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领导
作者:黎晶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从一个知青走进了国营企业航运局,在局公安处黑河航运站派出所任民警。
那个年月下顿饭馆是十分得意的事,工资少要养家糊口,那有闲钱下馆子。所长工资高,解馋的事就指望领导开恩了。我们几个小警察的加班值班补助费,就是小金库,大家凑在一起下顿黑河大饭店,不够有所长兜底呢!十天半个月我们就私下又开始议论了,该吃领导了吧。
羡慕当领导的,交钱开票的时侯,所长从屁股兜里掏出钱包,神气十足地对我说:拿去吧!我心里想,什么时候咱也能风光一把,请大伙来一顿,媳妇一定支持,因为只有领导才有资格。
我进步很快,除了我的笔头子好之外,想请同志们下顿馆子也是动力之一吧。
我被调出了公安处,到航运局政治处任宣传干事兼局党委秘书。这回可好,吃领导的机会太多了,只要领导出差准能吃领导。
黑河航运局的上级主管单位,黑龙江航运管理局在哈尔滨,两地相距六百公里。黑河当时不通火车和飞机,离有火车最近的龙镇也要二百八十公里,去省局开会,要坐黑河局唯一的一台北京吉普车,这车显赫,整个瑷珲县委也只有一台,那是县委书记的座驾。当然,我们黑河航运局也是正县级单位,和地方县官平起平坐了。
二百八十公里的路途中间要在孙吴县吃顿饭,我很高兴又能吃领导了。局长很小气,一进饭馆就溜边了,躲在角落里自吃自。副局长是东海舰队转业的正团级,他每次出手大方地交钱开票,从不脸红。我很高兴摊上这样一位让吃领导的领导。
我又进步了,领导喜欢咱会办事吧,每次吃领导我都像吃自己一样,给领导省下不少,领导也会心的一笑,算是表扬了吧。
我当上了局办公室主任,具备了让下属们吃我的资格,可每次让他们吃我,表面上很得意,可心里头也不是个好滋味,必竟从自已身上割肉。这回我理解了,那位局长不让吃他的心境了,真是,割谁谁疼呀。
黑河局业务主要是黑龙江的中上游客货运输,也是中苏边境要地,经常和苏联有外事活动,每年都要召开中苏航运例会。那年代没有听说过用公款吃喝的,只有外事活动可以理直气壮地宴请苏联人。
局外事科长找我帮助,什么活动安排、后勤保障等均由办公室客情服务。我一声令下,办公室全体出动,打字员管理员司机还不够,我又抽调电台不值班的报务员齐上阵,把个外事活动搞得有生有色。会议结束那天,让我这位主任到主桌陪同。我不同意,再丰盛咱不眼馋,我只有一个要求,主桌的边角废料给我们办公室弄一桌。外事科长耍了一次特权,我们大家耍了一次大歺,吃得痛快又心安。
我又进步了,居然当上了中直企业交通部黑龙江航运管理局黑河航运局党委书记,正处级一把手!名正言顺地成了被人吃的领导,但我很高兴,被下级吃的那是一种社会地位,也是一种骄傲与光荣。
这年冬天,中苏界江航运例会开始,外交部交通部及管理局的领导,乘坐十辆崭新淡兰色的上海轿车驻进了地区外事宾馆楼。我这个地方航运主官总要尽点地主之谊吧,我问总会计师怎么办?她说:书记你请他们只能自己掏腰包了,不过按贯例,每位参加例会的人员,咱黑河局每天补贴火食费一元二角钱。好吧!那就按贯例执行吧,我多跑跑腿搞好服务,就是咱们的地主之情。
有一次通过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认识了黑河军分区司令员,司令在军分区招待所里请我吃了一顿。我要回请就犯了难,航运局没有先例,不能因我带个头破了规距,我在家请吧。
黑河航运局的船员很多都住上了家属楼,我一直在十九平方米的平房里住了九年才搬上楼房,那是后话了。
司令员就在我家的陋室里吃了一顿便饭,他说很香甜,这是因为我亲自下厨的原因吧。也是第一次比我官大的领导吃小领导了。
一晃我调到黑河地委工作了,航运局也鸟枪换炮了,不知什么时侯开始的公款请客,航运局新盖了海员接待站,吃喝便成了家常。
我不断的进步,並当上了市委书记(县级市),老实讲,没请过一次官比我大的领导吃,这一点我心里一直很踏实。
后来我调回了北京,也逐渐适应了从吃领导到领导吃的渐变。
拨乱反正,眼下的公务交往,这些吃领导、领导吃的约定俗成变了,甚至厌烦了。生活富足了,谁不愿意吃顿可口的自家饭呢。
气正风清回归自然,那些本不属于你的慢性病,突发的肺炎还能沾上身吗?
每当回想起吃领导的那个时代,还挺留恋。
2020年3月8日
责任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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