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近冯积岐
文/石凌

2015年,我读了冯积岐先生的长篇小说《村子》后写了一篇六千余字的评论发到新浪博客,陕西知名评论家阿探先生读后,发给冯先生的岐山老乡、作家宁可先生,宁可又辗转发给冯积岐先生本人。我的书评只是自己的阅读直觉,不像学院派一样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没想到冯先生读了那篇书评后立即打电话给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盛赞我对《村子》解读深刻到位,又说,如果我去西安,一定要告知他,他请我吃饭。对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者而言,冯先生的这番话让我受宠若惊,我虽然答应了先生的盛情邀请,心里却在怀疑——也许人家只是顺水人情而已。没想到过了一周,我竟然收到了先生的签名书《冯积岐短篇小说自选集》与亲笔信,信的末尾留下他的电话与地址。先生如此热忱,如此真挚,让我感慨良久。此前,我见过一些小有名气的作家与刊物编辑,发表过几篇文章后就自吹自擂,俨然以“著名作家”自居,见了我等无名之辈,常常表现出高人一等睥睨万物的神态。冯积岐先生创作出了十多部长篇小说,发表过二百六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却依然保持着泥土一样质朴的本色,丝毫不端架子,不能不让人钦佩!

两年,我一边整理自己的长篇小说《支离歌》与评论集,一边抽空阅读先生的短篇小说。在当代作家中,冯积岐先生可能是最勤奋最高产者之一,三十多年的创作历程中,他始终像黄牛一样在文学这块沃土里辛勤耕耘。冯积岐先生的短篇小说不仅数量丰硕,而且每一篇都精打细磨。与那些在书斋里玩弄技巧的小说作家不同,冯积岐的小说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高度关注,他笔下的那些人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几乎每一个都活灵活现,他总是能从我们司空见惯的琐事里窥见社会的真相,透视人性的复杂与幽微。从长篇小说到短篇小说,冯积岐先生塑造了几百个性迥异的人物形象,却很少有重复的。人物来源于生活,透过冯积岐先生的小说,读者能感受到他始终对生活保持着高度关注与细致观察,他的小说善于表现人物在欲望与伦理冲突中的矛盾心理,人的纠结、躁动不安与灵魂忏悔。冯积岐先生笔下的人物是饱满的、立体的、多面的。同时,相较于一般男性作家,冯积岐先生的小说自有一股悲抑的力量,这源于他对男权社会的反思与批判。读他的小说,能感受到作者的悲愤与焦虑,他总是设身处地替人物着想。尤其是对女性在伦理与人性冲突、职场压力与妻子、母亲等角色冲突中的矛盾心理写得非常传神,他总是心怀悲悯,剖析人物心理活动。中国本土小说重在白描与叙述,西方小说重视心理活动的剖析,冯积岐先生的小说写的是陕北农村土得掉渣的人与事,但在表现手法上却深受西方现代主义影响,隐喻、暗喻、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等手法运用自如,如疱丁解牛,一层一层地剥开真相,暴露人性的隐秘。短篇小说重营造、布局,他的短篇小说对海明威的“冰山”原则把握得特别好,他总是能在相对短小的篇幅里写出相当复杂的故事与人性,语言含蓄,令人回味。
我只写了十年,就把自己累出病来,今年以来,头痛、头晕频频发生,眩晕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多次滚过我的心空,我深感力不从心,想看的书没看,想写的文字无法写,想干的事没机会,我感觉自己像个多余人一样,渐渐被社会疏离,生命的虚无感电波一样袭击着我。冯积岐先生是如何超越身体极限的?每读他的小说,我心里不由得生出诸多疑问。今年五月,我去西安唐都医院做检查。那天,西安中雨,雾濛濛的天气像我的心情一样阴郁,我到达医院时,已是下午三点,挂号已经结束,我只得等待第二天早上再去看医生。百无聊赖之际,我想起先生的邀约,想起我读他的作品时产生的震撼与疑问,想探究他是如何战胜身体极限,保持旺盛创作力的?
带着疑问,我给先生发了微信,“您若有空,我想当面请教。”微信虽然发了,我并不抱希望。以前也遇过类似的例子,在省城工作的熟人、朋友回到小城与我们相聚,临走时再三强调,到了城里一定要给他电话。等你真去了他生活的城市,电话一联系,他们总说有事,不是出差去了外地,就是接受领导检查,总之是没时间见你。冯先生会理睬我这个小人物吗?没想到我的微信发过去只有几分钟,先生就打来电话,问清我所在的地址后,告诉我应坐几路地铁,到哪儿换车,出地铁他来接我。听了他的电话,一股暖流袭击了我的全身,我忙说,我会搭车过去,雨那么大,不敢劳先生来接。
撑着伞走进雨中,我再次对自己的莽撞有些后悔,我与先生素昧平生,他笔耕不辍,著作等身,光长篇小说《村子》的网络读者就达六千多万,我只是他的读者之一,有什么资格劳先生大驾?!惶惶然走在路上,心中仍然忐忑不安。
过了一个小时,换乘两次地铁,我才爬出了预定的地铁出口。即使在地面之光一寸寸亮起来时,我仍然不敢相信冯积岐先生会在地铁口等我。然而,当我刚走出地铁,就看见一个清癯的身影朝里边张望,跟照片上的冯先生一模一样,藏青色西装下他高而瘦的身子微屈着,花白头发中露出一张谦和低调的脸。在西安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冯先生仍然保持着农民的谦卑与小心。我迟疑了一下,赶紧走过去问好。先生也看见了我,一下子面露喜色,紧走两步向我伸出了手。握住他微热的手,我仿佛见到了久违的大哥。
顿了顿,冯先生说,刚好到吃饭时间了,他带我去吃羊肉泡膜,这是陕西的特色小吃。我们边走边聊。虽然第一次相见,丝毫没有陌生感。我说,先生写了这么多小说,哪来那么多素材。先生说他是个农民,当过生产队、村、乡、县三级干部,最熟悉农村与农民,后来到西安做《延河》杂志的编辑,与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一起共过事,他们对他的创作都有潜移默化的影响,但他跟他们也不一样,他们都坚守传统现实主义的路子,他读了大量外国小说,受现代主义影响比较大,比起他们小说中的白描手法,他更注重开掘人物的内心,他希望通过写人的意识与潜意识,多棱多角度反映人物的灵魂与精神世界。

走在先生身后,听他讲述自己的创作经历,并不曾感觉到天气阴沉,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了十多分钟,先生把我领进一家羊肉泡馍店,叫了两碗泡馍。坐到临窗的位置上,我们接着谈。我说,您的小说数量之大,对人性描述之多维与幽深在当代作家中是罕见的。冯先生说,陕西有三座“大山”(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他们是很难逾越的。在小说题材的多样性、技巧的创新方面,他一直在努力。
饭后,先生邀请我去他的家中小坐。我们继续在雨雾中穿梭,交谈。谈到出版行情对作家与作品的影响,冯先生说,作家一定要诚实,要说真话。虽然当下说真话的作品发表困难,但历史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这些话题触发了先生的心事,他说自己的一部小说报上去审,一年多了还没审批通过,能不能出版也成问题。我问先生,莫言的小说对现实有深刻的批判,放到现在能出版吗?他说很难,他的长篇小说《逃离》在出版社整整压了七八年。作家的成长与时代环境有很大关系。
第一次上先生家去,路过一家超市时,我想买些牛奶、水果带上,被先生挡住。我执意要买,提了一箱牛奶、捡了几个苹果,先生却抢着付了款。“以前我们与老陈(陈忠实)一起吃饭,每次饭后老陈都要买单,他说谁挣的钱多谁买单就对。以前老陈比我挣得多,现在我比你挣得多——”冯先生一席话说得我既感动又伤感。在冯积岐先生身上,我不仅看到他自己的修为与处事方式,而且通过他看到了陈忠实先生的处事为人方式,愈发对陈忠实先生充满崇敬之情。
进得门里,先生就喊老伴,“老婆,来客人了。”随着他的叫声,出来一位身材高大,仪态端庄的妇人,“他是你嫂子。”先生回头对我说,“前几年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一个人在西安待了八年,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乡下种庄稼——”我从先生的言谈中意识到,正是有嫂子这样贤惠的妻子,他才能放心地在文学的沃土上耕耘。
喝着嫂子沏的酽茶,我就文学方面的问题再次向先生请教。
一位作家不光要有丰富的生活积累,也要有深厚的人文积累,先生平日读什么书,一直是我关心的问题。冯先生说,他现在主要读外国作品,当下作家的作品他很少看,一是没时间,二是当下的很多小说没有思想,作家不愿意触及复杂的社会问题;三是当下小说雷同的太多,看了对自己没有多大益处。
谈到对甘肃作家的看法,冯先生说,他所知道的甘肃作家有马步升、王新军,他们早年小说写得很好。当下年轻的作家,他知道弋舟,弋舟的小说很注意布局谋篇的营造,但缺乏思想。我说,兰州“二舟”比较有影响力,叶舟关注的是的广袤的河西,宗教色彩比较浓。弋舟截取的是生活的横断面,只呈现不剖析。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听了冯先生关于读书的看法,我有茅塞顿开之感。我虽然坚持读书,但缺乏选择,碰上什么读什么。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在限的,如何充分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一直是我应该琢磨的,但我却总是借故推卸。
聊完著名作家后,我谈到乡友宋亚平也是他的粉丝之一,冯先生说,他想跟宋亚平通电话。电话接通,冯先生亲切地说:“亚平,听说你经常来西安,为啥不过来呢?以后来了可要跟我说,咱们好好谝谝——”
随后,冯先生带我去他的书房,书多如汗牛充栋,冯先生说,他在省作协还有两间书房,大量的书在那儿,家里住进来不久。坐在书桌前,先生拿出他的一本短篇小说集,一本专门评他作品的《冯积岐小说评论集》,给我签名,看着他写下“石凌指正”四字,受宠若惊的感觉再次化作热流滚过我的脊背。
天色不早了,我起身告辞,先生与夫人送我下楼,我请他们留步,先生执意要送我到地铁口,说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闲着没事。这一路,他谈得最多的是陕西的文学环境与自己的性情,他说他是个固执的人,在《延河》当编辑时,因为坚持自己的意见常常与别人发生争执,但他认定的事儿就是要坚持,因为性格执拗,又不愿意巴结逢迎,他在西安也没有多少朋友。
每一个灵魂都是孤独的!看着冯积岐先生的背影,我想。
走以阴雨绵绵的西安街头,我内心一直充盈着暖流。一个内心有温度、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写出打动人心的好作品,冯积岐先生正如他的作品一样坦荡,真实。
在他接我的地方告别,我混入人群向前涌动,几次回头,都见先生还站在地铁口,直到人群把我们完全阻隔。
2018年5月22日拜访冯积岐,30日写成此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