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青化南康
文/康远飞
离开故土七年有余,执笔创作超过十年,却没给家乡写过只言片语。如今疫情肆虐,蜗居西安多日,魂牵梦绕的依旧是西府老家。
——题记
老家位于青化镇,地处扶风岐山交界的南康村。南康村其实行政上不叫南康,属于和李家村合并的康李组。但我更喜欢跟着老人一起称她为南康,好像只有如此才能显得亲切一点。亦或是离开那片土地太久,总想找一些属于自己的方式呼唤着。
南康分康南和康北,我的老家属于康北。康北又分的细,城门、东场、西面、涝池及涝池周边、李家北及李家村附属的北壕。
我家属于东场,我猜想因为靠东边又有较长的碾小麦场地,故而称之为东场。关于碾麦子,我记忆尤深的便是盛夏时候每家每户同在家门口碾麦子的盛大场景。这里面更值得提及的便是童年,我与农活不得不说的一毛钱。那时候替家里干活,常会跟父亲谈条件。比如从地里拉回来一农车小麦,我需要得到一毛钱的报酬。下地干活讲究一气呵成,尤其是小麦,工程量大、活路繁多,夏季又容易下雨,必须速战速决。我总是善于发挥小聪明扑捉到于自己有利的一面,隔几次从地里拉回小麦后便与父亲讨价还价,如果不现场涨工钱则立即罢工。父亲时常会被我的任性惹得妥协,无奈随我心意。但坐地起价这种事情还是得分情况,比如今天领工的是母亲的时候,我则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因为一旦我稍有异心,则会换来一顿狠揍。现在想来,小时候我还是极会审时度势的。
西府家教严格、门风淳朴,南康更甚。小时候走在村子,遇见的人都要挨个问候,而且不能只叫称呼。因为村子基本都是一个姓,属于同宗。所以见了父辈的基本都称“爸”或“伯”,女性则成为“妈”或者大妈。又因西府人说话常喜爱叠字音,故多称为“爸爸”、“妈妈”或者“伯伯”,这些称呼与普通话里的“爸妈”大不一样,只是西府话中的叠字音带来的效果。比如在村子里见了比母亲小的长辈,则要恭敬且热情地打招呼,一般都会如此:妈妈,吃了么?长辈则会露出慈爱的笑容,夸赞一下问候的人:吃了,我娃乖滴,个子大得很。这时我一般就会再问:妈妈你去哪儿呀?对方则会简明扼要:我去东场晒麦去呀。然后各自离开,晚辈尊敬地问候长辈,长辈则赞美晚辈,似乎已成为打招呼的必备方式。
如今回村依旧保持如此,不过因为大家日子都渐渐好了,吃喝不愁,便多数情况不再问候吃了吗?而是转为其他更接底气的问候。比如,“伯伯,抽烟”、“大妈,你去看打锣鼓吗?”之类的具体应景的话,而长辈们也会渐渐转为“伯伯把烟戒了,身体不好”、“大妈去你们东场搬砖(打麻将)去呀,准备今天把你碎老人(长辈的另一种称呼)铲倒。”(赢他很多)
城门大概是每个村子都会有的一个地方,那是很久之前村子牌坊所在地。城门对我而言有更特殊的意义,那里有村子中唯二的小卖部,小卖部很小,小到窗口像今天火车站的售票窗口般大小。但对于千禧年前的我而言,这已经足够大了。毕竟那个时候,五毛钱能买到不少零食。这家商店有个传说中的“镇店之宝”——芝麻糖,两毛钱一根,让人魂牵梦绕许久。有一年过年,母亲在确认缴获我和我哥所有压岁钱后突然大方起来,给了我俩五毛钱。我哥大我两岁,属于比较实诚的人,可我属于“群众里面有坏人”里心眼多的。去小卖铺的路上,我跟我哥完美计划:每人两毛钱自由使用,剩下一毛钱买两块糖一人一颗。然而到了商店的时候,老板再次向我做起了芝麻糖的推销——吃完一根,还想再吃第二根。我丝毫不犹豫,选择了芝麻糖。我哥的眼神在货架上仔细地来回打量着,那严谨专注的程度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由于我哥太过于纠结挑选而没有听见我吃完第一根以后对老板说的那句“再来一根”,当第二根芝麻糖我吃到一半时,我哥的余光才缓缓落在我满是慌张的脸上,他的脸上写满了“你的芝麻糖不是已经吃完了”的疑惑。然而,当老板微笑着把找零的一毛钱从窗口递出的那一刻,我哥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怀疑人生。我立刻撒腿跑了,我哥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一刻,我猜想他一定是察觉到好像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没错,上一次我这么干,不过半个月。没想到我哥才六七岁,便如此健忘。看着他一脸懵逼地在原地挠着头,我真得为他的将来忧心忡忡。这样也好,我还能提早锻炼一下他的心智,我沾沾自喜地安慰自己。


涝池(池塘)是我今生恐惧万分的地方。今年春节回家发现,村子的涝池旁竟然修了一个广场,池里早已干枯,但池边立了一块制作精良的牌子——生态涝池。好的,我看到了,没有水的涝池的确很生态。言归正传,讲我为什么对涝池如此恐惧。这还要从二十年前的盛夏,那次捞蝌蚪的往事讲起。那时的涝池热闹非凡,用途多多。同村的长辈时常在这里洗衣服,而我也常雨后在岸边捉蝌蚪——拿一个饮料瓶子,再拿根长树枝在顶部绑一个滤网便可以行动了。小时候我和哥闹别扭打架时动手能力较强,但干起活来动手能力总捉襟见肘。故而我做的网还没来得及下水便夭折了,我性子急,那个时候也天真无邪,索性自己趴在岸边,用手在水里捞了起来。由于技术水准不高,动作幅度偏大,我不慎跌落水中,咕咚咕咚几口水就下肚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水的味道还清晰无比。可不是嘛,家里的泔水、动物的粪便、洗衣服及尿布的脏水都搅在一起了,那味道能不让人难忘吗?涝池岸旁住的第一家就是我的同宗爸爸,在这里称呼他为生辉爸。生辉爸在家里听到了我的同伴们呼救,急忙从家里跑出来。毫不犹豫直接跳入水中,把我捞了出来,抱着我送回家中祖母手里,祖母惊恐万分…事后我才知道,生辉爸那天刚刚新做了一件西服,说来也巧,才穿上试大小,我就跌入水中了。他顾不上脱西服就慌忙跳进水里救我,想想也是内疚…过了很多年我回村子,只要碰见生辉爸,一定马上停车,然后要从车里下来,把车停在一旁,走到生辉爸跟前递根烟,然后恭敬地问候几句。
那次涝池落水之后,记忆里祖母喊了同村的太奶奶给我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其中包含了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叫魂”。老一辈人认为我掉入涝池魂儿被吓跑了,得赶紧把魂请回来。每每回家路过涝池,总会对她有一种同他人不一样的感觉。
刚刚讲了城门的小卖部是村里唯二的小卖部,村里另一个小卖部就在李家北。李家北顾名思义都是姓李的,这里开了一家比城门的小卖部更高端的小货店,是我们一伙人平时零花钱超过5毛后可以挥霍的高端场所。但这里发生的故事其实不值得讲,真正有意思的是李家北的附属区——北壕。“壕”在百度汉语里的解释是“壕沟”,其实更通俗点就是没有水的土沟,即全都是土的凹地。老人们说这里很久之前有座庙,我和小伙伴们幼时的冒险之旅也基本都在此地进行。


这里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窑洞,是我们必不可少的娱乐项目,三两好友约上去钻黑漆漆的窑洞,(估计是备战备荒为人民时候挖的洞)现在想来都觉得刺激。很多年后网上流行“钻小树林”,如今回忆起来,小树林算什么。
我们在北壕最主要的一项任务其实并非钻洞,而是烧火堆。烧火堆也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抽枸树的根茎,那是最早的香烟启蒙——吸一口精神焕发,吸两口如沐春风,吸三口呛出鼻涕。在北壕生火也只是为了盖住抽枸骨根留下的味道而已。生火是门技术活,不止是拾来柴火点着这么简单。首先得寻找耐烧的材料,比如木质的就耐烧,树根也不错,玉米杆就差一些,烟雾缭绕还不耐烧。火要耐烧自然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因为北壕有村里人种的红薯。我们偷偷去挖一些出来,再放进火堆里烤着吃,味道甜美极了。那句话真是没说错~
饭后吸根枸树根,
赛过东北烤山参。
西面是村口,并没有多少儿时的记忆,但有一件长大后的事儿让我难以忘怀。


毕业后有次去村里吃婚宴流水席。老家的流水席主要是臊子面,为了吃到第一锅汤(老家臊子面在农村流水席里会回汤,也就是第一波人、第二波人…吃完面的汤会倒入汤锅中依次循环)我当天下午早早地就去赶席。老家吃席会先上几个凉菜再上臊子面,故而会一桌凑够了七八个人再开席。我和几个小伙伴入席后对桌上的凉菜并没有什么兴趣,焦灼地等待着臊子面上桌。同桌的是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年轻人吃臊子面怎么都能吃得下几十碗,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能吃几碗面。所以当我正吃得胃口大开的时候,同桌的几位老人已经停下筷子。从人情世故的层面讲,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得下桌了,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待就餐。我抬头瞄了几眼同桌已经在擦嘴的老人,又远远看了一眼正冒着白泡沫的大锅汤,那味道直击人的味蕾,情不自禁地咽舌动了一下,但碍于情面不得不马上退席,我顿时懊悔不已、恋恋不舍。无奈中放下筷子我正欲起身,同桌的老人点起了一根烟对我说:小伙,慢慢吃。年轻人饭量大,我们几个“老的”(老家话,老人的自我称谓)把你“陪”(意思不要让你一个人占着桌子,不好看”)一下,你们年轻娃一年吃不了几次。听到这话,我也丝毫不客气,一边笑着点头致谢,一边端起碗继续狼吞虎咽起来。每每想起此事,我都对老家人重礼仪、多宽厚的理解更深。迄今在出了村以外的其他村落坐流水席,极少遇见过这样周到的礼遇,大多村子吃饭时都是各顾各的。
在这样一个文化知识缺失的农村,我一个晚辈竟然都能得到爷爷辈的人如此宽厚地顾及,想来老家的礼数真是无微不至、周到全面,值得我们年轻人好好领悟。
前段时间与从老家改户口到西安的朋友吃饭,期间聊起迁户口的事情,我难掩激动地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希望以后我的孩子长大了我能告诉他,你是南康人,是知礼数、识大体、有温情的南康村康北东场人。
【责任编辑:武双喜】
作者风采
康远飞,陕西岐山县人,07年开始发表作品,09年开始娱乐采访工作并参与相关演艺活动。网友称之为文笔犀利的“90后愤青作家”。康远飞主要从事新闻纪实创作和人物采访,写过大量新闻报道和人物纪实稿件,其负责、真诚的采访态度和真实、积极的写作风格受到了各明星经纪人的好感,自09年至今采访过卓君、李奇龙、黄诗佳、敬一丹、卢勤、鞠萍、王力宏徐誉滕、山野、西单女孩、胡杨林、张一山等数十位明星,所写稿件发表在《大学生》、《前卫》、《深圳青年》、《风流一代》、《爱你》、《北京纪实》等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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