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风
张 军

忽如一夜春风来,人间恍若三月天。风,不依不饶的在窗前吼叫,一个夜晚复又半个白日。万里长空蔚蓝澄澈,临街树梢残剩的几片枯叶逐风而飞,彻底淡出了表演舞台的中央。或者,经此番惠风和畅,枝头正孕育萌发早春的一抹新绿。我盼望着,相信亿万的人如我一样盼望着,盼望着春回大地、花开满园的景致。自上古而来周而复始的一幅卷轴徐徐铺开,庚子年春天的缤纷景象渐次眼前:柳梢头一抹鹅黄,山野间绿意盈盈,梨花谢妆桃花艳。目之所及最深处,群山怀抱的山谷间,生长着一爿不知名的野花,红色紫色黄色白色,诸般色彩姹紫嫣红竞相斗艳。蜂飞蝶舞影零乱,春色满园关不住。这是大自然信手捻来的一幅画作,春山春水春入万户千门。集天下所有的丹青妙手,怕也画不尽此一番春色。虽则此际才过立春,万物仍复冬日里萧索,观赏烂漫春光还须耐下心等待些时日,但既然东风的号角已然吹响,百花盛放的日子还会远吗?
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光线被滑如镜面的瓷砖墙折射回去。一缕光的微尘轻盈上升盘旋,仿佛无数个精灵簇集成团,排列成她们喜欢的队形,跳着一曲我看不懂的舞蹈。人,是自然界颇为奇特的一种动物,脑子中充斥着奇思妙想,总是想方设法探究未知的领域。即使这些东西知与不知都无妨我们正常的生活,但人类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譬如此刻,坐在窗前的我,莫名其妙盯着一束光线,顿生出此即是缘的念头,不早一刻也未曾晚了一刻,偏生此日此际与一束光相会窗下,不正是一份难得的缘吗?平素又哪得闲情逸志,由一束光而念及人世间的缘份呢?
居家逾十日,听风翻书望山看水。东边,一条清粼粼的小河,水流潺潺夜以继日。窗前远眺,风顺着空旷的河道顺流而去,逐起细碎的光波层层叠叠起起伏伏,河堤上飞扬的柳条下不见一个人影。西面,一条柏油路蜿蜒绵亘在苍峰翠岭之间,延伸到远方另一处我无法窥探全貌的山谷。在那样的一个所在,是不是有一个人也如此际的我,正站在窗前看风景呢?淡雾缥缈,风过空山,振振作响不止,一段苍凉的唱腔依稀传至耳边: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是有无有埋伏有无有兵,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你就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那是三国的诸葛,他乃蜀地的丞相。曹魏大军兵临城下,危急时刻镇定自若的孔明先生,抚琴城楼谈笑风生,一座空城吓退了司马的兵。我不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卧龙先生,也没有他那般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的气概。一场突如其来横扫南北的瘟疫,让我心神不宁手足无措,十余日未曾踏足小区之外,日复一日踯躅窗前,面对着视线所及的熟识景物,生生把自己站成了泥塑木雕。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是如此急切渴盼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哪怕不能涉足远游,仅是回到单位上班,重复单调而琐碎的日常工作,亦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
风声不息,呼啸窗前,身在斗室,心系远方。千里之外的江城,近二十天来,又有多少人日夜奋战不眠不休。其中,有抗疫前线不畏生死的白衣战士,有十天盖好一所医院的建筑工人,有逐家逐户上门排查的社居干部,有不计其数默默无闻的志愿者,更有几百万固守家中自我隔离的普通市民。面对瘟疫,每一个中国人都挺直了脊梁,不曾退缩毫不畏惧,每个人都成了这场瘟疫防控阻击战中的英雄。
看到朋友转发的一则新闻让人感动到泪奔。荆州公安县正在家中休假的医生甘如意,为了返回远在三百公里外的工作单位,为了能够早一天参加抗击疫情的战斗,或徒步或骑行或搭车,四夜三天不分昼夜风雨兼程,终于在二月四号一大早,得偿所愿返回武汉江夏区金口卫生院范湖分院,堪称现代版的千里走单骑。我在想,是一种什么信念支撑着这个身材单薄的女孩,克服如此多的困难,义无反顾踏上征程,答案就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是一名战士直面凶险勇往无前的精神。
用不了多少时日,瘟神伏法普天同庆,恰好武大樱花也到了如云似霞般盛开的时节。珞珈山下东湖之畔,花团锦簇落英缤纷,流连其间川流不息的赏花人,面对无限风光在眼前的景象,他们一定不会忘记这个庚子年的春节,更不会忘记这场由冠状病毒带来的重大灾难。灾难过后痛定思痛,人们该记取什么,又应摒弃什么,或许,这才是历经劫难后每一个人应该思考的问题。人性的弱点就在于,选择性的遗忘过去,而且时常心存侥幸。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合掌虔诚祈祷:南风劲吹昼夜不歇,吹尽冬日的阴霾,吹散满天的愁云,驱走邪恶无比的瘟神。
听,窗外风声正急,吹响战斗的号角。看,春意飞上枝头,绽放开绿色希望。
凯风自南而来。春天,正在一场浩荡的东风里渐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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