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分量》连载 37
第四章 秦人崛起
七、机会来了
●刘畅 刘松林 著


七、机会来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个准备,不仅仅是力量的积蓄,实力的积累,更重要的是对时局的把握,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1、乱了,乱了
(伯阳甫的预言。周宣王之后是周幽王,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昏君。
周幽王即位第二年,镐京附近的泾水、渭水、洛水等地都发生了地震。
伯阳甫说:“周是不是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阴阳之气,都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在运行,千万不能打乱;如果阴阳之气运行混乱,国家就会乱。阳气沉伏在下面,被阴气压迫着不能蒸腾,就会发生地震、堵塞水源。水土通气、滋润万物,百谷才能生长,人民生活才有保障;土地得不到滋润,万物凋敝,百谷不生,民用匮乏,人民生活没有保障,国家就会灭亡。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就灭亡了;黄河断流,商朝就灭亡了。现在我们周朝面临的情况,就跟夏、商两代末年一样。河流枯竭、高山崩塌,这是国家灭亡的前兆,大概不会超过十年,这是个定数。”
这一年,果然三川枯竭,岐山崩塌。
这是《史记》上面的记载。现在看来,把地震、干旱、山崩等自然现象与国运联系起来,是一种迷信的说法,没有什么科学依据。有些事情只是一种巧合,古人不能理解,所以就联系到天意。
但有时候天灾也是人祸。实际上,伯阳甫是对当时的国内国际形势做了深入考察之后,借天灾说事的。因为国家的大政方针,都是周天子颁布的,作为臣下,不好说领导不英明,做得不对。所以,这可能也是一种机变之言。
②周王室出现了危机。纵观周的历史,从昭王开始,在大政方针上就出现偏差,《史记》上说“昭王之时,王道微缺”,就是说当时已经不用德政仁治了,起码已经不再坚持文王的治国理政之道了。对外,常年用兵,国际生存环境恶劣;对内,横征暴敛,社会矛盾加剧。《帝王世纪》上说,昭王品行不好,南征渡过汉水的时候,船工专门给他用胶粘了一条船,让他乘坐,船到江中,胶水融化,船只解体,昭王就掉到江里淹死了。想一想,这可是国家最高领导人啊,就被一群船工给谋杀了,这得多大的仇恨和勇气啊!
到穆王时,“王道衰微”,常年对外征战,导致偏远地区的人不再来朝见天子;对内实行苛政,严刑峻法,导致民不聊生,民怨沸腾;穆王的儿子共王为了三个美女而发动战争,征伐密国,到他的儿子懿王时,“王室遂衰”连镐京都呆不下去了,而迁都到了废丘(大约在今天陕西兴平东南)。
然后出现了他的叔叔孝王继位为周天子的事,直接打乱了父子相承的宗法制度。孝王之后,是夷王,然后就是厉王,被暴乱民众赶到外地,名为周王,实为难民,导致大臣当政、王权旁落。到宣王时,又与周的血盟姜戎争战,还发动大规模的对楚战争,结果大败,使周王朝元气大伤,最后宣王因为滥杀无辜而被杜伯射杀。
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周王朝的执政基础已经发生动摇,对国家的统治出现了很大的危机,周天子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昭王被船工谋害,厉王被国人赶走,宣王被臣下杀死,确实已经面临执政以来最大的危机了。
加之还有玁狁,也就是犬戎,这个百年宿敌一直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犬戎已经蚕食到今天泾河上游的长武、彬县一带,距离镐京只有二百多里,翻过梁山,就是周王朝统治的核心区域。
这就是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所以才有了伯阳甫的那一通话。
(咎由自取的周幽王。但是周幽王不这么想。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甚至于做出自挖墙脚、自取灭亡之事。
一件是烽火戏诸侯,为了博取美女褒姒一笑,点燃了国防通讯重器烽火台,使积极保卫王室的诸侯们感觉受了戏弄,摧毁了周王室公信力的最后一道防线,拆除了周王室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二是废长立幼。他废掉了申侯的女儿申后的王后之位,废掉了申后的儿子宜臼的太子之位,立褒姒为王后,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这就犯了大忌,一方面废长立幼,违反了嫡长子继位的宗法制;另一方面直接摧毁了姬姜联盟这一周部族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导致申侯反目成仇,直接动摇了周的立国之本。
愤怒中的申侯联络犬戎、缯侯,起兵反周。
危机来临,周幽王点燃了烽火台,诸侯们以为这又是天子在和褒姒玩耍,谁也不来救驾。众叛亲离的周幽王被乱军杀死在骊山之下。
西周灭亡,天下大乱。
这一年,是公元前771年。
所以说,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都不能一意孤行。周幽王上台伊始,就有人在他耳边发出亡国的警告,他没有在意。之后仍然沉浸在天子的荣耀和威权里,为所欲为,终于酿成祸端。人跟谁过意不去,也不要跟自己过意不去。周幽王如果不废长立幼,不激化矛盾,不忘乎所以戏弄诸侯,何至于落得个身死国灭、家破人亡的下场?他废长立幼,破坏姬姜联盟;他擅点烽火,破坏重大国防信息系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真是太任性了。NO DO NO DIE,不作死就不会死,他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当然这个代价也非常大。

2、机会来了
危机危机,有危就有机。往往危险都是与机会并存,危险中往往也蕴藏着机会。
对于周王朝来说,此时此刻,已经陷入到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中了,国都镐京被占,宗庙祭祀之地被占,国王被杀,真是风雨飘摇。但是对于秦嬴部族来说,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尽管当时周王室遭到沉重打击,但它的统治根基还没有发生根本动摇,而且犬戎攻击周王室,也只是为了劫掠财物,并没有消灭周王朝的意思;申侯不过是想出一口恶气,然后扶持外孙做天子。
所以,动乱尚处于可控地步。
在大家都还陷于混乱、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这个人就是秦襄公。他决定立即出兵救驾。因为所有的诸侯在看到漫天的烽火时,都以为是周天子在与美女褒姒玩耍逗乐,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是秦襄公意识到了。
尽管秦当时还不是诸侯,没有资格、更没有义务出兵勤王。但他地处戎狄之间,可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所以在所有诸侯都无动于衷、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秦襄公的骑兵已经出发了。他率领自己的人马及时赶到已经成为一片焦土的镐京,奋力反击,赶走了犬戎,很快控制了周王朝首都地区的局面。
事实证明,秦襄公是一个具有战略眼光的有为之君。如果当初他的长兄世父没有放弃继承权,秦嬴一族可能在犬戎兵围犬丘时就已经灭亡了。历史选择了秦襄公,也为秦部族选择了一条光明的路。和亲,缓和了矛盾,壮大了力量;东进,扩张了势力,也为以后秦嬴回归中原、登上华夏政治舞台创造了条件,奠定了基础。至此,秦襄公的战略决策已经显示出了初步成效。历史的发展,还将证明这一点。
犬戎虽然走了,但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却摆在秦襄公的面前,这才是真正考验他的决断力和应变能力的关键时刻。

3、关键时刻
(形势发生了变化。当时,周幽王及太子伯服已经被犬戎杀死,周王朝内部支持幽王及太子伯服的人在虢公翰的带领下,立王子余臣于携地,大概就是在周都丰镐附近,所以称携王;而申侯却联合缯侯、鲁侯、许文公拥立废太子宜臼于西申,大概在陕西临潼附近,因为宜臼原来是太子,所以称为天王。这样,国家就出现了两个国王,形成“二王并立”的局面。两者互不相让,都宣称自己是正统。这就给所有的人都出了个难题,到底哪个王才是真命天子?
在当时的丰镐及周边地区,主要有四种力量并存:一是幽王和伯服的势力,他们死后由王子余臣,也就是携王代表;二是天王的势力,也就是以申侯、缯侯、鲁侯等势力为支撑的力量;三是犬戎的势力,作为申侯的盟军,这个时候可能已经露出了狼子野心,背叛了当初出兵的约定,没有及时退兵,而是侵占了岐丰之地,想做长久打算;四是秦襄公的势力。
其他人的选择都很明确,而且实力相当,处于相持阶段,所以秦襄公的选择就显得非常重要。他支持谁,谁就会在这次权力角逐中胜出。
但是对于他来说,这可是个艰难的选择。
②秦襄公的选择。到底应该支持谁?
本来秦襄公出兵的目的是护卫王室,也就是周幽王,要反对的是以申侯为主的反叛势力。但是形势的发展令人始料不及、眼花缭乱。没想到拱卫镐京的周军精锐西六师和周天子的王室卫队那么不禁打,让犬戎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杀了进来。现在的局面使他这次出兵的目的显得不伦不类、含混不清。
他到底要为谁而战?
秦襄公就是秦襄公,他很快就在纷繁复杂的局势面前冷静下来,找出了头绪,理清了思路。尽管携王是幽王、太子伯服利益的代表,但幽王毕竟已经成为过去,而他们现在却与犬戎有了勾连,这意味着他如果支持携王,势必要受到天下诸侯的指责和鄙视,而且还可能要冒与天下诸侯为敌的风险。
更为重要的是,这也不符合秦部族的根本利益。
另外,还有那个申侯。如果他选择支持天王宜臼,事情相对就简单的多了。姬姜联盟是姬姓诸侯及周王宗室认可的,而且宜臼是幽王的嫡长子,名正言顺。
所以,他及时调整了思路,将出兵的口号调整为抵御犬戎入侵,与申侯握手言和,支持天王宜臼。他的这一选择使权力的天平立即发生了倾斜,宜臼名正言顺的成为周天子,号称平王,并得到天下诸侯的拥戴认可。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选择。对于周平王来说,度过了信任危机,站稳了脚跟,控制了局面。对秦襄公来说,为以后秦嬴的立国奠定了基础,取得了两全其美的双赢结果。
十年以后,流亡河东的携王被晋文侯杀死,“二王并立”的局面彻底结束。

4、好人做到底
这次事件给周王朝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周幽王、太子伯服被外敌所杀,王后褒姒被犬戎掳走,下落不明;镐京及关中地区沦陷,任由西戎、犬戎烧杀抢掠,有周一代二百五十年积累的财富被劫掠一空,还被狠狠地敲诈了一笔赔偿金,史书上说是“尽取周赂而去”;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尽管在各方努力下,西戎、犬戎已经退兵,但这次事件在以丰镐为核心的渭河平原引起的社会恐慌和经济凋敝却是短期内无法恢复的。周王朝要想继续留在这里,显然已经不可能了。犬戎虽然撤离了丰镐二京,但他们还在不远的地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一幕历历在目,太可怕了。
于是周平王想到了另一个王都——东都洛邑,那里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安身立命之所。在经过一番准备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决定东迁洛邑,重建王权。
从此以后,周人就彻底退出了这片从后稷开始,他们部族就繁衍生息的发祥之地;就退出了自古公亶父起,他们开始建国的龙兴之地;就退出了他们辛勤耕耘、苦心经营了三百年的立命之所,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秦襄公再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一不做二不休,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高举尊王大旗,亲率本部兵马,一路风餐露宿,悉心护送平王东迁,定都洛邑。使危机中的周王朝获得了新生。
从此,中国历史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东周。

5、好人得好报
(秦襄公的努力有了回报。秦襄公起兵救驾,拥立平王继位,护送平王东迁,不仅挽救了周王室,也给自己部族的发展赢得了机遇。
周平王到达洛邑,安定局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封有功之人。秦襄公击退犬戎进攻、收复丰镐二京,护送周平王东迁,被列为第一功臣,周平王封秦为诸侯,并赐之岐以西之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之,即有其地。”这就是说,周平王不仅封秦为诸侯,让他与其他诸侯“通聘享之礼”,给了政治上的名分,还把岐周以西的土地也分封给了他。当然,这些土地还需要秦襄公从犬戎手里去夺取。
尽管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但对于秦襄公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从此,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周天子的旗号,讨伐戎狄,为自己开拓疆土。
秦襄公的受封,标志着秦已经跟齐、晋、燕、郑等国一样,成为诸侯,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表明秦已经实现了从周的敌对部族到附庸部族,再到主体部族的转变,成为华夏民族的正统。
秦襄公回去后,立即在西犬丘设立西畤,用马、牛、羊三牲祭祀先祖白帝少昊,以宣示秦的正式立国。
“畤,止也,神灵之所依止也,亦音市,谓为坛祭天也”(《索隐》)。就是说,秦从此跟周天子一样,具有了祭祀天地祖宗的权利。
②秦襄公的心机。关于秦的立畤祭天,司马迁在《史记·六国年表》中有这样的论述:“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在这里,司马迁引用《礼记》的观点,认为秦襄公作西畤祠白帝,是以地方诸侯身份祭祀只有天子才有权利祭祀的天地,是一种僭越行为。我们认为这一观点有些偏颇狭隘,是当时政界、学界以及社会上排斥、抹黑、妖魔化秦国的表现。
实际上,秦襄公设立西畤祠天神,一方面表明秦是受周天子分封、受天神保护的,这就为自身政权涂抹上一层神圣性,有利于巩固统治;另一方面,采用对天神的这种崇拜形式,容易收拢人心,使得群众团结起来,共同对付外部的侵袭;另外也说明了当时“王道衰微”、周天子地位下降的社会现实,以及秦襄公的宏图大略和远大志向。主要是力图通过畤祭,把民众纳入到统一的思想上来,凸现自身政权的合法和有效存在。
反观历史,如果当初古公亶父来到岐山后,采取种族灭绝的办法,对中潏族人赶尽杀绝,那以后就不会有秦襄公救周了。古公亶父这一宽容之举,也许是无心的,但却给秦嬴部族留下了发展空间,也巩固了自己的西部门户,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的后代子孙留下了一支生力军,在亡国灭种的关键时刻,就是这一支力量,挽救了周王朝。
真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啊!

6、血洒周原
秦人要从戎狄手中夺取土地,谈何容易。
当时戎狄之国遍布渭水流域,势力十分强大。渭首有狄獂、邽、冀之戎,泾北有义渠之戎,洛川有大荔之戎,渭南有骊戎,当然还有犬戎、西戎、姜戎等。面对强敌,秦襄公没有退缩。
几百年来,他的先祖就一直居住在戎狄之间,与戎人打交道,有战有和,并在与戎人的争战中不断磨砺锤炼、逐渐成长壮大。对于戎人,他非常了解。所以,他毅然决然地举起了伐戎大旗,向盘踞在岐山脚下的戎人发起了进攻。经过四年的征战,将战线推进到“岐”,也就是周人发祥起家、宗庙所在的岐山、扶风的周原地区。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戎人自然不肯轻易退出,战斗进行得十分惨烈。
襄公十二年(公元前766年),秦襄公战死在伐戎前线,壮志未酬,血洒周原。但他的事业却没有因为他的死去而中断,他的儿子文公接过了战神之鞭,继续承担起东进周原、逐戎强国的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