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袭来的爱情”
02、《等待着是美丽的》
●原创 吴万哲 西府新传奇
等待着是美丽的
●吴万哲
人家的电视声早已消失了。他抱着孩子,在屋子里陀螺似地转,喂、灌、哼、唱,孩子好容易吃饱了,喝足了,“要妈妈”要够了,倒在他的臂弯里匀匀地睡着了……他一歪屁股坐在床沿,真想大叫一声“妈呀!”
他是个准公务员,人长得帅,待遇也不错。他的她是个普通女工,浑身上下散发着股药味儿,整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制药女工。他们本来是在老家过年的,可突然一种NCP的烈性瘟疫在全国蔓延,大年初一那天,厂子便紧急通知她提前返岗。没人通知他提前返回,可他也提前返回了。制药如救命!她们便日以继夜生产。孩子本想留给父母,可小女儿太粘人,便也带来了。老妈还在老家,他便当起了全职奶爸。疫情一天紧似一天,他接到通知,躺在家里自我隔离,就算为国家做贡献了。开始,他一阵惊喜。后来,却也饱尝了专职保姆的滋味,孩子并不是那么好带的。
妻子在前方打仗。自己却钻在家里躲瘟疫。他浑身是力,却鼓不上劲,只有日日在家看朋友圈,带好孩子,算给老婆分忧了。
生活似乎顿时失去丰采,时光变得这般难耐难熬。
他不觉又望望门板,希望那姣好的身影忽然魔术般闪现在眼前。然而,他失望了,门板关得紧紧绷绷的,没有钥匙钻进锁孔的“格吱”声,也没有“笃笃”的敲门声。
孩子睡熟了,一脸的香甜。那象他也象她的嘴巴还不停地嗫嚅,涎水淋淋的,淌了一胸。他掏出手绢给擦擦,不得又亲了一口,自顾笑了……他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床上。又轻轻地盖好被子。嘴里哼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懂的哄娃歌。临了,还把外婆给做的布老虎放在枕旁,给孩子做伴儿。这才笑笑地离开,舒活一下酸疼的手臂,使劲打一个呵欠,蹑手蹑脚生火做饭。
他早吃过了,这是为她服务。熬稀饭,炒鸡蛋。制药工人,上班全神贯注,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连打个喷嚏也要瞅空儿,比起自己蹲办公室,太辛苦了!米下锅了,炉火“呼呼”的着,锅里“咝咝”地响。他点燃一支烟,坐在床沿……
他和她结合3年啦!在别人看来他们的结合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他一介大学生,单位不错,本应该找个大夫、老师什么的,可他却偏找了个下苦力的工人。许多人为他惋惜,可他却并不这么看。是她的美丽?是她的温柔?是他好说好笑的性格?是,但似乎又都不是。
乌龟喜欢王八什么?穿满是窟窿眼睛烂裤子的女孩喜欢着什么?谁能说得清?
要说她的漂亮,那确是钢钢的。她大眼,白晰,倒悬了葫芦的身材,走到哪儿都是一朵芬芳郁香的鲜花,吸引得满世界的眼球围着她转。她贤淑。他头疼脑热了,伤风感冒了,她慌得声音儿发抖,说宽慰话,做好吃的,那丝病痛倾刻无影无踪。她通情达理。就说这一日三餐吧,下班了,他打着忽哨儿东采西买,油盐酱醋菜,鼓鼓囊囊盛回家。恰巧,她也一阵风进了门,你问问我,我问问你,嘴里说着、哼着,手里淘着、洗着,叮叮当当奏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不过半小时,便茶足饭饱了。单位里常有年轻人为做饭、涮锅之类斗嘴、吵架、动手脚,他们不理解,那还叫夫妻吗?
饭罢,夕阳的余辉给汩汩东流的渭水涂上了满河的金子。她依傍了他。他挽了她。渭水河畔散步,体育场看球赛,去看电影,逛超市……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她要上夜班了,他便一夜的不安。最后,干脆守在药厂大门口。如今有了孩子,他不能去接她了,可那颗挚爱的心却时刻伴随着她跳动……
那是她生了小宝上第一个夜班,他哄睡子孩子,坐立不宁,急急打车去接。等回到家,孩子却早醒了,尿布湿了,嗓子哭哑了。她心疼得大哭,给他发了新婚来的第一通脾气,并吓唬:他再这样“惨无人道”对待孩子,她就不跟他好……他为难了,堂堂七尺汉,恨无分身术。以后,每当离去,他便送她一个甜甜的吻,为她壮胆!小两口是两根琴弦儿,默契、和谐,正在人生的道路上演奏着一曲又一曲的乐章。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敏捷地站起来,一把拉开门。然而,又是失望。楼上有人下楼,走路响响的,像那动听的半高跟……
稀饭熬成了,胶澄澄,粘米米,糊涂涂,上边还飘了一层油。他特意加了几勺白糖。尝尝,极香甜。夜静得出奇,万籁无声。他看看表,时针已偷偷指向“12”。她这阵儿不回来,也许要加班到下一点、或下两点……她的活儿太累人,一个班下来困得象团泥,给饭不想吃,给水不想喝……每每谈起这些,他就叹气……近来尤甚,她说,她们厂子门口提货的大车都排成队了。
生活并不处处充满阳光。好端端的春节,往年,全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可今年,这城市却像不舍昼夜运动的名表,突然停摆了。路上车少了,人少了,似乎就成了空城,清静得有些怕人。人们响应号召,自觉在家隔离。只有朋友圈那些信息,不断喧嚣,揪扯人的心。他看得心烦,不觉扔了手机。做起炒蛋的准备。
他去取鸡蛋,却不慎被门框碰了头,生疼,生疼。要是老婆在,早就惊吓死了,又吹,又按,还抹起籽麻油。他们的住房太窄小了。他们还处于爬坡阶段。他想租个大点房子,她却不让。她说,现在还不到享乐的时候,要节省每一个铜板。又说“我们厂长说来,明年就盖职工宿舍楼,到那时,象我也能分一套80平米的房哩……”“我们厂长说来,明年要从外国进口一套机器设备,到那时,只用我们旋个开关……”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浅浅的酒窝便满是喜悦,满是自豪。什么都是“厂长说来”,看来她们的企业确实是充满活力的。他苦笑笑,但也点点头。他不大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
就说这几天吧,她白天黑夜连轴转,只一个劲儿忙忙忙。他实在不忍,心疼地说:“请个假吧,歇两天?”她还是那般笑笑:“我们厂长说来,制药如救命哩,疫情拐点不出现,怎么可以下火线?”他说多了,她便拥了他发誓,“明天吧?一定……”可是明天呢?又是个“明天,一定!”他苦笑笑,但也点点头。他信,但也不大信……
疫情看样子是越来越重了。小区外出登记了,检查了,一家一户发一张通行证,还要详细登记去向……公交断行,出租、滴滴也少了,老婆不得不骑起共享单车,每每要上班,他就拥了又拥,抱了又抱,万分稀欠地叮嘱她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夜黑漆漆的。窗外,渭水的那边,西天一隅还闪闪亮亮,那就是她们的工厂,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他又不自觉地瞅瞅那有气无力挪脚步的挂表,又点燃一支烟。他随手翻着一本《杂志,里面有一句话引起他的极大兴趣,这句话是“等待着是美丽的……”
“等待着是美丽的?”他突然想起那二年的约会,想起接她回家的时光,想起想她的时刻……此刻他正品咂着这种“美丽的滋味”——
春来了,多好的春光。再大的瘟疫也总会过去,隔离总有解除的那一天。生活总要归于平静。勿烦,勿燥。他想,等吧,等吧。等待着是美丽的。他越想这句话越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