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分量》连载 45

  第四章 秦人崛起

 十三、称霸西戎，秦国第一次让天下诸侯心服口服9-12

9、又一次以德报怨

秦国人要血债血偿。抓到一国之君，可是一件大喜事。特别是抓获晋国这样的大国国君，对于秦国来说，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晋惠公夷吾在流亡期间，受到秦国的帮助，当上了国君；晋国遭遇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倾力相助，使他度过了危机。那可是香喷喷的粮食啊，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啊！

纵观人类历史，多少次争战械斗，都是为了粮食和水源。但是就是这个受到秦国多次帮助的夷吾，却几次三番伤害秦国。

对于秦国君臣来说，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才能解心头之恨！这次老天给了秦国这个机会，秦国能够像晋国一样，做出以怨报怨的事情吗？

按照秦穆公及朝堂上大臣们的意见，是要用夷吾的头颅祭祀祖宗天地的。

秦穆公于是向全国庄严宣布：“我要斋戒三日，用晋国国君祭祀天帝！”有关部门也积极行动起来，到渭河南岸的密畤做祭祀的准备工作。

②周天子来说情了。晋国上下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片慌乱。他们知道晋国对秦国的伤害，也知道秦国对晋国的仇恨；不仅仅是因为夷吾的背信弃义，更是因为晋国是秦国东出、融入华夏主流社会的屏障。

但是谁也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到秦国去，也没有人敢去。

这时有人想起了周天子。或许周天子出面，秦国可以赏脸？因为周天子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秦国想融入华夏主流文化圈，周天子的态度很重要。而且这一点也是秦国一直以来很看重的。

于是周襄王出面了。他派使者到秦国对秦穆公说：“晋国和周王室是同宗兄弟，请秦君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晋君一次！”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晋国本来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的封国，唐叔虞和周成王一样，都是周武王的儿子。

ƒ夫人也来凑热闹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出面要为晋惠公夷吾求情，那就是秦穆公的夫人，她是晋惠公同父异母的姐姐。

穆公夫人听说秦穆公抓获的晋国国君夷吾，还要用他来祭祀上帝，心里一下子悲怆起来。她想起自己兄妹几人，哥哥被继母骊姬逼死，两个弟弟被大臣杀死，还有一个被逼流亡在外，有国不能回。夷吾也是多年在外流离失所，历尽千辛万苦，受尽磨难，才在夫君秦穆公的帮助下回国当了国君。虽然他有负于秦国，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其他的人她没有办法搭救，但这一次，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不能不管，她不能任由弟弟被夫君伤害。

于是穆公夫人披麻戴孝，踢踏着鞋，哭哭啼啼来找穆公。这可让秦穆公左右为难。放了夷吾吧，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大臣们和全国民众也不答应，三军将士和阵亡将士家属更不答应。可是杀了他吧，周天子的面子过不去，夫人这一关也不好过啊。而且穆公夫人还放出狠话：“如果你不放了我家兄弟，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哪里是求情啊，这分明就是以死相逼！但是穆公也没有办法，毕竟是多少年的夫妻情分啊！

④秦穆公的大局观。于是穆公就放弃了用夷吾祭祀天帝的想法，毕竟杀了夷吾，解了一时之恨，对秦国也没什么好处。还要落得个天子没面子、家庭不和睦、秦晋两国世代结怨的结果，更有损于秦国在国际上的形象。但是秦穆公毕竟是一国之君，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收回？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台阶。

于是，他就对哭红了眼睛的夫人说：“我们擒获了晋国国君，取得了战争的胜利，这是喜事，你应该祝贺我啊，怎么能哭呢？我记得当初箕子在看到唐叔虞被分封时说过：‘他的后代一定会强大的。箕子是何等之人啊，所以说晋国怎么会就此灭亡呢？'”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玩笑之间就完成了一件重大决策的转变。

于是，秦穆公就与晋惠公盟誓。晋国答应以太子圉为质，并把原来答应给秦国的晋国在黄河西岸的土地割给秦国。秦国放晋惠公夷吾回国。

这次夷吾没有失信。他回到晋国后，立即兑现了诺言。秦国终于实现了秦德公迁都雍城时，卜辞上所说的“后子孙饮马于河”的期愿。以德报怨、与人为善的秦穆公，在受到短暂的煎熬与期待后，终于得到了回报。

这才是第一步，还有更大更多的好事在前面等着他呢。

10、晋国又一次失信

秦穆公心里还是犹疑不定。韩原大战之后，秦晋两国度过了五年的平稳期。

尽管两国在这一时期保持了表面上的友好和平相处，但内心里谁也没有把对方当朋友。

秦国释放了晋君夷吾，是迫于各方压力、权衡利弊后作出的决策，并非发自内心，所以从心眼里就瞧不起夷吾，而且秦国的东出战略也一再提醒秦国君臣：制约晋国、压制晋国、削弱晋国，直到消灭晋国才是秦国的基本策略。

而晋惠公夷吾，经过这一次事件，被敌国俘获，差一点被杀，虽然最终得以保全性命，安全回国，但是却把儿子抵作了人质，还以割让土地为代价。

作为一个老牌诸侯，却被秦国这个一直被山东诸侯瞧不起、未完全开化的戎狄之国羞辱，他觉得无论是在国际上，还是在国内民众面前都丢尽了面子。

在回国之前，他让吕甥晓谕全国：“我虽然能够回到晋国，但已经没有脸面面对晋国的列祖列宗，没有脸面面对全国的父老乡亲了！我将选一个好日子，让太子圉继位！”

人们听了夷吾的话，都哭了。整个晋国笼罩在一片屈辱、悲凉、悲愤和仇恨的气氛中。

秦穆公此时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他虽然决定放夷吾回去，但心里面总觉得怅怅的，难以割舍。毕竟为了这次胜利，秦国付出了那么多，他本人甚至差点被俘。

想象一下，假如当初在战场上，没有三百野人的帮助，被俘虏的可就是他秦穆公，那么夷吾会怎样对待我呢？他会放我回去吗？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不知道晋国民众现在的反应。于是就叫来晋国大夫吕甥，问道：“现在晋国的情况怎么样？大家怎样看夷吾退位这件事？意见一致吗？”

吕甥是什么人啊，他知道秦穆公心里在纠结什么，于是就说：“不一致。普通民众担心秦国会杀了他们的国君和被俘的子弟兵，他们不仅要失去国君，还要失去亲人。倒是不关心太子圉继不继位。大家都说哪怕是向戎狄称臣，也一定要向秦国报仇！王室宗族和大臣们都知道是晋国对不起秦国，但是他们爱戴自己的国君，希望秦国能格外开恩，放夷吾回去，并说一定要报答秦国对晋国的恩惠！”

其实这是吕甥借晋国百姓向秦穆公施压，以坚定秦穆公放夷吾回国的决心。他虽然说晋国国内意见不一致，但是仔细分析，在要求秦国释放夷吾、优待俘虏上其实是一致的，只不过是立足点和关注点不同罢了。

当然这也是晋国的一个策略。

夷吾回到晋国后，也没有像他在秦国说的让位给太子圉，而是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国君。这期间，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杀了庆郑，二是派人去狄国追杀重耳。

这就是晋国，一个善于谋略、工于心计、不拘泥于表面上的仁义道德的国家。

②子圉还是背叛了盟约。秦穆公二十年（公元前640年），秦国终于消灭了梁国和芮国。

两年后，晋惠公夷吾病危。在秦国做人质的晋国太子子圉听说晋惠公病危的消息后，想到自己虽然身为太子，但是已经在秦国多年，在国内没有可以信赖的亲信大臣，而父亲身边还有几个儿子，加之还有流亡在外的叔叔重耳，也不会无动于衷的。父亲的病朝不保夕，万一哪天突然去世，而他却不在身边，关键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父亲还没有招他回国的意思，父亲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心里没底。

另外他的母舅是梁国人，秦国却灭了梁国，明显是不在乎他，到时候秦国从自身角度考虑，肯定不会让他回国，晋国惧怕秦国，也不会有什么要求，而父亲身边还有那么多人，他是外无靠山、内无亲信，越想心里越急。

于是就想赶紧回去，可他是人质，不能轻易离开。要想回去必须两国协商，父亲现在态度不明朗，如果等他探明父亲态度，再按国家邦交的成例协商，他可能就会失去机会。怎么办？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于是他就想偷偷回国。

当初他来秦国后，秦穆公将秦国宗室女子怀嬴嫁给他做妻子，已经跟他一起生活了五年，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在这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是她给了他温暖、关爱，是她支撑着他坚强地活了下来。所以他不能抛下她一个人跑回去啊。于是子圉跟妻子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请妻子跟他一起逃走。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妻子却说：“你是晋国太子，在秦国当人质，是为了牵制晋国；我是秦国宗室女子，给你做妻子，就是为了让你在秦国安心生活，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喜欢你。你要跑就跑，我不能跟你一起跑。但念及夫妻情分，我也不告发你！”这真是一个明大义有情分的女子。

于是子圉就偷偷跑回晋国去了。三年以后，晋惠公去世，太子子圉如愿以偿继位做了晋国国君，这就是晋怀公。

当然这也可能是子圉夫妻俩商量好的。如果俩人一起逃走，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留下妻子，子圉一个人逃走，家里天天有人，倒可以给他赢得更多的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子圉安全了，再接妻子去晋国团聚。真相到底如何，历史上没有记载。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怀嬴的结局至今读来还令人唏嘘。

ƒ秦穆公觉得受到了戏弄。

秦穆公不开心了。

好你个子圉，说好的你在我秦国当人质，就是回去好赖也打声招呼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走了？还有那个夷吾，既然人质回国了，连句话也没有，把我秦国当什么呢？想想也是，子圉的做法就是有点过分。既然两国结盟，将他作为人质留在秦国，他就应该以两国友好大局为重，但他却把个人得失看得太重，置两国关系的大局于不顾，偷偷地就跑回去了，竟然连个话也不留，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处事方式，看来也不会是个有大出息的人。况且秦国待他也不薄，还给他娶了媳妇，安了家，更没有说不支持他回国继位啊！秦穆公越想心里越觉得窝囊，越想越气愤：当初我被夷吾羞辱，今天又被他的儿子羞辱，真是让人难堪至极！

于是秦国君臣决定迎立重耳为君，以报复子圉的背信弃义。这是子圉万万没有想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冲动是多么的愚蠢，而他也将为他的愚蠢付出沉重的代价。

11、有时候，人还是超脱一点好

飞毛腿重耳。晋公子重耳也曾经有机会成为国君，但是面对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他坦然拒绝了，这才把机会留给了弟弟夷吾。

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保持清醒头脑，能放弃回国继位的机会而选择在外国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甚至还要冒生命危险的，不是傻子，就是圣人。

当初，晋献公受骊姬蛊惑，要杀掉夷吾和重耳。面对来索命的宦官勃鞮，重耳撒腿就跑，越墙而去，被勃鞮砍掉衣服下摆。

那是何等的紧急，真可谓是千钧一发！所以人一定要有特长，关键时刻是会救命的。重耳要不是跑得快，跳得高，早就成了勃鞮的刀下之鬼了。

重耳在外流亡多年后，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转机。那时，他的父亲晋献公去世，骊姬及奚齐、倬子却被里克等一帮权臣悍将杀死。里克派人来迎请重耳回国继位，重耳看到这帮权臣肆意杀戮，想想自己没有靠山、没有势力，无力与权臣们抗衡，回去虽然能够继位，但是后面的事就难说了。所以就说：“我当初违背父亲的命令逃了出来，父亲死后又没有尽到做儿子的本分守灵哭丧，我没有脸回去继位，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于是里克他们就转而迎请夷吾回国继位。

这就是说里克他们看中的并不是重耳这个人，而是他们看不惯骊姬的蛮横跋扈。至于重耳和夷吾，谁做国君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当然夷吾得到了秦国的支持，里克至死也没有想到他迎请回来的夷吾首先会对他下手！

七年后，在弟弟夷吾的逼迫下，重耳再一次发挥他跑得快的优势，开始了为期七年的环晋国之游。这次前来索命的，还是宦官勃鞮。

②重耳娶了侄子的妻子。重耳的这一次逃亡，可谓是历尽艰险，九死一生。秦穆公找到重耳时，他正在楚国流亡。接到秦国的邀请后，重耳没有犹豫，他知道秦国请他的用意，也知道形势正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秦穆公对重耳更是礼遇有加，并将秦国宗室的五个女子送给重耳为妻，这其中就有穆公的女儿文嬴和晋怀公子圉原来的妻子怀嬴。

按辈分，子圉是重耳的侄子，怀嬴是重耳的侄媳，而且子圉现在还是晋国的太子。于公于私，重耳都觉得自己不能接受怀嬴。一直跟随他在外流亡的司空季子知道重耳的心思，就劝他说：“他的国家就要受到征伐了，更何况他的前妻呢！你先答应下来，跟秦国搞好关系。现在你只有依靠秦国才能回国继位，这是大事，千万不能因为拘泥小节而坏了大事！”重耳想想也是，就接受了。

秦穆公见重耳不嫌弃怀嬴，心里非常高兴，就大摆宴席，隆重欢迎重耳一行。酒酣耳热之际，赵衰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黍苗》诗，这是周宣王时期徒役们赞美召伯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关心下属、思念家乡的诗歌。把秦穆公比作召伯，把自己及重耳一行比作徒役，既赞美了秦穆公，也表达了自己的心愿。秦穆公听了，非常高兴，就说：“我知道你们想家啦！”赵衰一听，就拉重耳离开座位，向秦穆公深深一拜，说：“我们敬仰您，渴望得到您的帮助，就像干旱的禾苗渴望天降甘霖一样！”这句话正中秦穆公下怀，他就扶起重耳和赵衰，说：“好说，好说！”

ƒ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一年九月，晋惠公去世。太子子圉继位。

晋国大夫栾郤听说重耳在秦国，就偷偷到秦国来，表示愿意做内应，迎接重耳回国继位。秦穆公知道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就于第二年春天，派公孙枝率兵护送重耳回国。

晋怀公子圉得到秦国大军护送重耳即将回国的消息后，立即派部队去秦晋边境截击。军士们知道这是护送重耳的人马，都不愿意出击。

秦军护送重耳到达曲沃，重耳继国君位，这就是晋文公。晋国的大臣们听说了，都来投靠，晋怀公子圉众叛亲离，知道大势已去，就逃到高梁（今山西临汾东北），被晋文公派人杀死。

这一年，重耳已经六十二岁，他在外流亡了整整十九个年头。最后，终于在秦国的帮助下，得到了自己应该得到的。

12、历史往往惊人地相似

晋文公是个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很快稳定了国内形势，抓经济，惠民生，国力迅速增强。这一年，周王室发生了政变。这时候齐桓公已经去世六年了。这就给秦晋两国提供了尊王攘夷、称霸天下的好机会。

周襄王的弟弟叔带利用周襄王与狄国的矛盾，勾结狄国杀入洛邑，周襄王逃到了郑国。叔带就自立为天子。周襄王看来看去，普天之下，只有秦国和晋国有实力帮助他，于是就派人向秦晋两国求救。秦穆公和晋文公都看到这次王室危机中蕴含的机遇，于是都积极响应，迅速出兵，想借此机会扬名天下，成就霸业。

还是秦穆公反应快。他很快率领大军到达黄河岸边，准备护送周襄王回成周洛邑。这时，与洛邑一河之隔的晋国还在为是否派兵、帮助周襄王而争论不休。大夫赵襄对晋文公说：“想成就霸业，最好的办法就是护送天子回京，尊奉周王室。周天子和晋国是同姓，在这个时候，晋国如果不护送周天子，反而让秦国抢了先，以后就无法在天下诸侯间发号施令了。今天护送天子回京，是我们晋国称霸天下的最佳时机。我们必须抓住！”

晋文公这时才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意义，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兵发阳樊，进攻叔带；一路到郑国，迎请周襄王返回成周。眼看着到手的人情没有做成，眼看着晋文公轻轻松松地扛起了尊王攘夷的大旗，号令天下诸侯，秦穆公心里那个苦啊，真是难以言表！没办法，谁让他离得远呢！于是他就只能跟在晋文公后面，赚一声吆喝，眼睁睁地看着晋文公成了诸侯霸主。

这就是秦国的现实。在秦国东出争霸的路上，晋国已经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不管秦国对晋国怎么友好，不管是谁做国君，夷吾还是重耳，都是一样的，在国家利益面前，没有什么友谊可言，更没有知恩图报一说。秦穆公只能默默地吞下这枚苦果，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