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黎明前的风暴(05)
夏峻 著
第五章 激辨时局
董立军在舅舅接收义子的认亲大礼上,受到了空前的冷遇,不但舅舅郭省三对他的到来表现淡漠,也没有给他安排到显要的位置,而且他自已心仪已久的表妹郭金凤,对他更是冷若冰霜不假颜色,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觉得难堪,这种情形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认亲大礼结束,舅舅和表妹都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他却腆着脸留下来,说什么要和新结识的表弟加深感情,作进一步的交流,郭省三对自已这个外甥不感兴趣,也懒得管年轻人之间的交往,郭金凤虽然也从心里讨厌自已这个表哥,但为了王荣今后在这一带的生存,不管怎么说,姑父董太德是国民党丹凤保安团团长,负责丹凤这一带的社会治安秩序;表哥董立军据说曾在国民党设在西安的黄埔军校第七分校就读,毕业后在国民党西北战区总司令胡宗南的部队里服役,已经是营级军官了,如今也回到家里,帮助姑父董太德管理保安团,所以尽管两家关系不睦,但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与郭家的安全和发展还是有益无害的。
董立军这样厚着脸皮留在舅舅家,不仅仅是为了一睹表妹红颜,解除长期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相思之苦,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忘记自已这次来舅舅家的秘密使命,按照父亲的面授机宜,就是要严密注意舅舅新收的这位义子,揭开他的神秘面纱,弄清他的身份,最好是能找到自已这位所谓的表弟“通共”的言论,在国共两党逐鹿中原争夺未来天下的敏感时刻,一顶“通共”的帽子,足以将自已这位表弟置于死地。
董立军在西安国民党黄埔军校第七分校就读期间,他的一位老师是国民党保密局的高级特工,因此发展董立军加入保密局,是保密局的外围人员。由于这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身份,使得董立军深受保密局反共思想的影响,是铁心反共的顽固派,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清除“共匪”在各地的影响,保密局对他们这些外围人员,也进行了一些业务方面的培训,教给他们观察和刺探共党嫌疑分子及其情报的方法。对于目下时局和国共两党的态势,董立军当然比他父亲要了解得多,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一方面以谈判遮人眼目,另一方面加快反共步伐,首先集结兵力围攻李先念的中原解放军,打响了国共内战的第一枪,企图实现蒋介石三个月内消灭“共党”及其军队的狂妄野心。“共党”所领导的中原解放军通过激烈的战斗,竟然神奇地突破国民党军队的重围,越过陇海线进入伏牛及秦岭莽莽的大山之中,建立了他们的根据地,虽然这支突围出来的部队,在伏牛秦岭一带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但“共军”的那些红色理论及其潜伏下来的秘密工作人员,却对当地社会治安留下了无穷的隐患。这也是董立军这次回乡他的老师,也是他后来在部队里的上司交代给他的另一项任务,为着这个任务,即使他父亲董太德不作那样的安排,他董立军也要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表弟,进行一番旁敲侧击的试探,摸一摸这个年轻人的政治取向。
既然有着这样的目的,董立军忍受了心中的不快,强颜欢笑地对着王荣说道:“兄弟,常言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我姑表兄弟,这是要紧亲戚,以后要经常走动的,我们因此要加强联系,更要多加了解!”
郭金凤本不想叫王荣和自已这位表哥有更深的交往,且不说上一代的恩怨,就是她自已对表哥董立军,也有一种强烈反感,郭金凤知道表哥恋慕自已,这当然是一种美好感情,郭金凤即是不接受,也没有理由排斥,但不知怎的她对董立军就是提不起兴趣,对他那种刻意的迎奉,有着说不上来的厌恶。可听董立军的话,郭金凤也无懈可击,站在表哥的立场,要和自已的表弟加深感情,这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郭金凤如果强行拒绝,从情理上根本说不过去。于是很不情愿地说道:“有什么可说的?”
董立军“嗬嗬”干笑了两声说道:“要谈的话题多了,可以谈个人经历,也可以发表对时局的看法,对不对?据我了解,表弟从前在开封师范大学读书,那就是知识分子,作为时代青年知识精英,不可能不了国家的形势,我们可就时下国共两党的这场分争,谈谈自已的意见!”
王荣从这个叫作董立军的表哥出场起,就保持了应有的警惕,在得知了董立军国民党军官的政治身份后,就更加谨慎,对董立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自已的头脑中认真过滤,分析此人说话的语气以及目的,然后决定自己如何应付。董立军要自已发表对时局的看法,王荣立即意识到其中的阴谋,就是想以自已的话中寻找把柄,再给自已扣上一顶“通共”的帽子,从而达到置自已于死地或者把自已从郭省三家中赶出去的目的。王荣既然已洞悉董立军的诡计,岂能容其得逞,便故作担心的样子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谈时局,可是有杀头之危险的,我们还是不谈为好,还是换其他话题吧!”
董立军脖子一梗说道:“兄弟,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讨论一下时局有什么不可?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都是青年人,关心自已的国家,为国分忧,是我们青年人的份内之责!”
董立军的话义正词严,王荣不吭声,用眼睛看了看郭金凤,似在征求郭金凤的意见。
郭金凤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因表哥的恶作剧而哭鼻子掉眼泪的清纯小姑娘,开封女子师高几年的求学,使她的心理素质迅速趋于成熟,对世事对人生,她都有自已独特的见解,绝不会人云已云随波逐流。她不仅有超凡脱俗貌如天仙的外表,也有对社会发展的整体观点,在开封求学期间,郭金凤也接触过进步思想,并参加过开封地下党组织在女子师高外围人员举办的进步思想讲座,觉得共产党人所宣扬的共产主义可谓人类理想社会,可是这种思想体系在中国这个具有数千年文明历史的东方古国能否行得通?在儒道学说禁锢人们思想数千年的中国社会,人们已经习惯了君臣父母上下有别这种社会制度,实行民主人人平等,能否被人们接受?郭金凤感到迷惘。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统治中国数千年的封建君主制度,实行资产阶级的民主共和,那时候的国民党人也是革命组织,那时候的国民党人也高举着“三民主义”,高喊“民主、民权、民生”的口号,但是在孙中山死后,蒋介石窃取国民政权,不是照样在推行“独裁”吗?共产党比国民党更超越吗?她不知道,最起码在目前她看不出来。日本投降后,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不顾全国人民战后求和的强烈愿望,为了维护自已的“独裁”统治,悍然撕毁“和平条约”,挑起了国共内战。国共两党意识形态方面的斗争,郭金凤不愿意说好说歹,但对眼下两者之间的战争,郭金凤还是非常关心的,对战争未来的发展趋势,郭金凤倒是很想知道。按照她个人的愿望,她非常希望两党放下自已的观点,真正以百姓民生为重,像共产党人所宣传的那样,建立多党执政的联合政府,休养生息发展经济,让老百姓真正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就着这一点,郭金凤很有些赞成共产党人的主张,对共产党人时下的遭遇表示同情。她一介女流,有时候观点可能偏颇,因此很想听听两位兄长,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从个人的好恶来说,郭金凤非常不喜欢自已这位表哥,对表哥的言语行为,有着心理本能的反感,但表哥在从军多年突然归来后,郭金凤惊讶地发现自已的这位表哥变了,性格比以前更加深沉,说起话来似乎很有思想,和自已交往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浪荡,说话行事恭敬有加中规中矩,虽然有时候电光石火之间,表哥的眼睛会兀显狼一样兽性的光芒,让她有被剥光衣服的恐惧感,但转瞬之间这种眼光便会消失,而且也未有任何越轨的举动,这使得郭金凤对自已这位表哥,防范中又有所希翼。对自己偶然间,一时的善举所救下来的义兄王荣,郭金凤缺乏了解,只是觉得这个王荣,不善言谈性情沉默。既然表哥提出要个人表达自已对时局的看法,自已也正好从他们的谈论中,捕捉他们个人的政治倾向,以便掌握并了解他们的政治立场,有了这样的想法,当王荣向她投来那种征询的眼光时,她便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在得到郭金凤首肯后,王荣说道:“既然你们都愿意谈论,那我也就奉陪吧,只是今日的言论,仅是个人的一管之见,不代表本人的政治倾向和政治立场,而且也是咱们的关门之谈,严禁出去以后外传,出了这个门,我对今日的言论不负任何责任!”
董立军也哈哈大笑道:“兄弟只管放心,都是自已人,我们今日在这里谈论,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场,也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王荣指着董立军说道:“兄长为上,立军哥就先说吧!”
董立军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就来个抛砖引玉吧!我比较赞成先总理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只有‘三民主义’才能救中国,共产党人提出的共产主义理论,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在中国实现所谓的‘共产主义’社会,只能带来社会秩序的混乱,对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不会有任何益处。也许这种思想体系,在苏俄及东欧一些国家,曾经发挥积极的作用,但在中国是注定行不通的,这就是‘橘生淮南’的道理!”
董立军停下来后,王荣说道:“我不同意立军哥的观点!共产主义不是中国本土文化所产生的,但孙中山先生所推行的资产阶级共和,也不是中国社会固有之物,也是从海外泊来的,你能说中山先生所推行的主张不适合中国国情吗?任何一种思想体系,都有它产生的社会基础,我们不能对其妄下结论,要客观公正地予以观察,要允许它的存在,用社会实践来证明它的可适性。我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思想理论阵线最为活跃,出现了‘百家争鸣’的现象,诸子百家著书立说,纷纷提出自已的学术观点和社会主张,这些观点和主张,有的是积极的,有的是保守的。法家主张革新,社会要往前发展,不能固步自封墨守成规;而儒家的思想则主张保守传统的礼仪,反对社会向前发展。当时的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是对立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思想保守,反对人为地改变社会和环境,主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这也是两种观点后来能够合流的原因。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西方文化看重人的主观能动性,追求‘以人为本’,崇尚人本主义,最大可能地调动人和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所以西方社会爆发了‘工业革命’,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都发生了重大变革,社会大踏步向前发展,但这种资本主义的经济模式,也有其自身的劣根性,就是资本家对金钱的贪得无厌地攫取,剥夺了生产者自身的权益,出现了剥削和被剥削的社会现象,富有的极为富有,贫穷的极为贫穷,要消灭这种现象,就必须推翻人剥削人的社会制度”。
郭金凤一言不发,静静地聆听两个人发表自已在思想理论方面的观点,通过他们的谈论,郭金凤不但了解他们的思想倾向,而且对二人的学术选诣和文化底蕴,也有了清楚的看见。在第一轮的谈论中,王荣的旁证博引雄辩了自已的观点,而董立军的谈论,则显得空洞无物苍白无力。第一轮的谈论胜负立判,不用郭金凤表态,董立军自己也承认,自已的观点难以自圆其说。
郭金凤看到自已的表哥有些难堪,脸面上有点挂不住,虽然心里无比爽快,但恐怕董立军恼羞成怒,便立即转移话题:“思想理论方面的事,许多时候难以说清,我觉得无论是‘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属于思想体系,需要社会实践来证明。我们古老的中国社会,就好像一块试验田,可以让两种思想同时存在,看哪种思想更能给中国社会带来发展,更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换一个话题,对国共两党时下的这场争战,二位有什么看法?先说说这场内战有没有避免的办法?”
董立军顾不得谦让,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第一轮的失败,使他颜面尽失,这一次必须驳倒王荣,他手一挥说道:“避免的办法自然有,就是共产党承认国民政府,接受国民政府的领导,解散自已的部队,交出所拥有的武器。”
郭金凤很是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董立军说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能二主,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领袖,就像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一样!”
郭金凤反驳道:“这是典型的独裁言论,是和孙中山先生所倡导的‘三民主义’背道而驰的!”
董立军说道:“这可是蒋委员长说的!”
郭金凤说道:“这充分说明蒋介石已经背叛了‘三民主义’,是孙中山先生的叛徒!抗战胜利后,共产党人提出组建由共产党包括各民主党派共同参加的联合政府,共同管理我们的国家,但蒋介石却限定共产党包括各民主党派在新政府的席位,等于变相剥夺了他们的否决权,以利于他们建立独裁政府,这是国共内战爆发的根本原因,和平谈判无法得到的权利,只有通过枪杆子来争取!”
这一番话如果通过王荣的嘴说出来,董立军当即就可以给他扣上“通共”的帽子,可这些言论是表妹说出来的,对这个表妹,他董立军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哪有胆量冒犯,但他不能这样败退,他还要进行最后的狡辩。
董立军说道:“国共内战,共产党必败,因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是军事实力。国民党有美国人支持,有先进的武器设备,有丰富的物质供应;共产党的军队靠的是什么,小米加步枪,能打败国民党八百万人的军队?完全是痴人说梦,根本就是妄想!”
这一次,没有等到郭金凤说话,王荣语气果决地说:“许多时候战争的胜负,决定性的因素并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员的多少,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例还少吗?公元前208年的巨鹿战役,项羽带领的军队兵力弱小,但是靠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一举打败了兵力上优势于他们的秦军,加速了秦王朝的覆灭;公元200年,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曹操以五万人的兵力,迎战拥有十一万人的袁绍的军队,曹军突出奇招,奔袭袁绍设在乌巢的粮仓,使袁军失去了物资供应上的保障,以致军心大乱,曹军乘胜追击,以少胜多大败袁军。由此看来,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战争的性质,还有战略战术诸多的因素。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心所向,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关键性因素,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就是这个道理。抗战胜利后,饱受战争蹂躏的中国人民,渴慕和平反对战争,政府很应顺应这个民心,罢战求和,医治连年战争给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所带来的创伤,带领整个国家和民族走向复兴。国民政府却不顾这个民心所向,为了一已之私,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置之度外,悍然挑起内战。这样的政府,于国不仁,于民不义,必将得不到人民的拥护,战败就是必然的结局。兄长不信我的这番话,咱们可以拭目以待!”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夏峻(原名夏建芳),男,汉族,高中文化程度,1961年6月6日出生于河南省灵宝市焦村镇东村二组。喜欢写作,擅长文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在《中国青年报》《检察日报》《河南日报》《河南日报农村版》《河南经济日报》《大河报》《郑州晚报》《三门峡日报》《奔流》《函谷》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新闻作品300余篇。2011年至今,出版长篇小说《窦家寨》《布谷催春》(与人合著)《晨光》《驻村第一书记》四部,共计八十多万字。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三门峡市作家协会会员、灵宝市作家协会会员、理事,《河南日报农村版》三门峡记者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