:“爸爸,快点!爸爸,快点!”郑志急忙加快脚步,在小屋里蹦蹦跳跳地跑起来,爸爸跑累了,孩子也困了,小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舒媛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小郑林也开始蹒跚学步了。
一日,小林林扶着墙壁来到舒媛家里,王守田刚刚炖了鸡,捡起一只鸡腿递给林林,林林乖巧,接过鸡腿还道声:“‘浮浮’‘瑟瑟’!”喜得两口子前仰后合。
“浮浮”家有鸡腿,小郑林就一个劲地往王守田家跑。
舒媛生了个胖闺女,柳秀玉像个行家似的指导她怎样喂奶,怎样给孩子换尿布,怎样抱孩子舒服。端庄斯文的舒媛妈赞道:“你看人家小玉,和舒媛一般大,多懂事儿。”柳秀玉一笑:“婶,俺生孩子早,比舒媛有经验呗!”
王守田正在晾晒尿布,郑志问道:“守田,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俺还没有想好呢,郑哥,你是个‘大作家’,有才,给起一个!”守田说道。
“你和舒媛的小日子过得挺和美,叫王舒美怎么样?”郑志想了想说道。
“王……舒……美,好好好!”王守田念叨着,跑进屋对舒媛说道:“郑哥给咱女儿起了个名字,叫王舒美,怎么样?”
“王舒美!咦,这名字好听!有爸的姓也有妈的姓,男女平等,咱不吃亏,好好好!”舒媛妈举手赞成。
“人家郑哥就是有才,起个名字也有学问,美美啊!快谢谢大爷!”舒媛趴在床前逗着女儿说道。
“哼!他有啥才?给儿子起名的时候,他的‘才’上哪儿去啦?”柳秀玉听着不乐意了,噘着小嘴埋怨道。
“小嫂子,你……这不是错怪郑哥吗?你儿子的名字里也有你的姓啊?”王守田眨着眼睛说道。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就知道袒护他,王守田你说,这郑林二字里面哪有个‘柳’字儿?”柳秀玉指着王守田质问道。
“郑林郑林,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王守田比比划划地说道。
“王守田,你睁着两只大眼睛说瞎话,那个‘柳’字儿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柳秀玉举手擂着王守田,不依不饶地追问。
“在在在这片树林子里啊!你想想,林子里什么树没有啊?还少得了你这棵‘柳树’吗?”王守田诡辩道。
“守田说得对,郑林的‘林’字儿,全都是‘柳树’!”郑志附和道。
“巧嘴巴舌的,俺才不理你们呢!林林,你叫柳林好不好?”妈妈问儿子。
“妈妈!俺不叫柳林,俺是棵小柳树!”儿子点着小脑袋一字一板地说道。
“乖儿子,你是‘树’字辈儿,咱就叫‘柳树’,娘的心肝宝贝!”妈妈抱起儿子,在他的小脸上使劲的亲吻着,小郑林“咯咯”大笑。
张文泉两口子也来了。夏荷花看到郑志,脸色绯红的喊声:“郑哥!”便径直进屋去了。
“郑哥,小嫂子,你们都在啊!”张文泉看上去比过去稍稍胖了些,容光焕发的。
“文泉,好长时间没见你啦,忙什么哪?”郑志问道。
“这些天可把我们做秘书的忙坏了,中央给刘少奇、贺龙、彭德怀、薄一波、习仲勋等一大批老干部平反昭雪。咱县里给右派分子摘帽,整天介忙着写材料,弄得俺晕头转向的。”文泉笑吟吟地说道。
“忙得好!忙得值!该忙!”郑志拍着文泉的肩膀说道。
“郑哥,你是越来越厉害啦!俺经常在报刊上看到你的大作呢!”张文泉说道。
“文泉,咱们这些人啊,让文化大革命给害苦了,书读的太少了,现在写起东西来往往是词不达意。”郑志说道。
“郑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就是你的进步,说明你的境界提高了,升华了!”张文泉赞道。
“文泉,你别光给俺戴高帽,说点实的!”
“郑哥,你最近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有?是写对越自卫反击战题材的。”
“看过,是咱们山东作家李存葆写的,真动人哪!尤其是连长梁三喜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了,留下一张带血的欠帐单的故事,看了真让人震撼!”
“郑哥,俺觉得要写好东西,除要掌握基本的写作技巧以外,但更重要是要有激情,要有作家的善良和正义,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能打动人,才有意义。”
“说的是!俺就是这样想的。文泉,你要是写点东西,肯定比俺强。”
“唉!整天介埋在文件堆里,哪有闲工夫写?”
“喂!你们两个酸秀才,见面就是什么稿件文章的,烦不烦?来!进屋喝茶!”王守田在屋里招呼道。
“两个大老爷们进来干啥?让他们在外边啦呗!”夏荷花瞅着门外的郑志和张文泉酸酸地说道。
“荷花,你有了没?”柳秀玉虽然对夏荷花心存芥蒂,但毕竟人家对自己是体贴又照顾的,再说啦!那些闲言碎语都是耳听为虚的东西啊,哪个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呢!
夏荷花逗着林林漫不经心地说道:“谁知道呢?反正上个月没来例假。”
“那你快到保健站查查去啊!”柳秀玉直言快语地说道。
“小嫂子,查,查什么呢?”文泉耳朵灵着呢,听见屋里议论媳妇的孕事,立刻探头问道。
“文泉,荷花可能怀孕了呢?你们快到保健站检查检查去吧!”柳秀玉对张文泉说道。
“荷花,真的?”文泉看着媳妇的肚皮惊喜地问道。
夏荷花脸色羞涩慢声细语地说道:“俺觉得好像……大概……可能……是有点像怀孕吧!”
“哎!夏荷花,你还是厂医呢?怎么怀孕就给变了个人似的,扭捏起来啦!”王守田说道。
“要当妈的时候都这样,不好意思呗!”舒媛妈插言道。
“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有啥不好意思的?荷花,你想吃什么?俺给你去买。”张文泉进屋拉起妻子的手急急地问。
“俺想吃橙子。”夏荷花脸色绯红,慢声细语道。
“好好好!吃橙子好,吃橙子好!酸儿辣女,荷花,走!俺这就给你买橙子去!”张文泉拉起夏荷花,给郑志他们打过招呼,乐滋滋地走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孩子们长大了,到处乱跑了,小日子也在一天天的忙碌中悄悄过去。
1985年春夏相交的一天,郑林林、王舒美和夏荷花家的宝贝儿子张耀升在一起嬉闹玩耍,在大门口跑来跑去。
郑志下班回来早,闲来无事,便带着孩子们到小石桥边去玩。
岁月的风雨把小石桥侵蚀的面目全非,过往的路人把小石桥践踏的残缺不全,路人在这座石桥上小心翼翼地经过,生怕滑进条石的缝隙里。
夕阳西下,他们刚刚走到小桥边,张文泉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从桥对面走过来。
见到郑志和孩子们,张文泉一歪身子把脚支在地上。小耀升喊着“爸爸!爸爸!”跑过去,张文泉一个饱嗝,喷出一股子酒气,熏得小耀升身体晃了几晃,叫道:“爸爸!你又喝‘驴马尿’啦!俺不理你!”又跑了回来。
张文泉定定神,讪笑道:“郑志,这……小石桥上多危险啊?河水臭气熏天的,你带孩子到这儿来干什么呀?”不知咋地,自从张文泉提拔当了丰裕镇党委副书记以后,不喊“郑哥”,改叫“郑志”了,郑志听了无所谓的,反正俺一开始就让你喊名字的,假如你听俺的,何必改来改去的呢?
“张书记,你们当领导的研究研究,把这小石桥修理修理,让老百姓走的放心。把这排放污水的企业给关闭了,让这鱼儿再游回来,让这荷花再长起来,还榆山县人民一个碧水蓝天,行不行?”郑志拉着孩子们的小手建议道。
“郑志,你呀!就是一个酸秀才,只知道发牢骚,不闻政事。现在是‘先上车后补票’,‘先污染后治理,’‘有水快流’。现在咱们县竭尽全力招商引资抓经济建设,什么污染不污染的,项目上了再说,有了项目就有了钱,有了钱才能干事业,职工才能发工资,咱们才能加快速度奔小康!要像你说的那样,把排放污水的这几家企业给关闭了,咱们榆山县的GDP哪儿来?咱们县的财政收入靠什么?咱们的工资怎么发?”张书记一连串的问号,问得郑志张口结舌,浑身冒汗。

“你就说这个小石桥吧,你说该修吗?该修!王八蛋才说不该修呢!可是谁来修?这不是国道,也不是省道和县道,是村道。这条小道牵扯七八个村庄,咱们镇党委好不容易统一了村民们的意见,集资修石桥,可是文化局又不同意,说这座小石桥有二百年的历史了,是文物,要保护!怎么保护?谁出钱来保护?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说,这小桥怎么修?谁来修?”张书记的这几句话更是让郑志“哑巴见了娘——无话可说”了,汗珠子都顺着脸盘子淌下来了。
“郑志啊!这干事业不比你写诗做文章,想怎样写就怎样写,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虚构夸张都可以。这干事业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需要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关系,哪一个环节出点问题就‘砸锅’,咱们当干部的整天介就像个说客,招商引资,穿针引线,权衡利弊,不容易啊!”张文泉叹口气又说道。
听了张书记这几句话,看张文泉醉眼迷离的样子,郑志有些心疼地劝说道:“兄弟,经济建设和招商引资是大政方针,是公事儿,酒要少喝点,弄伤身体自己亲自受罪,不划算。”
“哥哎,你这是大实话,俺懂。可现在讲究‘酒场就是战场,酒风就是作风,酒量就是胆量,酒瓶就是水平。’在酒场上,一杯酒关系到招商引资的成败,你说,为了咱县的经济建设和招商引资,为了老百姓早日过上小康生活,俺敢偷懒耍滑吗?”张文泉讪笑道。
听罢张文泉的一番酒后真言,郑志真想不到,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当领导的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污水沟里散发出阵阵臭气熏得孩子们捂嘴捏鼻,吵嚷着要回家,张文泉要抱儿子坐到自行车上,郑志怕他醉酒摔了孩子,就让他骑车先走了。
郑志牵着孩子们的小手,望着小石桥下流淌着的浑浊污水,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让这些娃娃长大后来治理父辈污染的河水吗?苦了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小石桥下流淌的污水也一天天腐臭起来,河里的鱼儿不见了,枯萎的残荷在污水中瑟瑟发抖,只有翠绿的水葫芦喜在这污水中生长,把这条小河变成了一条绿沟沟。
蚊子也逐臭而来。黄昏时节,蚊子们“嗡嗡”叫着聚集在小河边,黑压压的蚊虫像农民扬场时抛洒起来的麦粒漫天飞扬。郑志每天下班回家路过这里,缩首纵肩,猛蹬自行车突破蚊虫们的包围圈,狼狈地逃回家中,妻子在门口用力扇着蒲扇,把紧追不舍的蚊虫阻击在门外。
有些人经不住这漫天飞舞的蚊虫和臭气熏天的污水的考验,纷纷搬离。
搬离最早的是张文泉,镇里建起五层宿舍楼,每家有七八十个平方米,三室一厅的。郑志和王守田帮着搬家,到夏荷花家里一看,哇!房间真大呀!有客厅书房和卧室,厨房餐厅大阳台,厕所就在自家屋子里,窗户上装着绿莹莹的纱窗,房门是铁质的,“哐啷”一声关上,严丝合缝的,一只蚊虫也飞不进来。
夏荷花家的房间里显得很宽敞。张文泉打开14寸黑白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邓小平会见出席六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和全国政协六届一次会议的港澳地区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
“张书记,榆山县的老百姓人人都住上你这样的房子,咱们‘邓公’的改革开放就算是大功告成啦!”郑志环顾房间四周,羡慕地说道。
“哎!郑志,你调动的事儿办下来没有?”张文泉瞅着郑志,突然问起了这个话题。
“防疫站有事儿就来帮忙,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十天半月的,帮完忙就回翠河卫生院去搞防疫,两头跑呗!”郑志说道。
“郑哥他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防疫站的大门了!”王守田羡慕地说道。
“郑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到卫生局办点事儿,听见在开局长办公会,可能是讨论你的事儿,我听老局长说,咱们县划归济南市管辖了,济南市各个区县防疫站都成立了卫生宣教科,咱们也不能落后,先把郑志调上来成立宣教科,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等着吧,不出三天调令保准送到你手上。”张文泉是镇党委副书记,消息灵通,这个消息又是他亲自听到的,自然可靠。张文泉给自己透漏这个重大消息,是何等知己,郑志起身握着他的手说道。“张书记,谢谢你啊!”
“什么‘脏书记’‘净书记’的,你们这是谁给谁啊!把官场上的那些臭毛病都带家里来啦!恶心不恶心?”夏荷花给两位老同事倒着茶水,听见郑志如此称呼,皱皱眉头说道。
“头几年,你们弟兄三个一包花生米喝个痛快,多真情!现在怎么也书记、书记的叫起来啦?听得俺浑身起鸡皮疙瘩,以后来家里谁也不许叫书记!”夏荷花瞅着郑志嗔怪道。
“嘿嘿!在咱们国家称呼问题还真是个大问题。家里有酒,咱们弟兄三个喝几杯?”文泉起身问道。
“不啦不啦!你们刚刚搬了家,过几天拾掇妥当了再来喝你的乔迁喜酒。”郑志站起身说道。
“文泉、荷花,你们忙吧,俺们走啦!”王守田也起身告辞。
“外面蚊子挺多,我就不送你们啦!”文泉和两位昔日邻家握手告别。
夏荷花打开门,用扑扇忽打着蚊子,郑志和王守田慌忙钻出防盗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