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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家园
文/扈媛媛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如约而至,温暖的金色洒在猴面包树的末梢,我躲在一片树叶下面懒洋洋地乘凉。忽然,一阵些许尖锐的欢快声音从东南角方向传了过来,我猜一定是大犀牛又擎着它那笨重的两只牛角在河边冲澡了。就在我想要偷懒睡一觉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鸟落在了我栖息的树梢上。它收起两只炽热的黑色翅膀,呼呼得喘着粗气。
“你是谁?”
我看着它好奇地问道。我们家族少说也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十几亿年,我可号称是全族最有学问的,但眼前的它是我在族谱的百科全书上从未见到过的生物。
“我的名字叫做小黑,是一只蝙蝠。”
“蝙蝠?什么是蝙蝠?”
听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名词后,我变得更加好奇了。
“蝙蝠是什么……呃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就是蝙蝠。”
似乎是有些尴尬,说着说着小黑就对我笑了起来。我承认,这是我见过的最丑但却最可爱的笑容。
“我叫NC,我们家族在地球上存在了十几亿年了,你呢?”
“十几亿年?原来是前辈啊,据我了解,我们蝙蝠才存在了几千万年吧。不过我平时不太喜欢了解这些东西,所以也不是很确定。”
“可是我很好奇你的存在。我从来都没有在我们的百科全书上见到过你,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我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吗?我每天待在这儿一动不动的都快无聊死了!刚刚我看你会飞,你能带我近距离的看看这个世界吗?我听说森林东面的日出是最美的,我还听说夜晚的时候天空里还会有眼泪一般的东西闪闪发光呢!”
“可以呀,你可以附着在我的身体上,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后来,我和小黑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落在石头上,聆听河面冰霜融化的声音;我们一起朝着骄阳飞去,无畏酷暑帮猴面包树们授粉给龙舌兰播种;我们一起停靠在森林的角落里,踩着黄澄澄的落叶层层堆叠的地面;我们一起在空中盘旋,开心地迎接着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雪……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可是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有小黑在我的身边。每当小黑托起我的身躯在夜空中飞翔的时候,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好安静,星星像是月亮的尾巴一样在黑暗之中点点闪闪,小黑飞翔时身体的暖热让我觉得心安至极。
我以为这个世界会继续美丽下去,直到五千年前的某一天,一种叫做人类生物出现了。开始的时候,我和小黑也想要和人类做朋友,可是,他们却残忍地杀害了小黑的同胞,拔它的毛剥它的皮,最后放在开水里煮烂吃掉。因为这件事,小黑难过了很久。可是这还不算完,不知什么时候起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多,他们聚集在一起砍光了森林里所有的树木,包括我曾经栖息的那棵。高楼大厦崛地而起,灯光霓虹满目疮痍,慢慢地,这个世界变得不再安静,森林消失不见,人类在自己建造的城市里位高自居,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风生水起。因为他们,我和小黑失去了同伴,没有了家。为了能够和平共处,我和小黑躲进了城外的一座深山里。避免让人类看到我们,我和小黑大多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从山洞里出来。
可是最后,我和小黑也依然没能躲得过人类的捕杀。这天深夜,山洞外面的天空终于又能看到了星星,我想像以前一样,让小黑再带我去天空看一次繁星。但我这个渺小的愿望最终害死了小黑,他被夜间打猎的人一枪射中,我亲眼看着小黑的翅膀停止煽动,猛地坠落。
“NC,快离开我……快逃……”
说完这句话后,小黑停止了呼吸,它的身体一点又一点冷却,这冰凉的温度让我害怕至极。自始至终,我流着眼泪附着在小黑身上,我不想逃,我不能留下他自己去面对。后来,人类把小黑的毛也拔光了,皮也剥掉了,煮了他的身体他的头,很快小黑变得面目全非。很久很久以前,这张脸站在树梢上对我傻傻露出笑容,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可意外地是我活了下来,经过人类的三番五次得折腾我居然都没有死。现在我仍然附着在小黑的身体上,我和他一起被摆在了武汉华南海鲜市场的摊位上。没过几天,有人把我和小黑买回了家。最终,我跟随着小黑的身体一起被吃进了那个人的肚子里。原本,我以为这次我可以和小黑一起死掉,但事实却是我并没有。我误打误撞进入了那个人的体液循环,我看到了人类身体内部的结构。在这里,我有机会得以再次生存。可是,禁锢在人类的身体里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我的家,这里还是那片森林。如果不是人类,我就不会失去小黑,我就不会失去家。于是,我决定要报复这座城市,报复这里所有的人。我迅速在这个人的身体里繁殖,无限将自己复制,通过这个人的口肺离开并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以暴制暴。没错,这就是我报复武汉的手段。慢慢地,开始有人陆续生病去世。慢慢地,一部分医生开始觉醒,发觉了我的存在后,他们试图唤醒别人,让更多的人注意到我,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更有甚者,有个姓李的医生直接被叫到警局问话,最后还被迫签了造谣的训诫书。多亏了他们人类同胞的助攻,我才得以肆意传播扩大,我坚信着不久之后,武汉能够再次成为我的家。
事情到一月份底忽然变了,人类最终还是发现了我的存在,起初他们给我定名为“新型冠状病毒”,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我的名字明明叫做NC。但是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就像他们根本不去在意就随随便便杀死了小黑。一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武汉这座城市封锁起来。人类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门,街道上稀两车辆穿梭而过,还在路上起早贪黑行走着的人,多半是送外卖、送快递的人,不知为什么,他们眼睛里布满着的疲倦的红血丝竟让我产生了些许不忍。
这座城市终于再次变得安静起来。每日太阳依旧会从东方逐渐升起,这份安静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即便如此,我依然知道,我再也听不到犀牛在河边冲澡时那欢快的叫声了,我躲在水杉树叶背后乘凉,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再也不是我曾熟悉的香气。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城市里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很多外地人涌了进来,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四面八方。他们带来了这座城市正匮乏的生鲜蔬菜、短缺的医疗设备和人力资源……他们都不要命了吗?我好奇地想。起初,我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我只想为小黑报仇,夺回原本属于我的家乡武汉,但是这些人的出现完全搅乱了我的攻城计划,没有办法,我只能选择伤及无辜。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死亡的人越来越多,当中包括来自他乡的那些人,但那些年纪不大的九零后年轻人仍然不畏艰险地跟我“抢人”,我杀,他们救,我再杀,他们继续救,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无论我再怎么给他们下马威,他们仍然都念叨着同一句话,“全中国都是一家人,一方有难,当然八方支援”。猛地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起来,那个开枪毫不犹豫射杀小黑的人,和现在我眼前的这群人,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群人?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同的人,有的人,会满不在乎地杀死我唯一的朋友小黑,而有的人,其实愿意接受我和小黑与他们的不同,从而得以和睦相处?
我陷入了深深的疑问和困惑之中。为了寻求我想要的答案,我决定暂时离开这里,到别处去看一看。只是在我的旅途中,不小心附着在了一个叫做Lee的韩国人身上,后来还跟他一起出关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与中国的领土只有一海之隔,但景象却是截然不同。这里像极了封城之前的武汉,年轻人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夜夜笙歌,他们不分昼夜的集会,新天地教徒参拜,光华门前人山人海游行……我,讨厌这里的喧嚣,我更讨厌他们看热闹般地在网上发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言论,挖苦着中国的灾难。果然,这群人类永远都是那么的盲目自大,丝毫没有反省和改变。我在Lee的身体里潜伏着静观其变,不出我所料,没过几天这个地方疾病便迅速繁衍。Lee花五千多块连夜买了机票,他好像是要逃到一个叫做青岛的城市避难。等他搭载的航班落地我才知道,青岛是中国山东省管辖范围内的一座城市,距离武汉大概一千零八十公里。按照我对人类品性的了解,Lee很难通过关口,中国不会让他进入的,毕竟疾病刚开始流行的时候,中国人曾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人喊打。但令我诧异的事情发生了,Lee不仅被山东青岛政府所接受,还提供宾馆单人单间免费十四天的住宿。他就这么顺利地通过了海关,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了一点点的喜悦。这份欣喜之情,大概是因为我距离武汉越来越近了吧。现在的我,迫切地想要回到家乡,至少在那儿,我还曾有过一段美丽的回忆。晚上,刚住进宾馆的Lee就开始各种不满,他焦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须臾,他开始跟青岛政府的工作人员闹腾,中国的饭菜他根本吃不习惯,他想出去找韩餐下馆子。无论工作人员怎么跟Lee解释他都听不进去,直到他们有人主动出去给他买回了泡菜和烧酒。Lee看到泡菜和烧酒后沉默了,他一个人回到房间吃饭,吃着泡菜,喝着烧酒,莫名其妙就一个人哭了起来。
这些天,就在我琢磨该怎么离开青岛去武汉的时候,Lee开始发烧了,他的免疫系统最终还是承受不住我的存在。他离开了宾馆去到定点医院救治,在医院里,Lee变得越来越绝望,他跟身边人有交流障碍,他真的很怕自己会死在中国。一天,他突发窒息,经过抢救终于活了过来,但他的情绪却直接崩溃了。尽管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穿着防护服的彭医生仍然安慰着他说道,“这本来就是全人类的共同战役,死亡疾病面前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那天晚上,Lee登录自己的论坛账号,删掉了他不久前跟风随大流发表的对中国的恶评。
因为年纪较轻,在专业的治疗下,Lee的身体开始好转,我也是时候离开他的身体转移到下一个宿主身上了,否则他的免疫系统会将我吞噬,届时我将不复存在。二月二十号,晚九点五十分,Lee正坐在病床上宁静地望着窗外信号山的山顶,还有那座被色彩斑斓的灯光环绕着的红色灯塔,登时,一阵喧闹传开,病房里传出的哭声此起彼落。后来Lee才知道,彭医生因为多日连续超负荷工作,最终劳累过度引发了心源性猝死。Lee顿时泣不成声,他跪在地上难过地哭诉着,“不久前,我这条命刚被彭医生捡了回来,现在他自己却……”
几天后,同事帮彭医生收拾办公室里的遗物时,无意间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结婚请柬,上面的婚礼日期写的是正月初八。原来,彭医生准备正月初八的时候举办婚礼,但因为疫情来袭,他选择了推迟婚礼,坚守工作岗位。可是现在,这位二十九岁的呼吸科医生,再也无法牵着他心爱女孩的手,走入婚姻的殿堂了……
在Lee的眼泪中,我最终停止了寻找下一个宿主,也是时候停止了。如果这一切能够重来的话,我想,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因为,现在我才明白,无论我做什么,小黑始终都不会再回来了。其实,这个世界未曾变过,夜幕降临的时候,星空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只是这一生,我都无法再和小黑在一起飞向遥远的天空,看黑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一直都在改变的,其实只有我们。时间,它从未改变过一分一厘,我们,却消散了万丈千尺。所以,故事的最后,就算我杀光了所有的人,重新夺回武汉,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我不曾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了。所以,是时候了,我该消失了……
一年后。
“鄂”字开头的车牌号于全国各地的高速公路上以一百二十千米每时的速度飞奔着,人们看到后也不再有任何的恐惧。武汉也恢复了它原本的喧阗热闹,一抹阳光洒落房檐唤醒了还在悄悄沉睡着的黄鹤楼,早高峰时的广埠屯早已壅塞不堪,人们正争先恐后地在户部巷抢一碗蔡林记热干面,午后岿然不动的长江大桥仍旧车川不息,傍晚赶往古琴台的游客大巴络绎不绝……仿佛一年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些往事早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街头公交站旁,有人在等车的闲暇之余,肆无忌惮地往地面上吐了一口痰,但也有人时隔一年却仍不愿摘下掩面的口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觉得安心。
也罢,也罢。
这世上,终究有人欢喜,有人寥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