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山影
张 军

在楼角的天空画上半弦月,远山起起伏伏的轮廓也便凹凸有致、韵味十足了。窗前望出去,此刻,西山重重叠叠的剪影酷肖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身段柔媚风致嫣然。这就是夜晚的妙之所在了,白日里看熟了极寻常的一座小山丘,月色里竟然呈现出如许勾人心魄的仪态,让人不禁心旌神摇,甚至有些情难自持,思绪一时间扶摇万里,早已不知飞往了何处。
山的外面还有山,夜的背后犹复夜。记忆的深处呢,是儿时趣事,是乡间轶闻,是久不能忘怀的一个人,还是早春最先萌芽的那茎草,抑或绽放于山野的一朵花……或许,随着岁月的流逝,往事大多消散在四季的风中,住凭你如何竭尽全力的追溯,却是难以再将那些零星碎片粘接复原成一个曾经的过往。
月上中天,山影如魅。月色里远山黑黝黝的影子绵亘蜿蜒,眼前的景象让我顿生一种似曾熟识之感。可能很多人有过类似的体验,当你不经意间偶尔邂逅某个场景,却恍若是多年前的情景重现眼前,这一幕早已历经过,现在只不过是那个画面的重复。何以如此,依常理解释不通,但这种感觉确确实实存在,就如此际的我,面对西山,眼前闪现的却是另一座山的影子。
那是一个被人唤作北山的地方,三山环抱垂柳依依,两排宿舍几户人家。十四岁那一年,跟随父母从老家迁到农场的北山居住,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
我的窗外,正对着一架山。
倘在朗澈的月光夜,喜欢一个人攀上小山之巅,有青石恰如长椅。坐在上面,遥望向山下远远近近的灯火,无端遐想一个个灯光闪耀的所在,斯时,几家欢乐几家愁,又正演绎着什么样家长里短、情满人间的寻常故事?
通往山顶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其实大多是我一个人趟出来的上山路。穿出桃园,折过巨石,登上一处颇为开阔的地带,再踏着茂密山草一直走上去,不一时登临山顶,仰视月朗星稀,遥望重峦叠嶂,俯看便是远近错落的村庄。
一个人的山顶,一个人的月光,一个人的万家灯火。那一刻山野寂寂,惟有一个少年孤独的身影,与沐浴银辉的小山溶化一处,勾勒出一幅绝美的月下独坐图。
枯坐山顶,神思恍惚。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亦不知神游到了什么地界。在这其间,所谓人生大事逐一想过,前途、命运、家庭、未来;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虑及,心无杂念头脑澄明,俨然老僧入定。回过神来,山下灯火渐灭,天上月明如水,夜风轻吟浅唱,似奏悠悠古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少年哪识愁滋味,不过是即景空叹罢了。
山居的日子,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或临窗面山,或登临其顶。被我踩出的山间小路上,不知留下了多少攀登的足印,摇曳石下的野草花,可还能记起一个少年喃喃自语的隐密心事。
月斜西天,寒意透窗。立在窗前的我亳不倦怠更无睡意,连续多日因疫情蛰居在家,早晨往往从中午开始,读书写字看电视,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生活,让人百无聊赖。一个人处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当读到一些让人心有触动的文字时不免感慨万千,又逢在今夜,面对着月光下的西山,更想起了一些湮没于岁月里的尘事。
北山已不复旧貌,几十年来开山凿石,大半个山丘被夷为平地,现今改作了一个驾校训练场。即使在这样一个月夜,即便我此刻就站在北山的脚下,但我一介凡夫俗子,决无高明法术重塑一个几十年前的月下山景。
弦月犹明山不存,三十年间景物移。我知道,一座与人类几千年来相守共存的小山,一座曾陪伴了我少年岁月的青峰,由于我们肆无忌惮的无度开采,今日支离破碎满目疮痍,难复旧貌;我不知道的是,若干年之后,当我们这代人渐次离去,又有谁还能知道一座青山本真的面目呢?
在地球上存在了几亿年的小山,短短几十年的光阴里面目全非。青石换了另一种形态,业已转化为水泥、石子之类的建筑材料,用于铺路和建房。一幢幢楼房鳞次栉比,可还是满足不了人们贪大求洋的需求;一条条马路愈拓愈宽,车辆却依然时常堵在路上寸步难行。
不知道欲壑难填的现代人类到底在追求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们何时才会停止对自然资源亳无节制的掠夺?
西山,就在今夜的月下,就在我目之所及的不远处。可它并非我记忆深处的那座小山。我记忆中北山的月下景致,也只有在久远的记忆中去找寻了,不复重现。
放下贪念,放过自然,请留一面青山在窗前月下吧,容我们这代人慢慢的看,容后来的人慢慢的看……
凑近窗前,瞪大双眼,跳跃的星星在西山顶上与我遥遥对视。一座座山峰绵绵相连,一直廷伸到我看不尽的苍茫月色里。惟愿此景恒存,长在眼前长在人间。
(写于庚子端月十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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