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二十五章)
刘云贵

第二十五章 雪夜情深(一)
这几天,老天总是阴沉沉的,一会儿西北风夹杂着小雪粒打的窗户“唰唰”作响,一会儿东南风又挟裹着雪花漫天飞舞,马路上有的地方平整如镜,有的地方堆积起拦路虎,偶见一两个赶路人在雪地里滚着爬着,艰难地向前行进。
吃罢晚饭,郑志有点儿心神不宁起来,心里盘算着,明天就是星期五了,柳秀玉说要来送毛衣,按她的脾性是说到做到,甭说是刮风下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一定会来的。
郑志在办公室里捅捅炉子,又跑到大门口朝马路上望望。他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小玉啊小玉,这样的鬼天气,这样的雪路,明天你千万不要来啦!你可不要再犯傻,你可不要再演一场“踏雪寻夫”的悲壮大戏啊!
马逢春跑过来叫道:“郑、郑哥,干、干什么呢?不在屋里暖和,跑、跑马路上喝喝喝西北风哪!”
“俺……出来凉快凉快,屋里太热,俺有点受不了了!”
“郑、郑哥,是、是不是想小嫂子啦?她明天还还还能来吗?”
“唉!俺真想去找她,省得她明天再跑这一趟,可是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那怎么办哪?要不,我、我喊着王守田,咱、咱们三个搭搭搭伴到县城去?”
“这冰天雪地的,路跟滑冰场似的,怎么走啊?”
“算啦!算啦!郑、郑哥,别别别伤感啦,咱咱咱们回屋暖和去吧。”
郑志和马逢春回到防疫办公室,夏荷花也跟着进来了。
马逢春跟在夏荷花屁股后面问道:“小、小姐,‘领导干部’什么时候来来来啊?”
“来不来管你屁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的,俺是来找郑志借东西的。”夏荷花看不惯马逢春像苍蝇逐臭般的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转,冷冷地说道。
“拣有的借!”郑志看也不看夏荷花,心不在焉地说道。
“嘻嘻!俺借《大众日报》,看看你写的那篇文章?”夏荷花立马笑脸相迎地对郑志说道。
郑志从枕头底下抽出报纸扔给夏荷花:“拿回去看吧,看完还给我。”
谁知夏荷花不走,端坐在椅子上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翠屏山下的防疫员……夜色朦胧,卫生院的职工们还在睡梦中,防疫股老股长项明诚就从家里出发了,他翻过翠屏山,迎着晨曦……”
“停、停停停!”马逢春看着夏荷花打着手势叫道。
“怎么回事儿?”夏荷花瞅瞅马逢春,皱皱眉头问道。
“你你你说,郑、郑哥他他他傻不傻?”
“他傻什么呀?他傻?你聪明啊?”
“他他他舍近求远,算、算不算傻?”
“他怎么舍近求远啦!”
“郑郑郑哥,不和你谈、谈恋爱,却跑到县城和、和柳秀玉谈,‘舍近求远’算不算、算个大傻瓜?”马逢春看看郑志,又看看夏荷花,眨巴着眼睛说道。
夏荷花眼瞅着郑志酸酸地说道:“人家是‘大作家’、‘大才子’,俺哪儿配的上人家啊。”
这位性感姑娘的媚眼细语丝毫勾不起郑志兴致,他看也不看夏荷花,径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起身出去。
西北风还在“嗖嗖”的刮着,小雪粒还在“唰唰”的下着。马路上偶尔有汽车经过,巨大的光柱照在尖愣愣的雪堆上,放射出刺眼的光芒。
蓦地,借着灯光,郑志隐约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挣扎着走过来,啊!是柳秀玉!是柳秀玉那娇小的身影!
郑志不顾一切地朝着小姑娘跑去。
真是柳秀玉!她还是穿着那身蓝色工作服,胳膊上挎着一个白色的布包。一条绿色的围巾被风刮得高高飘起来,头发散乱随风飘扬,脸蛋冻得通红,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边走来。
“柳秀玉!你疯啦!你傻啦!这样的鬼天气还来,摔伤怎么办?车撞着怎么办?碰上坏人怎么办?”郑志一步上前抓住柳秀玉的双手摇晃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哥,你……你这是怎么啦?俺……俺怕你冷,给你送毛衣来啦!”柳秀玉说着,嘴里冒着一团一团的热气儿,委屈地瞪着两只眼睛,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郑志上前紧紧抱住柳秀玉,四目相对,泪流满面。
郑志背着柳秀玉,一步一步地走进防疫办公室,夏荷花和马逢春怔住了。
郑志把柳秀玉放到床上,脱去满是冰雪的鞋袜,倒上一盆热水,用手拭了拭温度,慢慢地把她的脚放到水盆里,轻轻地用手揉摸着。
夏荷花和马逢春交换个眼色,悄悄离去。
柳秀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志,晶莹的泪水又滚落下来。
郑志低着头,两只手细心地轻轻地按摩着柳秀玉的脚,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滴在水盆里。
柳秀玉用手摩挲着郑志的头发,许久才慢慢地说道:“那天俺就把毛衣织好啦,想叫你穿上试试,谁知道你生气啦,骑上车子就走啦。俺怕明天雪下大来不了,下了班俺就走着来了。哥,下雪了,‘耍筒子’穿棉袄多冷啊,你穿上毛衣试试吧!”
郑志不敢抬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滴在柳秀玉的脚上。
“哥,你哭啦?”姑娘板着小伙子的头,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郑志用手抹抹眼泪,穿上毛衣,绵绵的,软软的,紧贴在身上,严丝合缝的,一点儿寒气也进不去。
柳秀玉痴痴地看着,泪眼笑成一朵花儿。
郑志给柳秀玉洗完脚,又要给她做饭。柳秀玉说道:“别做饭了,挺麻烦的,俺看橱子里还有个馒头呢,给俺泡泡吃吧,俺实在不愿动了。”
郑志泡好馒头,柳秀玉坐在椅子上吃着。
郑志铺好被子,他要让柳秀玉睡在这里,他要亲眼看着心爱的姑娘睡在身边,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觉得踏实安心。
柳秀玉吃罢饭脱去棉衣躺进被窝里,脸色绯红地说道:“哥,俺累了,先睡了。”
柳秀玉真的累了,不一会儿传来轻轻的鼾声,她睡着了。
郑志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甜睡的小姑娘,就像画家欣赏自己的杰作:《沉睡的维纳斯》怎么能和我心爱的小姑娘相媲美呢?她的勤劳!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意志!怎么能用画笔来描绘!
郑志看着心爱的小姑娘,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说道:“睡吧睡吧,好好睡一觉。”
柳秀玉翻个身,咂巴几下嘴唇,甜甜地睡着。
见小姑娘睡得香甜,郑志关上灯,借着火炉的光亮,把柳秀玉的袜子洗净,烘烤在火炉旁。小玉的棉鞋是自己做的,黑条绒千层底的,上面沾满了泥水,已经湿透了,郑志拿刷子洗擦干净,一手一只在火炉前烘烤着。
风停了,鹅毛大雪轻轻地飘落下来,满世界洁白如玉。
郑志把柳秀玉的棉鞋烤干了,串好鞋带放在床前。他又拿起小玉的钴蓝色工作服,这件工作服柳秀玉上班穿下班穿,冬天穿夏天穿,已经穿得颜色发白,肩部和肘部都磨破了,里面衬着补丁。郑志用毛刷轻轻的擦去衣服上的泥点,双手捧在面前,这上面还有小姑娘淡淡的体香,他把脸紧紧贴在工作服上,鼻子酸酸的,眼圈红红的,泪水止不住滚落下来……
天亮了,柳秀玉醒了,她见郑志趴在床边睡着,用手推着他的脑袋叫道:“哥,你醒醒!哥,你醒醒!”郑志一个激灵站起来。睡眼惺忪地问道:“小玉,怎么啦?怎么啦?”
“晚上你没睡觉啊?”
“睡了,怎么没睡呢!”
“你在哪儿睡的?”
“床太窄,俺怕挤着你,在这儿睡的!”郑志拍拍床边说道。
柳秀玉咬咬嘴唇眨眨眼睛,穿上棉袄,坐在床沿上,耷拉着腿看着郑志,撒娇道:“哥,给俺穿鞋。”
郑志拿过烤得热乎乎的袜子,穿在柳秀玉的脚上,又把里面的衬裤往下拽了拽套在袜筒里,然后穿上那双三块瓦的黑条绒千层底的棉鞋,系上鞋带。小姑娘张开双臂叫道:“哥,把俺抱下来!”郑志用力抱住小姑娘,却怎么也不肯放下来。
“你用那么大劲干嘛,俺都喘不上气来了啦!”柳秀玉叫道。
郑志放下柳秀玉,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瞅着姑娘的美眸道:“你呀,就是那棵长在崖头上的山玫瑰儿!”
“那,你不怕俺扎你啊?”
“不怕,扎个头破血流俺也乐意!”
“哥,昨晚俺做了一个梦,咱俩在翠屏山上跑着,看神龟石、石门礛、叠翠松,你摘了一朵玫瑰花儿给俺戴上,在老龙树下拜天地呢。”柳秀玉幸福地说着,脸蛋红红的。
“小玉,前几天我也做了一个梦呢,可吓人喽!俺梦见你在雪地里走着掉到冰窟窿里了,俺去救你,也掉到冰窟窿里去了。”郑志怅然说道。
“好啊!”柳秀玉脱口叫道。“听舒媛说,梦见两个人在雪地里,说明两个人的爱情稳固了,掉在一个冰窟窿里,说明分不开啦!
“呵呵!掉在冰窟窿里还好啊?”
“两个人冻在一块了,分不开了呗!”
姑娘朝窗外看了看,惊叫道:“哇!好大的雪啊!幸亏俺昨天来了,要不今天来更费劲啦!”
“小傻瓜,你就不会不来吗?!”
“那怎么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是说的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管那么多干嘛?”
“做人要讲信用,言而无信算什么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忽然传来院长的喊声:“喂!下雪了,都起来扫雪!”
郑志慌忙穿上棉袄,从走廊里拿了一把扫帚跑了出去。
夜里的雪下得好大,足有脚脖子深,郑志用扫帚扫不动,又用铁锨铲了起来。职工们也都赶来,锨铲帚扫,干得热火朝天。一会儿,郑志有点出汗了,便扒掉棉袄干起来,大红色的毛衣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职工们纷纷议论起来:
“哟!小郑穿上新毛衣啦!”
“这毛衣打得真好看,不大不小正合适!”
“还是‘罗纹针’呢,打得多厚实!”
“小郑,这毛衣是谁给你打的?”
马逢春挺身一站,买个关子:“不、不知道吧,昨天夜里是小、小嫂子冒、冒雪送来的,真真真赶上‘孟姜女千里送寒衣’啦!”
“老大,真的?这个小嫂子真够痴心的!”王守田惊叫道。
马逢春一脸坏笑:“嘻嘻,郑郑郑哥,昨晚给小嫂子打打打桩没?”
谁知,郑志听罢这句话火冒三丈,把铁锨“哐啷”一声掼在地上,喝道:“马逢春,你小子敢再说‘打桩’这两个字,老子揍扁你!”
马逢春瞅着郑志怒气冲天的样子,怯怯地说道:“说说说句笑话,至、至于吗?”
“你可以随便说我,但谁也不能说柳秀玉半个‘不’字儿!”郑志义正词严地吼道。
柳秀玉闻声跑过来对郑志喊道:“郑志,你干什么呀?跟头犟驴似的,人家说说又怎么啦!”回过头来又给马逢春说道:“春春,你别在意,你郑哥是和你闹着玩呢!”
马逢春皱着眉头说道:“小小小嫂子,俺、俺怕他真揍俺呢。”
郑志捡起铁锨,一声不吭地干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雪扫完了,“好啦!好啦!雪扫完了,大家准备吃饭啦!”院长喊道。
“你怎么这样啊?说急就急,一点涵养都没有!”一进屋,柳秀玉就埋怨道。
“什么‘打桩’‘打桩’的,听见这俩字儿我就心烦!”
“你以前不是也爱说这两个字儿吗?今儿是怎么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俺知道你们说的‘打桩’的意思,可有了孩子怎么办呢?”柳秀玉脸色绯红地说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滩头渠自成’吗!”
“路在哪里?渠在哪里啊?”
“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爬不上的坡,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
“你说的轻巧,俺是个合同工,有了孩子,上哪儿去住啊?谁看啊?俺还怎么上班啊?”柳秀玉心事重重地说道,仿佛真有了孩子一般。
“好啦好啦!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怎么提前急上了愁上啦,我就不信,俺郑志堂堂七尺男子汉,连老婆孩子也养不起!”郑志瞪着眼睛急赤白脸地说道。
“你看你,一句话不中听,怎么又急上了!”
“好好好!不急不急!”郑志把小姑娘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小手问道:“还累吗?”
“累!”柳秀玉瞅着郑志说道。
“那……你再睡会儿吧。”
“俺心累!”柳秀玉噘着小嘴说道。
“你心累什么呀?”
“哥,你甭提结婚行不行?听见这两个字儿俺心里就发憷。”
“好好好!不提不提!小玉,下这么大雪,你怎么回去上班啊?”
“后天才回去呢,俺在这儿你不乐意啊?”
“乐意乐意,你不走才好呢!怎么歇这么多天哪?”
“傻瓜!明天是元旦,你们这儿不放假啊!”
“噢!明天是1978年元旦啦?!俺都过迷糊了,公社卫生院哪有假日啊?谁有事儿谁休班,没事儿连轴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