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 子
张 军
正午,阳光入窗投射,把人的影子映在地上,瞧上去宛若一幅有了些年岁的老画。泛黄的纸间泼上一团浓墨,尔后大面积留白,画者有意突出中心,一个人的侧影定格在此。点上一支烟,袅袅烟气在光影间缭绕流动,原本静态的画面瞬时活了起来,仿佛旧日里一台老掉牙的放映机,循环播放着一场上世纪的黑白影片。阳光是制片兼导演,而正坐在窗前值班的我,是这场戏里当仁不让的主角,也是影片中唯一出场的人物。如果此片通过层层审核得以公映,也许我会成为一夜间红遍全国的明星,想不叫人记住也不可能。但非常可惜的是,虽此片主题鲜明突出,然则这场戏 从始至终却只有一个人,而且集演员和观众于一身,颇有些顾影自盼的嫌疑。
假设这果真是一幅画作,几个世纪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机缘巧合,让人无意间在故纸堆里翻拣出来,被当成一件古物大张旗鼓、不遗余力的广为宣传。一时天下皆知,一时解说纷耘,或言其韵味无穷,或言为无聊之作,各执一词争论的面红耳赤,辩论双方旗鼓相当僵持不下,临了谁也未曾说服谁,只得暂且休兵罢战。而这幅一时兴至而为的涂鸦之作,由始名声大噪,由始闻名于他年的天下,这怕是画者当日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情景。
看看投向地上的影子,摇摇头哑然一笑,感觉刚才荒诞不经的念头实在无聊。即使拍一张影子的照片,即使画下这么一幅图,又有什么意义呢?亳无意趣的作品又如何能流传千古呢?即使传到后世又有谁能看懂呢?心血来潮的想法,转瞬即逝的念头,作为想记录下此刻心情的我而言,也仅能提示我在庚子年正月廿三的午后,曾坐在窗前怔怔发呆,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其他问题吗?
影子,大约是人此一生最忠实的追随者,不离不弃从不背叛。这个现象古人早有定论,宋代高僧释原妙曾有言曰:“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著”。语蕴禅机,我等俗辈不必费神参悟,且不妨断章取义,知道影子与人相依相生的关系即可。当然,这需要有一个前提,须先有光方显其影,倘在漆黑黑夜里,又如何看得到影子?
世上有形之物皆生其影。譬如此刻,墙上有树的影子,水里映着云的影子,鸟儿翩然飞过,庭院里映下一闪而过的影子……世间无形之物呢,应该也是有影像的,我在窗前,就看到了地板上有空气流动的影子,这种情景确实存在绝非幻像。
影和物,虚与实,孰真孰幻,谁又是谁的影子呢?
今日值班,一个人坐在窗前,独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心中一时无限寂寞,生出些不着调的想法也情有可原。言及此处,倒想起李白的一首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可惜今日之我与唐代诗仙相比,一无他的酒量,二不具他的才气。李白斗酒诗百篇,而我呢,若果半杯酒下了肚肠,早已是醉眼朦胧不知所云,怕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更遑论提笔写字?况且此际,世间百花未开,桌上缺壶美酒,无酒无花又无月,教我如何吟出那般传诵千古的好诗佳句。心中只得暗叹一声:罢了罢了,前人写尽世间景,徒教我辈唤奈何?
作不了诗,但我此刻却要写上两句感谢影子的话。五十年来,影子并未因我其貌不扬而心生厌恶,也从未因我家境清寒而逃之夭夭,始终如一陪伴左右,忠心耿耿从无怨言。我们在人生的旅程中,又有哪个会一直陪护我们身边呢?莫说是素无相交的一般路人,纵使父母兄妹妻子儿女,也不过是人生岁月里某个阶段的缘分。对于一个人而言,影子才可谓是最长情最忠诚的陪伴者,是一生矢志不谕的追随者,真正陪你走完漫长人生路的恐怕也只有自己孤独的影子。若此刻眼前有酒,我定要满满斟上一杯,诚心诚意致敬自己的影子,并发自内心的说一声:谢谢!
人向光行,影随其后,人逆光走,影在其前。当人步入黑暗时,影子藏匿起来不再显现,但它犹在身旁,只不过让人难以查觉。只有等到一个人逝去的那一天,跟随人一生的影子才会随着人的肉身一道,化作一缕淡淡的青气,消弥空中无影无踪,至此一个影子的历史使命宣告终结。
目光投向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洒在对面墙上。扭头再看看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匿去踪迹,仿佛从未呈现。或许,这地面上本没有这么一幅影子图,我看到的不过是心底生出的幻像。后悔当时未曾拍照留存,无图为证,空口无凭,何以教人相信这个午后曾有这么一番景象呢?但方才我脑子里闪现出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又是从何而起呢?当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实耶虚耶?虚虚实实之间,明明暗暗轮替,已然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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