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开时节, 与“梅”相见
文/杨岚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曾为自己起过一个笔名,叫做腊梅,其实在这之前我并未真正地见过腊梅,只是从书中知晓它开在腊月,花是黄色。那时候,陕北的腊月漫山遍野都是枯枝败叶,满目萧索,或是冰天雪地,田野与山峦沟壑生物凋零殆尽,几乎见不到生命迹象,更别说会有花开。所以,对于这种能在寒冬腊月绽放的花朵自是向往至极。出于女孩子爱花的天性,也因知它不畏严寒,傲雪凌霜的秉性自是象征着一种勇敢与坚韧,它又自有花之娇容,用它来做名字,其实就是对未来的一种希翼。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腊梅是梅的一另一个品种,只是花色与所开的时间不同,但还是诧异于为何同为梅,树的外形会有如此大的差异?直至近期通过查资料,才解开了我心中之惑。

原来腊梅与梅相同之处只在一个“梅”字,从植物学角度来讲,两者竟有天壤之别,腊梅不是梅。
梅属于蔷薇科,梅属;腊梅则是腊梅科,属落叶灌木。难怪梅身姿高大,体态多姿,虬枝一树,枝上有刺,虽多彩多姿但却就像个冷美人,让人不能近身,你若执意攀折,那会自讨苦吃。
梅最让人欢喜的还是它的花香,味淡似苦,似有若无,低调不张扬,就像一位雅士,深沉内敛,甚至带有几分冷酷,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梅之花开冬春交替之时,色彩冷艳,素瓣凝香,如冰如玉,冰清玉洁。松、竹、梅,经冬不衰,傲骨迎风,令人敬佩,所以有“岁寒三友”之称。头顶着积雪的红梅花,挂在枝丫上红白炫目,再加上飘在空中丝丝袅袅的幽香,更是让人心驰神往。它傲雪绽放,冷香怡人,被誉为高洁之士,位居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之首。

梅有好多种颜色,通常以红梅颜色最是艳丽夺目,也最为常人喜爱,所以身边不乏以“红梅”取名的女子。而腊梅枝细且直,矮小丛生,花色蜡黄,毫不惹眼,如果你能在冬林中发现它,一定是被那一缕销魂蚀骨的香味所牵引,就像一位书香女子,吸引你的往往不是颜值,而是她身上的那一缕幽幽的书香之气。

我就是这样,因为上班途中无意吸食了腊梅花的香气而对它心生迷恋。几株腊梅默然伫立在花园里,每年,在最寒冷的季节,上下班途中的我便会多出一份期盼,我曾为它那一阵阵香气魂牵梦萦并渴望冬天的来临。由于它混在丛林中毫不扎眼,让我的眼眸常常在路过时寻寻觅觅,每当冬季,每当踏上那条小径,都会深深地吸上几口气以确认它是否如期绽放。往年它的花期与我的生日常常会不期而至,每嗅到它的气息时就会意识到生辰临近。然而今年,我还没有嗅到花香就被家人提醒生辰已至,以至于让我的心又生出了一种惶惑,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花树已然凋零?正当我在为失之芬芳,沉浸在惆怅之时,今日在回家途中又无意间被这一缕期盼已久并熟悉的香气唤醒。我惊喜无比,忘情地站在寒风凛冽的小径上,远远望着它含苞满枝而心醉神驰……
我爱腊梅,不因它具有花之娇容,而是它绽放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以娇弱的身姿笑傲一方风雪,更因了它看似平庸之姿,却能释放出那一缕勾魂摄魄的芬芳。

相遇就是缘分,我想梅与腊梅也是如此。因为同含了一个“梅”字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植物牵缠不清。我想,这世间错把腊梅当做梅者绝非我一人。虽说它们属于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两类植物,但就花香的类型而言还是有着那么一些相似。它们的花香都幽幽的,丝丝袅袅弥散在空气中,只是相比梅花而言,腊梅的味道更容易让人扑捉,而梅花的香味却淡到近乎飘渺。

这世间爱梅之人无数,然而真正识梅懂梅者有几?今人爱梅赏梅,大多数人会在梅开时节去梅园拍上几张美图,嘴里反复地重复着一个“美”字,这并非敷衍,实为它的美并非常人随意所能描绘,如若真能信口咏上几句诗来,反会让人觉得矫情做作,即使是当今文人咏梅,也很难推陈出新,似乎只有引用了古人的经典才能准确地显现出它的特质来。

事实上古人对梅实在是用情至深:踏雪寻梅梅未开,伫立雪中默等待。这是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描写孟浩然骑驴冒雪寻梅的情致。其实历代文人雅士不乏踏雪寻梅之人,因为有了雪的洁白素静,才更能衬托出梅的艳丽多姿。古人赏梅时讲究四贵:贵曲不贵直,贵疏不贵密,贵瘦不贵肥,贵合不贵开。那是一种极为含蓄雅逸之美,仿佛梅花只有在这种仪态时才能美到极致。赏梅还讲究远眺近俯,远眺玉树琼枝,近俯暗香浮动。

赏梅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之举,只有找到最合适的角度,将自己置身于花香梅影之间,才能情景交融。浪漫时疏影横斜水月为镜,惆怅时落梅横笛,零落成尘。
古诗词中咏梅之诗词数不胜数,尤以宋时为多,宋朝时几乎每一位诗人都写过关于梅花的诗,究竟哪一首更为扣人心弦呢?每个人内心的感受可能会不尽相同。自己曾为宋代刘克庄的那首《长相思.惜梅》心里隐隐疼痛至今:

长相思.惜梅
(宋) 刘克庄
寒相催。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丁宁花放迟。
角声吹。笛声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飞。
花开必有花谢时,为忧花谢愿开迟,迟开岂能更延时?花期短长有定时。其实受伤的只有惜花人,至于花儿本身,花开花谢只是宿命的安排,无可谓欢喜或者悲伤。所谓花开予人欢喜,花落片片飞作雪,也有一种令人神伤之美。
若说爱梅,自当属于北宋隐逸诗人林逋,他一生只有三个爱好,那就是诗、梅、鹤。他拥有着梅花一样孤傲的品格,喜欢梅花的艳骨冷香,他一生除了作诗就是种梅养鹤,房前屋后遍植梅籽,可以想象,每到梅开时节,他飘然洒逸的身影立于花香梅影之中,恍若仙境,他的世界该是多么缤纷与馨香啊!所以,对他而言,这些已然足够美好,所以他可以做到终身不仕不娶,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

山园小梅·其一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这世间只愿倾心于梅,在他心中,梅,雅逸又不失风情,只愿为它倾付一生钟情。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近黄昏”是为千古咏梅绝唱,知梅者,必知此句!他对梅的感情近乎于“痴”!
对梅爱到了痴的,除了他我认为还有易安居士,她也是每逢雪落便会踏雪寻梅,不信且看:

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宋)李清照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
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
与群花比。

一首以拟人手法,写尽梅花如美人出新浴的绝色之姿与娇媚之态。自古文人眼中,娇梅、寒雪与明月,仿佛就是一副咏梅图的标配,如果再加上美酒,更是别有一番情致韵味。试想:冰弦之上,醉花娇蕊,梅影之下,月色如水,东风过处,花树微醺,呈娇憨迷醉之态轻轻摇晃,片片花瓣如振翅的蝴蝶翩然于波光粼粼的湖面,那金樽里,浸染了梅香的新醅绿蚁沾唇即醉。此时此刻,与相爱的人相对而坐,眼前金樽酒满,含情凝眸,酒杯里散发出的阵阵酒香与弥散在空气中的梅香交织在一起,自然调和成一杯梅花佳酿,合着溶溶月色缓缓饮下,良宵淡月,疏影风流,怎么会不令人心醉!真可谓易安居士的那句:“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这样的场景美的就像一场梦,即便是个错误,也会让人心甘情愿的去沉沦……

所谓境由心生,同样的风景同一个人,却在不同的心境下会产生出不一样的情愫。诗人们爱梅的妖娆艳丽,更爱的是它孤傲质洁、清高自持的品格,有时也会在人生路上仿徨失落之时,借助梅来寻求精神上的出路与慰籍。李清照晚年时的一首《玉楼春》,不仅写出了梅的形色之灵韵,更将赏梅人愁怨之心境融入其中,读来含蓄蕴藉,意境悠远,让人意犹未尽,生出无限遐思。

玉楼春
(宋) 李清照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由梅花含苞欲放的美好情态至赏花宜早,自然界风云变幻,难以预料,生命无常又脆弱,经不起风雨摧残,终不会逃脱凋零的悲惨命运。真的是人生无奈,酒浇心酸,花落人易老。

我真正爱梅,是从爱上古诗词起始,我常常惊异于古人写梅的本领,能用一支瘦笔,将梅花的身形及灵韵描摹的出神入化,令今人无法比拟与超越,悻悻然只能手捧书卷,轻启书扉,一缕梅香自扉页间逸出,清香之气萦绕鼻尖,合上双眼眸仰头深嗅,空气中一缕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
作者简介:

杨岚,笔名陌然浅笑,陕西志丹县人,宝鸡中心医院口腔科大夫。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文章散见于《宝鸡日报》《陕西农村报》等纸媒及各大文学平台。都市头条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