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玩蛇的女孩
文/冯积岐
玩蛇的父女俩是暮春的午后走进松陵村的,空空落落的街道上铺洒着大槐树镂空了的阴影。父亲推着一辆颜色发黑的独轮车,女儿跟在后面,从北向南而来了。独轮车滚动时有节奏地发出了清亮、沉稳的声响;这响声给昏昏欲睡的街道上泼了一盆凉水似的,连倦怠的树荫也开始苏醒了。妇女们怀着好奇心首先走上了街道,尔后,是漫不经心的少年。石头和山子以为这父女俩是卖什么杂耍的,他们撵在了独轮车后面,一直撵到了街道中央的那棵大槐树底下。
跟在独轮车后面的那个女孩儿大约有十二三岁,她穿一身粉红色的紧身衣,裤子是灯笼裤,屁股上破了两个小洞,尽管那两个小洞并不惹人眼目,但屁股上的白肉还是钻出了指甲盖那么大。女孩儿的步子很碎,脚下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她那粗黑的眉毛扬上去了,眼角也挑得很高。紧随在女孩儿后边的石头踢动着一块小石子,小石子儿不偏不倚地打在女孩儿的脚后跟上了,女孩儿回过头来瞪了石头一眼,石头没有在意女孩儿那双飞扬的眼睛在面部结构的情势和双眼中放出来的愠怒的光,他只顾踢自己的石子儿。可以说,石头从一开初对女孩儿那种表情的疏忽是后来发生的那件可悲的事情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难怪他只是个少年啊!石头撵上去,又是一脚,小石子儿再一次打中了女孩儿,女孩儿那蛇一般的身子向一块儿一缩,等她伸展自己的身体之时,那块小石子儿被她踢飞了。石头一看,那小石子儿穿越了街道,曲里拐弯地溜进了山子家的水眼口。他抬头注视那女孩儿,女孩儿站在大槐树底下若无其事地扬着头。
女孩儿的父亲解下了独轮车上的那个铁笼子,铁笼子用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包着。女孩儿的父亲伸出一只大手将那张布“哗”地一揭,真相大白了:铁笼子里囚着一堆蛇。
“蛇!”石头用少年人敏感而尖锐的嗓音喊道。
“呀!那么多蛇!”山子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囚在笼子里的蛇纠缠在一起,身上的鳞光在树荫漏下来的太阳中如灯火一般摇曳不定,尽管它们睡着了似的温和而乖觉,可那扭曲的样子还是很怕人的。一刹那间,街道上有了蛇的景象蛇的气氛蛇的味道。松陵村人奔走相告,他们怀着惊喜、好奇、探索、戏谑、诡秘,甚至希望有一场恶作剧的心情走出家门来观看这玩蛇的父女俩怎么耍把戏。尤其是石头和山子那样的少年,他们陷入在过节一样的情景之中,在快乐的驱动下,对蛇的恐惧变得十分迟钝,极其有限。石头将一根扫帚棍儿从铁笼子的网眼中伸进去,在蛇的身上轻轻地一触,蜷踞的蛇动也没动。石头愉快的双眼,似乎很不尽兴。玩蛇的女孩儿横扫了石头一眼,垂下了眼睑。石头又将扫帚棍儿伸进了网眼,他给扫帚棍儿上用了点力,蛇的身子稍微弓了弓,像睡醒了的人打了个呵久似的,随之,又松弛下来了,石头朝山子“哧”地笑一声。玩蛇的女孩儿张开了下垂的眼睑,盯了石头一眼,像石头用扫帚棍儿戳蛇似的盯他;女孩儿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其实,她的眼睛已经把话说了,说得很明白。石头再一次准备将扫帚棍儿伸进去逗弄蛇,就在扫帚棍儿刚刚戳进网眼还没有戳在蛇身上的那一瞬间,玩蛇的女孩儿打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儿是从舌尖上弹出来的:细嫩、短促、坚定而动听。须臾,囚在铁笼子里的几十条蛇咬着口哨的尾音迅捷地爬起来,蛛网似的挂在了笼子的四周,晃动着脑袋和围观的松陵村人打招呼。 石头慌忙收回去了扫帚棍儿。身子向后一靠,紧紧地靠住了山子。大人们张开了嘴巴张大了眼睛,泼水似的笑成了一片。可能是笑石头的慌张,也可能是在笑蛇的态度。石头也嘻嘻地笑了,笑声带着红晕抹得满脸都是。玩蛇的女孩儿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嘴唇,松陵村人没有注意到她那粉红色的舌头像蛇芯子一样:细、薄、尖。

玩蛇由此开始了。
玩蛇的女孩儿打开了铁笼子,她将两条手臂向铁笼子里伸进去拎出了两条蛇,蛇的颜色黑而发灰,有镰把那么粗。女孩儿像拎着两捆麦子似的就那么自如随便地拎着蛇,两条蛇显得很驯顺。女孩儿将两条蛇交叉着缠在她的身上,一条蛇顺着她的左肩伸长了脖颈和头颅,一条蛇顺着她的右肩伸长了脖颈和头颅。女孩儿的头向右一转,两条蛇的头也向右一转,女孩儿的脖颈向前一探,两条蛇的脖颈也向前一探,两条蛇的头脑似乎也像女孩儿一样变得思维清晰准确,反应灵活敏捷。女孩儿的右肩和左肩上仿佛生出了两颗和她的脑袋具有同等质量的头颅,或者说,有三条蛇头向松陵村人聪明地致意问好。
“瞎——”
人群中,有人在惊叹。尤其是女人们连声啧啧,她们紧握住的拳头来不及松开。她们大概还没有目睹过这样的玩蛇和玩蛇的女孩儿。
女孩儿的嘴唇一嘬,轻柔地亮出了一声口哨,口哨声比棉花还软,两条蛇似乎听见了召唤,它们缓缓地、缓缓地将脑袋向女孩儿的右边和左边的脸颊靠过去了。蛇的眼睛睁大了,好像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凶相,尽量地表示着和善。两条蛇动作的节奏提起了人们的兴趣,也煽动了人们的紧张和担心。大槐树下的气氛骤然变得如汽油一般刺鼻,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有几个女人闭上了眼睛,她们的想象可能突然间变得很生动,具有悲剧意味:蛇毕竟不是人,即使是人,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假如那两条蛇分别从两边在女孩儿的脖颈上或面颊上咬两口,那么……女人的心跃出了胸膛,像鼓点一样敲打着周围的人。松陵村的女人们对紧张、刺激的乐趣的享受毕竟是有限度的,她们宁可不厌其烦地享受皆大欢喜的喜剧,也不愿意观看震撼心扉的悲剧。而少年人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是石头和山子,他们渴望看到的是悬念跌宕、富有挑逗的场面。
那两条蛇将头颅蹭到了女孩儿的面颊上,它们善解人意地在女孩儿的面颊上磨蹭着,亲吻着,那女孩儿扭过头去,一会儿亲一亲这条蛇,一会儿又亲一亲那条蛇。那两条蛇仿佛和亲人久别重逢似的,亲吻得那么动情,那么真切,那么爱恋,那么有滋有味;而女孩儿呢?她的双眼里流动着天真、单纯和愉快的色彩,人蛇之间被玩蛇的女孩儿和两条蛇抹匀了,勾销了。闭着眼睛的女人们张大了双眼,她们看到的是既令人心跳又不恐惧、柔和而饶有兴味的景观。石头高兴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扫帚棍儿在干硬的街道上扫动、抽打,兴奋的情绪一览无余地在铁笼子四周播撒,他拉住山子的一只手说山子,你看,你看……作为石头的少年朋友,几十年以后,我回想起观看玩蛇的石头,觉得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他那胖胖的脸颊上洋溢着的持久而甜蜜的神情一直在跟随着我的人生,一直。
接下来,蹲在独轮车旁边的女孩儿的父亲站起来了。他从头上摘下了那顶黑色的卡其帽子开始向围观的人讨要,站在前排的庄稼人从身上掏出了揉皱的角币或者钢镚儿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帽子口。站在后面的人将捏着钱的胳膊还没有伸到前边去,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等一下!”喊话的是石头的父亲,他是松陵村冯姓人家族长的儿子,他的话具有一定范围一定程度的权威性,村里人愿意听从他的吩咐。石头的父亲分开人群,站在玩蛇的父女俩跟前,他轻蔑地一笑,问女孩儿的父亲:
“你的蛇是毒蛇,还是此地的长虫(没有毒的蛇)?”
“全是毒蛇。”
“莫不是取掉了毒来哄我们松陵村人吧?”
“笼子里共有四十八条蛇,条条都有毒,你若不信,可试一试。”
石头父亲的疑虑和直截的提问使松陵村人如梦初醒,同时也大幅度地降低了人们观看玩蛇的兴趣。一些人真的好像受了骗,看这父女的目光不太温和了,也有人准备要回去丢在帽口里的钱。究竟有什么办法证明女孩儿玩的全是毒蛇呢?石头的父亲在抹手指头,似乎是无计可施。想看下一幕的石头也不由得去关注父亲的提问,父亲的疑虑不解决,玩蛇就无法再看下去了。石头眨了眨眼睛,嘴巴捂在山子的耳朵上嘀咕了几声,拉着山子的手钻出了人群。
人们正在搔首抓耳之际,石头抱着一只花母鸡来了,他从自家的鸡窝里捉到了一只正在下蛋的花母鸡(母亲忙于看玩蛇,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家的母鸡捉来了)。那只母鸡在石头的怀里挣动着,哀叫着,似乎有不祥的预感。石头将花母鸡向父亲手里一塞,石头的父亲皱了皱眉头,还是接住了花母鸡,他那乌黑的脸膛平板、严肃,好像面对着十分重大的事件。石头的父亲用一根细麻绳子捆住了花母鸡的双腿,将花母鸡放在了街道上。女孩儿的父亲向女孩儿摆了个眼。女孩儿从身上解下了两条蛇,她拎着蛇的脖颈,蹲在了花母鸡跟前,女孩儿打了一个手势,一条蛇双眼高挑,吐着蛇芯子,在花母鸡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另一条蛇在人们正眨眼的工夫在花母鸡肚子上迅捷地咬了一下,比蚊子偷叮了人一口还快。那只花母鸡像柴火一样燃烧起来了,它滚动着,挣扎着,拼命地扇动着翅膀,街道上的尘土扇得四处飞扬。花母鸡挣出了一只鸡蛋之后,死了。石头第一个惊叫道:“死了!鸡死了!”
石头的父亲用脚踢了踢那只僵死的鸡,他那平板的脸变得粗糙、阴沉,继而,眉眼里开朗了。他在玩蛇的女孩儿的父亲肩上拍了一把,说:“好样儿的,这娃娃不简单。”
“她玩的就是这一手。”女孩儿的父亲笑了,“她习惯了,习惯了。”
石头的父亲用疼爱的目光看了看那女孩儿,对她的父亲说:“你们父女俩是在虎口里拔牙,刀刃上取钱,得让娃小心点。”
女孩儿的父亲说:“娃从三岁就和蛇住在一起,十年了,功夫是练出来的。”他抓住石头父亲的手一笑:“谢谢老哥的好意。”
石头走过去要抱花母鸡,女孩儿的父亲说:“鸡肉不能吃,有毒的。”石头缩回了手。
一只鸡的死去换来了松陵村人对玩蛇的父女俩的信赖,他们对这父女俩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再一次挑逗起了他们对更加惊险精彩的表演的欲望。这正是女孩儿和她的父亲所期望的。
女孩儿的脸上鲜明了更加丰富的光彩。她脱去了粉红色的紧身上衣,露出了肉身子;她的身上干瘦、光滑,一条条肋子骨清晰可辨,透过薄而亮的皮肤似乎可以看见她的五脏六腑,唯有那对小小的乳房像花一样正在绽开。松陵村有人注意到,女孩儿在脱去紧身衣的时候没有解下脖颈上的那根红毛线,那根红毛线毛茸茸的,很怡然,吸引松陵村人的不是女孩儿的身体,而是她的玩蛇。这一次,她从铁笼子里拎出了四条蛇。她像蛇一样蜷在街道上,让四条蛇在她的身体上缠绕、爬行。她不住地变换姿势:或侧身,或倒立,或打弓,或俯爬。她和四条蛇纠结在一块儿,如果不是那条惹眼的红灯笼裤子,几乎无法分辨她和蛇了。
当女孩儿趴下表演的时候,站在最前边的石头用扫帚棍就在她那灯笼裤的破洞中裸露出来的皮肉上去戳,石头的父亲喝喊了他几声,也没制止住他的恶作剧。趴在地上的女孩儿肯定会感觉到扫帚棍儿的尖刻的,她沉浸在和蛇的嬉戏中,没有理石头。石头得意忘形了,又去戳那女孩儿,一条蛇突然扬起了头,做出要扑向石头的样子,石头惊吓得脸也白了,他停止了恶作剧。
女孩儿越玩越有兴味了。松陵村人的喝彩声在明净的午后此起彼伏,粗犷、爽朗、烫热的声音划破了往昔宁静的街道和长空,单调的午后变得丰富而多姿,人们仿佛第一次发觉午后的街道是美丽的,美丽得令人心醉,忘乎所以。
刚才向帽口里没有丢钱的庄稼人争先恐后地将一角二角或五分二分的钢儿扔在了女孩儿父亲的帽口里了。他们以为,这钱值得舍。
黄昏将近了。
玩蛇的父女俩收拾摊子准备走。松陵村人的胃口被吊起来了,他们似乎还不尽兴,他们推选石头的父亲去和玩蛇的父女俩交涉,唯恐这父女俩留下一手而去,使他们因此而遗憾终身。石头的父亲以族长的名义去和玩蛇的父女俩交谈,他坦诚了松陵树人的想法。女孩儿的父亲大概被松陵村人的真诚所动了,他说,如果村里人愿意捧场,他的女娃可以钻进铁笼子里和四十八条蛇待在一起,一直待到明天午饭以后。石头的父亲听罢,失声叫好。他允诺女孩的父亲,如果这女孩儿能和那么多蛇待那么长的时间,松陵村人愿意每户拿出一角钱。玩蛇的女孩儿叫了一声爹,拉了拉父亲的衣襟,她还未张口,父亲阻止了她的说话。女孩儿垂下了头。
石头的父亲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女孩儿的父亲看也没看女孩儿。
石头的父亲可能从玩蛇的女孩儿的脸上捕捉到了最后表演中毕将露出的破绽,因此,他对这女孩儿最后的表演更加兴趣十足。他串家走户,带着煽动的语气向村里人描述了玩蛇的女孩儿的畏怯和她的父亲的口出狂言——这里面必定会有戏的。由于石头父亲的鼓动、游说,到了傍晚时分,村里的一些人享受精彩表演的初衷变得居心叵测了,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恶意。他们要看看这女孩儿如何和四十八条毒蛇待那么长时间,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女孩儿和这么多毒蛇待在一块儿而不受伤害呢?这是松陵村人很费解也想了解的事情。假如有了不测呢?
松陵村仿佛迎来了一个盛大的节日。最忙碌的是石头的父亲,他将全村人分成三个组,从晚饭后开始,轮流观赏(实际上大有监视的意思)女孩儿的表演。他对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分别郑重其事地叮咛:谁也不许打瞌睡,要互相监督;如果有人睡着了,按家族里的有关规定处罚。石头和山子他们几个少年跟在石头的父亲后边,跑出跑进,他们不可能去分享属于大人们神秘而怪诞的兴奋,他们的愉悦简单而浅薄,目的十分明确:他们只不过是想看看而已,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尤其是顽皮的石头,在自己高兴的同时不放弃每一次恶作剧的机会。
玩蛇的父女俩晚饭是在松陵村吃的。父女俩打着饱嗝,来到了大槐树下。随着夜幕的降临,大槐树撤走了忙碌了一整天的阴影。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略带凉意的晴朗的夜晚。大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盏咝咝作响的汽灯。大槐树下亮如白昼。第一组观赏的男人和女人们已经全部到齐了。女孩儿在不太整齐的掌声中钻进了铁笼子。即刻,人们伸长了脖子将近百双眼睛伸展过去围拢了那只铁笼子:女孩从容地站立在铁笼子中间。四十八条蛇从铁笼子的四周向女孩儿的身体上爬去了,女孩儿的身上像捆绑了绳索似的只露着圆圆的脑袋和一双高挑的眼睛。“嗨!”女孩儿轻喊一声。她像抖落尘土一般抖掉了缠在她身上的蛇,四十八蛇四散而去了。有人大声叫好,几个中年女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不知道发觉了什么疑点。女孩儿面朝着观赏的人们盘腿坐在铁笼子中间,她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嘴巴,似乎进入了睡眠之中。有几条蛇将头枕在她的腿上,似乎也入睡了。大槐树下平静如水,只有汽灯燃烧时发出的响声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
石头和山子几个睡意全无,他们就坐在铁笼子跟前不远的地方,不眨眼地看着女孩儿和蛇。女孩儿的表演削减了他们对蛇的害怕,石头蠢蠢欲动,也想抓住一条蛇试一试是什么滋味。他对山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山子摇摇头,表示不能那样做。石头的兴趣骤然减了几分,他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了,他用扫帚棍儿在地上乱画着道儿,那些道儿蛇一样弯弯曲曲的,他画着画着,猛然间,举起扫帚棍儿从铁笼子的网眼中戳进去,戳在了女孩儿的脊背上。女孩儿尖厉地惊叫一声,站起来了。铁笼子里大乱了,几十条蛇马蜂似的飞起来在铁笼子上乱撞,舌芯子吐得老远老远,凶猛的蛇在铁笼子里发出了凶猛的响声。女孩儿的父亲慌了手脚,他呼叫着女儿的名字。大槐树下乱纷纷的。石头拖着扫帚棍儿向后退去了,观赏玩蛇的男人和女人们刚松弛了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了,他们坐不住了,都站起来,四散而去。
玩蛇的女孩儿已觉察到是石头袭击了她,她站在铁笼子里,高挑的双眼对石头一瞪,弹弓似的打中了他。石头的父亲已看见是石头在作怪,在顽劣。他走到石头跟前去,将石头和山子几个少年呵斥回去了。同时,他安抚大家不要害怕,继续观赏。大槐树下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那天晚上,石头和山子他们几个少年等于没有睡。半夜里,山子爬起来(他在惦念着观赏玩耍),蹑手蹑脚地走到大槐树下时才发觉,石头也在那儿。他不知道石头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两个人都没说话,都睁大眼睛看着铁笼子里的女孩儿和毒蛇:女孩儿蜷睡在铁笼子中间,四十八条毒蛇盘踞在她的四周,有几条蛇卧在她的胸腹上安详似铁。女孩儿睡得很平稳,甜蜜的鼾睡声如同黎明前的细月,安静、新鲜、灵秀,带着一缕湿漉漉的潮气。石头手里依然握着那根扫帚棍儿,没有再动它的想法。
如女孩儿的父亲所言,玩蛇的女孩儿和四十八条毒蛇在一起待了一个夜晚和多半天,次日午后,女孩儿果然安然无恙地走出了铁笼子。女孩儿活动了一下身体,首先和石头打招呼,她扫视了几眼石头手里的扫帚棍儿,扫帚棍是比筷子还粗的竹子,竹子发白了,端直、生硬、多节而光滑。女孩儿朝石头笑了笑,石头感觉到她的脸并不太圆而略带三角形,那双高挑的眼睛尖而亮。石头可能怕那女孩儿夺他手中的扫帚棍儿,就把扫帚棍儿向身后藏了藏。女孩儿似乎已忘记了石头昨晚上的恶作剧,也没有报复的念头。
“你怕我?”女孩儿扑哧一笑。
石头头一昂:“谁怕你?”
女孩儿从脖颈上解下了那条红毛线给石头,石头不接,断然摇了摇头。
山子说:“石头,拿上,怕啥呢?”
山子的话石头是肯听的,他接住了两头儿拴在一起的红毛线。他不愿意看那女孩儿,避开她的目光,将红毛线绑在手中的扫帚棍儿上了。
厚道的松陵村人没有失信,他们每户拿出了一角钱由石头的父亲收集在一块儿交给了玩蛇的父女俩。吃罢中午饭,这父女俩走出了松陵村。
父亲推着独轮车走在前边。后边跟着玩蛇的女孩儿。石头和山子撵着这父女俩,撵到了村外,撵上了乡村土路。当这父女俩临走时,石头很遗憾,遗憾他没有玩一玩蛇,哪怕让他在蛇身上摸一把也行,因此,也撺掇着山子去撵,石头边撵边呐喊:“停下来!停下来!”那女孩儿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石头和山子。他们俩终于撵上了女孩儿。石头撵上去在女孩儿裸露的屁股上用扫帚棍儿戳了一下,女孩儿用手摸了摸屁股,头也没有回,加紧了步子。石头撵上去,又戳了女孩儿一扫帚棍,拴在扫帚棍上的红毛线随着扫帚棍儿的用力而摇摆着。山子看见,女孩儿回过头来狠狠地瞅了石头一眼,那眼神够厉害的,石头似乎不知觉。山子就劝石头回家去。石头不愿意回去。他还想玩蛇的事,哪怕让他在蛇身上摸一把也行。石头和山子将女孩儿追到离松陵村半里之外。当石头再一次举起扫帚棍儿的时候,女孩儿返过身来在石头的手腕上咬了一口,扬长而去了。石头叫了一声,手中的扫帚棍儿和拴在扫帚棍上的红毛线同时落地了。山子一看,石头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带血的牙印儿。
就在石头向回走的路上,石头的手臂发肿了。等他回到家就嘴唇发青,呼吸困难。半下午,石头死了。
也许,石头没有料到他会因此而死去。现在,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石头临死时对我说:“山子,你去问问那女孩儿多大了,是我把她叫姐,还是她把我叫哥?”
原载《鸭绿江》杂志1999年第1期
作者简介:

冯积歧,1953年生于陕西省岐山县。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在《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数十种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250多篇(部)。小说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杂志选载。多次入选各种优秀作品年选并多次获奖。出版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逃离》、《两个冬天,两个女人》等8部。长篇小说《村子》获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柳青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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