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分量》连载26

第三章 仁者无疆

七、从梦中走来的周公1-3

七、从梦中走来的周公

我知道周公，最早是在小学课堂上。我的一个同学，居然不顾我们年迈老师的谆谆教诲，在课堂上睡着了。睡着了就睡着了，还发出抑扬顿挫的鼾声，时高时低，一会儿如江河奔腾，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其音高亢洪亮，让人舒畅开怀；一会儿如鲠在喉，声绝气噎，如丝如缕，让人憋屈难耐。全班同学都拧过身子，静静的注视着他。这时我们的老师说出了那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同学又梦见周公了！”那语气中的无奈，那眼神中的悲悯，令人心碎。我当时年纪尚小，不明事理，又生性懦弱，不敢问老师。但是我幼小的心灵里却深深地镌刻下了这么一个词：梦见周公。同时也镌刻下这么一个印象：这个周公，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多年后我才知道，我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荒谬！

以后上了中学，才知道历史上有一个周公，他和召公在国人暴动、把周厉王赶出镐京期间，共同执政，历史上叫做“周召共和”，这一年是公元前841年，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纪年的开始。后来学习历史，有历史书又说他俩与一个叫做共伯和的人共同执掌朝廷大事，或者是他俩请共伯和执政。反正是越看越乱，这就是历史，粗看之下，好像什么都对；细一想，好像总有些不对劲；再深入一想，不对劲的地方还多着呢。当然，这不影响我的叙述，但是却改变了我对周公的印象，他好像不是什么坏人。

以后的以后，我学习《论语》，才知道“梦见周公”是孔子他老先生说的，意思是说他老了，脑子不好使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梦见他最最敬仰的周公了。我这才知道我们的老师知识是多么的渊博！但是这个周公仅仅是与人共同执掌政权就值得孔老夫子这么敬仰吗？孔子可是圣人啊，怎么可能这样敬仰权贵呢？

以后的以后的以后，在学习曹操《观沧海》一诗时，里面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诗句，又让我想起了周公，这个困惑了我多年的人物。经过认真学习，我知道了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的故事，知道了周公制礼作乐的事迹，并且知道此周公非彼周公也。原来周公是个封号，就像后来的皇帝一样，有很多人。到这里我才明白，孔子先生敬仰的其实不是周召共和的周公，而是周公吐哺的周公。中国的文化啊，就是这样博大精深，想不动一点脑子就搞清楚，真是门都没有！

好了，下面我们就介绍为西周政权建立做出巨大贡献、在中华文化发展史上有着重要地位、令圣人孔子无限景仰的第一代周公的事迹吧。

1、代拟誓词，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

周公第一次在历史书上出现，是在文王去世、武王继位之后。

《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脩文王绪业。”就是说，武王即位后，周公已经是武王的辅弼重臣了。这么一个显赫的人物，就这样横空出世了。

关于他的童年，他的成长经历以及从政经历，史书上没有记载，太史公在《史记·鲁周公世家》里，只用了二十四个字，就对周公及其成长经历作了叙述：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

意思大概就是说：“周公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文王在世时，他作为儿子，孝顺父亲，笃实而仁厚，与文王其他几个儿子不太一样。”

根据这一记载，我们可以知道，周公具有这么几个品德：孝敬父母，忠诚、实在，仁爱、厚道，与弟兄们都不一样。这就是历史为我们提供的信息，简之又简，当然也为我们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不管怎么说，在武王继承王位后，周公也已经成长为一个在政治上很有作为的人，他得到了文王及武王的充分信任。在周王朝高层中，地位仅次于武王和姜尚。

我们知道，姜尚是文王亲自给武王选定的老师，是文王的“托孤重臣”，号称“师尚父”，周公能取得与姜尚一样的政治地位，可见其学识、德行已是非同一般。

后来的历史事实也证明周公确实是一个具有雄才大略、远见卓识和深厚学识的人，他为周王朝的建立及政权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且他所倡导的“礼乐文化”也对中华文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在灭商战争中，周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代武王草拟了誓词，这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尚书·牧誓》。这说明周公在当时主要负责政务，师尚父主要负责军务。在武王进入朝歌开展一系列活动时，周公一直“把大钺”，陪护在武王左右。钺是权力的象征，这更加说明了周公的崇高地位。

截止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周公有什么过人之处，至少没有史实可以证明。后面，作为政治人物的周公，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2、处置殷商贵族，初次显露政治智慧

武王的担忧。

武王推翻了殷商之后，对如何处置殷商贵族，心里拿不定主意。毕竟当时殷商贵族的势力还很强大。武王伐纣时，殷商的主力精锐部队还在东夷作战；而纣王众叛亲离，与殷商贵族的矛盾也很尖锐。

武王打的旗号是“伐纣”，所以牧野这场双方参战人数接近百万的战争，这场决定王朝更迭、权力交替、江山易主的战争，这场周国历经四代、准备了近百年的战争好像只是在姬周集团和殷纣王个人之间进行，没有出现旷日持久、举国动员、残酷厮杀、血流成河、城破国灭的惨烈场面，甚至连一场像样的狙击也没有，而是摧枯拉朽、土崩瓦解、势如破竹，就像我们在海湾战争时所期待的美军与伊拉克之间的大军团作战、以及美军陷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一样，历史给了我们一个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的结局，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战争尽管很顺利，商王朝也被推翻，但是殷商贵族却没有被消灭，甚至在生活上也没有受到大的影响，这就为以后的重建和统治留下了隐患。怎样处置这些殷商贵族，在周王朝的核心领导层，形成三种不同意见。所以武王心里“惶惶”，没了主意。于是就招来师尚父，请教对策。

②率直的姜尚。

师尚父是个率直、强硬的人，这一点我们在之前叙述武王伐纣时已经说过，一是一脚踩烂了占卜用的蓍草和筮骨；二是让人拉开了阻拦大军的伯夷和叔齐；三是率领尖刀部队冲击纣王的军阵。所以，他的对策很简单，就是一个字：杀！当然在当时情况下，他的这种想法也不无道理，毕竟这些人还有相当实力，毕竟他们是敌对集团的人，留下来可能会成为隐患，会威胁新生的周王朝的执政基础。

他说：“我听说喜欢一个人，连他房子上的乌鸦也会喜欢；憎恨一个人，也会厌恶他的仆从家吏。纣王恶贯满盈，人神共愤，他的宗族应该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在这里，姜太公为我们贡献了一个成语：爱屋及乌。

周武王认为这个办法不好，直接予以否定了。

然后他就招来召公。召公的办法相对温和，就是区别对待，有罪的处死，无罪的留下。但是还是不能令武王满意，也被武王否定了。

ƒ周公的策略。

这时周公出现了。他以一个伟大的政治家的眼光和胸怀，提出了恩威并施、分化利用的办法，“让他们各居其家，各种其田，不要因为政权更迭而有变化。纣王的过错由他一人承担。”

武王认为周公的办法比较稳妥，有利于争取占领区的人心、争取殷商贵族的认可，有利于稳定殷商故地的局面，有利于实现占领区的平稳过渡，同时也对归附于殷商的诸侯国具有示范导向作用，毕竟当时殷商的主力部队还在东夷，实力尚在；还有不少的方国仍然依附于殷商。对于殷商贵族的处置，也会直接影响其他方国的决策，会对下一步把这些方国纳入周王朝的统治之下产生影响。

于是武王就采纳了周公的意见，大赦天下、开仓放粮、散发资财、表彰烈士、封赏贤达，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

ƒ大胆的的尝试。

当然，对殷商贵族，在安抚笼络之外，武王也按照周公的建议，恩威并施，采取了硬的一手，他把殷商势力最大、根基最深厚的王畿之地，分割开来，把殷都朝歌及其周边地区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奉祀殷商的香火，管理殷商遗民，然后将其他地方分为三块，将他的三弟叔鲜封在管地，人称管叔，将五弟叔度封在蔡地，人称蔡叔，将另外一个弟弟封在霍地，人称霍叔。同时将武庚的封地分为邶、鄘、卫三部分，分别由管叔、蔡叔和霍叔监管，并让管叔和蔡叔辅相，建立了“三监”制度。对武庚这种高危人物既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放任自流，而是留有余地、有效监督、逐步改造。

这种对旧王朝核心人物的安置改造，对笼络殷商贵族人心起到了积极作用，显示了新生的周王朝对殷商贵族及其追随者的态度，具有远大的战略眼光和宽广的政治胸襟。当然后来武庚叛乱，也给周王朝带来了危机，但不能说明这一政策的失败，而是姬周王族内部对于王权争夺产生的分歧被武庚利用罢了。

武王去世后，周公主持的第二次分封，将会进一步加强和完善这一与后来秦推行的郡县制相辅相成的国家治理体系和政权构架，也会全面展示周公作为一代杰出政治家的政治智慧。

3、“金滕藏册”，宗法制度的初步确立

武王病了。

武王在灭商的第二年，身患重病，卧床不起。

周王朝高层都很担心，毕竟政权刚刚建立，对于殷商遗民的改造才刚刚开始，许多追随殷商的方国还没有归附，特别是殷纣王长期横征暴敛对普通民众生活、社会经济的损害还没有恢复，周王朝新的执政理念、施政纲领也还在探索完善、没有完全推开。可以说是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在这个时候，武王这个标杆性人物一旦去世，新生的周王朝将会失去政治上的核心，也将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危机。所以，武王的身体健康成了周王朝的首要大事和最高机密。

大家都在关心，但都没有好的办法。

②危急时刻的选择。

太公望和召公奭只能向神灵求助，想从神灵那里得到关于武王病情的消息。

看来危急时刻求助神灵，是古今通用的。这是人们在面对现实、面对灾难、面对前途命运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时的一种应激措施，多半是为了求得心理的慰藉。

人世间的很多事情，不是人类自身能够用道理讲清楚的，所以就产生了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他掌握着世间万物的命运。这样对于成功和失败，人们都会有一个坚定的、能够慰藉自己心灵的说法：命该如此，天意所为！以后又加入了佛教的生死轮回观念：上辈子造了孽或是上辈子积了德。

过去我们总认为这是愚昧落后时代的产物，现在看来，这个观点实际上有些片面和武断，科学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比如感情；科学也不是万能的，比如伟大人物的成功之路，甚至普通人的人生，也没有人能够复制出来。

多年前有报道说有人克隆出了几千个希特勒，并言之凿凿在南美某国。有人就担忧希特勒会复活重现，引发新的世界大战，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见那些希特勒出现，生活依然美好，世界依然和平。一方面说明人的心灵、思想问题不是仅仅能够依靠科学解决的，这是科学之于主观世界；另一方面，对于客观世界的所谓客观规律，也不是科学能够穷尽的，总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那么多的机缘巧合和不可思议。

ƒ周公与祖先神灵的交易。

在这个时刻，周公采取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

他隆重的设立了祭坛，分别摆上太王、王季、文王的灵位，面北而立，捧璧持圭，向三王的魂灵祈祷：

“先王啊，你们的子孙姬发辛劳成疾，如果三位先王在天之灵有什么病痛，需要子孙们去服侍，请让我代替周王姬发吧！我灵巧能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周王姬发受命于天，要普济天下。四方百姓无不敬畏他，只有他才能使上天赐给我们周族的使命长守不失，各位先王也才能永享奉祀，你们的子孙也才能安静的生活。现在我用大龟占卜听命于各位先王，你们如果能答应我的请求，我会将圭璧奉上，听从召唤；你们如果不能答应我的请求，我就把圭璧收藏起来！”

祷告完毕，周公就用龟甲占卜，卦象显示大吉，周公十分高兴，认为三王在天之灵接受了自己的请求，就把祈祷的册文收进金丝缠束的匣子里封存，让人秘藏起来，不许声张。然后他就进宫向武王祝贺：“您的病没有大碍。我已经接受了三位先王的谕命。您现在只需要考虑我们周族的长远发展大计，其他的事就不用担心了。老天爷为天子考虑的真是非常周到啊！”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武王的病情真的有了好转。当然这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不久，武王就去世了。

金滕藏册没能为武王祈来生命，却为周公留下了好名声。在当时人们的认知条件下，周公能想到用自己的生命与先王在天之灵交换，以换取武王的健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胸襟和胆识，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境界啊！

④确定了嫡长子的继位传统。

武王临终时，感到太子姬诵年纪尚幼，不能担负起天下大任，而周公德才兼备，为了保证新生的周王朝能够迅速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就提出了“兄弟相后”、“今用庶建”的主张，就是要实行“兄终弟及”的办法，让周公接替他任天子位。

他态度坚决地说：“乃今我兄弟相后，我筮龟其何所即。今用建庶建。”意思就是“而今我们兄弟先后相继，我再不用龟筮占卜决定由谁来继承王位了，我现在就册立你继位！”

周公考虑到夏商以来，由于王位继承体系混乱，传子与传弟并存，导致兄弟相残、叔侄反目，互相残杀的弊端，就坚持要实行周部族嫡长子继承的传统。

武王去世后，周公扶持武王的儿子姬诵继承了王位，并确立了嫡长子继位的宗法制度，这为后世人们树立了楷模。

大抵主少国疑、先王托孤重臣，都会尽职尽责、辅助幼主。著名的托孤故事如刘备托孤于李严、诸葛亮，霍光受命于汉武帝，都确保了政权的平稳过渡，在历史上留下了佳话。 

  作者简介：刘畅，1994年出生，陕西扶风人，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广播电视专业2018届硕士研究生；刘松林，1967年出生，1989年毕业于宝鸡师范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长期从事历史文化研究和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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