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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命 之 悟
张 军
2020年3月1号,是个寻常的日子。每年都会有一个3月1号,我已然在这世上度过了五十个春秋,3月1号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意义。坐在窗前凝目远望,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鸟儿们吟唱着重复万年的歌词,一切与以往并无二致,然而我的心情却与昨日有些不同,何以如此呢?细雨微斜,薄雾蒙蒙,新绿飞上柳梢头,院内窗下,玉兰花含苞待放,木瓜树初绽娇红。早春三月乍暖还寒,每年这个时节不都是这么一付景象吗,是什么竟让我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感呢?想来,并非眼前熟识景物勾起我的心思,而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与我个人而言有着颇不寻常的纪念意义。
五十年前的今天,我来到这个世间。当日,天不降异象,门未现瑞兆,那是个寻常的再不能寻常的日子。左邻右舍或许听到了新生儿的啼哭声,进而得知老张家添了一个男丁。世间每天不知有多少孩子降生,极为寻常的一件事,并不稀奇。激动喜悦,或许有些,但也仅限于孩子的父母家人,两旁世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大约,心中还会为不得已随一份礼而暗暗嘀咕上半天。
在人们或真或假的祝福声中,我一天天长大,从呱呱坠地到满街乱跑,从懵懂无知到老于世故,一晃儿五十年过去。现在看来,我与祖祖辈辈的大多数人相同,活成了自己原来并不喜欢的模样。在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坚守着最初的本真呢?相信百分之九十的人如我,迫于生计而屈服于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活成了千人一面的芸芸众生貌,剩下百分之十的人,半是智者,半是痴傻。
运用小学课本所教的数学公式计算,五十个春秋六百个月计有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如此算下来,是一个庞大到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当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却原来我已然在这世间安然无恙活过了十五亿七千六百八十万秒。一秒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一侧目一愣神的功夫,一秒转瞬即逝。一秒又一秒的时间累积叠加,五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人生,就是由一秒秒从不停滞的时间带至一个早巳注定的结局,那里或许没有人世间的忧苦哀思,那里或许是一方欢声笑语的极乐净土,无论愿不愿意,又无论怎样万般不舍这个并不能让你时时得到快乐的人世间,最终,我们一个个都会走向那个遥不可知的目的地,情节并无悬念,不过是时间的早与晚。人生纵活百年,屈指算来如今过半,想到此处,不由冷汗涔涔,属于我的后半生还能有多长时间呢?询天天不应,问地地无语,自个儿心里更是没有一个明确答案。人生如梦,又有谁能推测出下一秒的情节呢?日本作家野板昭如在其小说《萤火虫之墓》中有一句话:珍惜今天,珍惜现在,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今天此刻,这段文字重重的砸在心头,沉甸甸颇有些分量。
窗外,阳光顽强的挣脱开层云束缚。桌上,青砖、砂壶透出一种久远岁月积淀下来的厚重光泽。砖是古砖,壶为老壶,数百年岁月流转,烧砖工匠、制壶师傅早已魂游天外,但这两件旧物,今日依然完好无损的摆在我的面前。暏物遥思,任是无限放大想像空间,也仅能还原出一个当年的制作场景,至于制作者的年貌及姓氏,因器物上并无片言只字,怕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考证了,所有的一切湮灭在历史的烟尘里不见踪迹,教人又从何处下手考据呢?撂下这个问题,无边无际的伤感袭上心头,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莫说比于日月山川,就是我们日常使用的老物件,如果精心保存,也要比人类寿限长的多,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妄谈什么永恒长久呢?在这世间,又有什么属于我们自己呢?名声地位昙花一现,奇珍异宝过眼云烟,说到底,没有什么能够真正长久地属于你个人,我们不过是一个时间段内的保管员罢了。认清了这个真相,我们是不是可以顿悟成佛,放下一些不必要的贪念呢?
贪,形声。从贝今声。从“贝”,与财物有关,本义贪财。今人对于这个字的理解,大多归于贬义一类。金文大篆的贪字,上下结构,上为一个房屋形状,下面一个代表钱币的贝字,是屋顶下面有财宝的意思,依此来解释应该不具贬义,而且隐含积极向上的寓意,通过自身努力获得更多财富,这又何不可呢?但获取财富的方式却不尽相同,一是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二是不择手段巧取豪夺。无论哪一种方式,均是为了满足人类日益膨胀的占有欲,这是动物为了生存而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只不过相比之动物,进化而为人类的我们,越发的不知控制,越发的欲壑难填。翻开人类漫长的发展史,一个大大的“贪”字始终贯穿其间赫然醒目,由不得人去忽视。由此可见,生而为人,有些贪念也属正常,无论是人身上与生俱有的动物属性,还是我们看清社会本质后得来的经验,人若不生半点贪念倒是不可思议的反常现象。贪,并不可怕,我们甚至可以说,贪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人类社会的发展。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这中间有一个需要人自己掌控的度,不能逾越半步,否则便会走向极端的反面。
如今,人到五十路行半程,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纪,或许看清了一些人,看开了一些事,或许已经放下执念,不再过于追求外在物质,但是否从此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呢?具有大智慧者或许能达到如此高的层次。扪心自问,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远远修炼不到那般境地,恐怕终此一生亦难以望其项背。念及于此,惭然愧然,纠结于心,在如此这般反反复复的纠结中,等到哪一天幡然醒悟时,发现已然站在西方极乐世界的门口。回首一生,拣拾从前,坦然、戚然、憾然、枉然,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前尘往事成旧梦,欲谱华章须重生。
记起了胡适先生四十岁生日那天写的一首诗,他题在相片后面赠于陈光甫先生: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即成过河卒子,只有奋勇向前。
是的,只有奋勇向前。已知天命的我,前路只此一条,旁无选择。
工工整整抄写下这首诗,权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祝语!
(2020.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