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峰

          江南一水乡小镇有一奇男子姓杨名德草，这名儿谐音就是“羊得草”，你想呀，这羊儿得了草焉有不肥之理？这也和余德水(魚得水)，任德良(人得粮)的名字一样，顺水顺风，大吉大利哦！这杨德草父母四十岁上喜得这独生贵子，视若心肝宝贝，取得此名，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

        二十年后，杨德草成为一介书生，喜好吟诗作画，舞文弄墨，而性恪古怪，有时多愁善感，而有时又性烈如火。小脸蛋俊秀，小模样儿细皮嫩肉，又是细高条身材，若戴上假发，就成了一大美女。

       但杨德草自求学以来就严重偏科，只爱语文不爱数学英语，两次高考落地，不愿再考。幸而其父有间继承祖上的古玩店，地处这南国水乡的旅游景点，生意一直很好，德草自幼在这店里长大，无师自通，老父就将古玩店传给独生儿子打理。

        杨德草虽为一介书生，却生性豪放，老父早早将杨家如意八掛掌传授于他，十多年过来己练得相当如意，三四个壮汉也近不了他身。这杨德草大胆豪放，又敢做敢为，既知书达理，且待人随和，人缘甚好，小镇上谁家遇有难事都来求教。

         在小镇上，德草不仅书画出名，在省市县参展获奖，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国内多家杂志社和网络平台聘为签约作家，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是年，六十有余的德草父亲因患癌症不治，隆冬季节，年末岁尾，葬了老父不几曰就到了除夕。

        除夕之夜，这水乡小镇有一古老风俗，必须给新故之人“上灯”，说是除夕夜不给新故之人上灯，亡人看不见路就过不了“奈何桥”。故要新故之人的直系亲属，提两盏灯笼送到坟上，送上灯掉头就走不许回头观看，若是回头看了，亡人就会留下亲人“过年”大约是再也回不得阳间了。

        此风俗惨人兮兮的，许多人家都不敢冒然送灯，又不敢不送破了规矩，只好请一大胆老者陪着亡人亲属，将灯笼送到坟上，掉头即走。

        德草是一孝子，文武全才，自然大胆，无需人陪，独自带了灯笼，开了自己小巧而漂亮的电轿车上得坟来。

        杨家林在小镇三里正北，坟莹几百座，古柏参天，夜色中冷风嗖嗖吹动枯技，加之树上几声寒鸦啼鸣，叫人头皮发麻。

        德草父亲的坟在杨家林最北部，新鲜的黄土堆里埋着和善老人，坟上花圈的白花和挽联随风哗哗作响。

        杨德草把灯笼放在坟边，却不是掉头就跑，竟在坟边坐下来，灯光照在坟前花圈上，望着新坟想起疼爱自己的善良老父，慈祥面容如在眼前，却阴阳两隔，不禁悲上心头，放声大哭。

       哭了几许，想起己是除夕了，老母亲还在家中等他回去吃守岁饺子，夲想站起身开了电轿车回家，却又想起人们传说的送灯不得回头，若回头就能看到铺床叠被之人，就回不了阳间云云，如今自己在老父坟上待了半个多小时，啥也没看见，可见是人们只是瞎传而己。

       德草走到自己电轿车前，正待要开车回家，突然，夜风中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吟诗声一一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

       起初，得草以为听错了，这悽悽荒野，堆堆古坟，方圆几里没有人家，哪儿来的女子？

        却不想，又一阵忧忧怨怨的女声传来，而且声音就是从杨家林东南方向不远处传来的。得草听得准了，把电轿车依然放在自家坟边小道上，就顺着声音寻找而去。他知道，这是一首著名古诗，而女子反反复复却只吟前两句: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

        酷爱文学的杨德草自然晓得，这是元代诗人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怎么，她只吟这前三句，忘了后两句是怎的？这杨德草素喜吟诗作对，不由来了兴致，就大声向东南方高叫道: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

         他这一声高叫，却见一白影子慢慢飘向东南方，得草好奇，慢慢追去，那白影子却停了下来: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不胜感谢！”呀！原来是一白衣女子，在黑夜里，她刚刚停住脚步，所站之处竟是一片白光，就如舞台上特技射灯给罩着一样。这大冬天的，女子却是身着薄薄白裙，人面挑花，俏丽无比。

         公子？小女子？得草对白衣女子的话感到费解，这话咋听都象老戏上的台词哦，如今谁家女子会如此讲话呀。

          “在下杨德草，不知小姐何故谢我？”德草学着老戏上的小生向女子抱拳说道。

         “嘻嘻……”白衣女子噗哧一声乐了:“这羊儿得了草，焉有不肥之理，可是公子却是若显单薄哟！”

         “是呀，在下的老父给取了此名，夲是图个吉利，可是在下不才，一直就这么单薄，是一只得了草儿也肥不起来的小瘦羊哟！不知小姐姓甚名谁，何故在除夕之夜到这众坟堆里？”得草近前一步问道。

        “小女子柔儿，夲是一女鬼！”白衣女子声音柔柔的，甜甜的，说话间，她周围的光线更亮了，连得草身边也有了亮光，一如白天。

这白衣女子银装索裹，长裙拖地，乌发披肩，脸蛋白嫩，眉黛弯弯，道不尽唇红齿白，风情万种。

        “女鬼！”得草尽管胆大，但猛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让她吓退一步。

        “你不要怕，我这个女鬼是不会害人的，如果公子相信小女子，不妨家中一坐。”她嫣然一笑，这样对德草说。

       一个弱女子，我何故怕她，德草这样想着就随她而去。

        女鬼柔儿领着得草到了一处古堡似的别墅，青砖蓝瓦，飞椽翘脚，很是华丽。走进院子，但见古树参天，琼楼玉宇。到了堂搂大厅，更是灯火通明，丫环仆女成行排列，口称柔尔为公主，那灯光全是大红蜡造型的电灯……     

        得草在大厅就坐，饮下Y环们献的香茶，顿觉心旷神怡，精神倍长，不由细细打量柔儿，却见这女子比初见时更娇艳动人，只是眉目间略显忧郁。于是德草问道:“小姐有什么忧愁之事，但说无妨，或许在下可尽微薄之力。”

       柔儿说:“我是清乾隆年间一位公主，父亲贵为王爷，视我为掌上明珠。他专门为我聘请老师，让我学琴棋书画，不得走出王府半步。有一次，我实在郁闷难奈，央求父王同意，带了两个丫环，素衣去逛庙会，刚好见东征归来的一队土兵，骑马领兵的一员小将，年二九许同我年龄相仿。却见这小将浓眉大眼，目光坚毅，膀大腰圆，持一把关公用过的偃月刀，如若周瑜现身，罗成在世，看得我呆了，直到Y环们摧我才回过神来。正待要走，却不想那小将与我目光碰在一起，当时他也呆了，当即跳下马来，飞步迎向我，我心儿跳跳，脸儿红红，不由低下头去，却听那小将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柔儿公主？’‘将军怎知小女子？’‘我是你父王帐下先锋官伯统，刚东征归来，我常听你父王讲起你，说你会琴棋书画，是一个才女，又银装素裹美若天仙。根据他说的特征，我想一定是你，要不然，又有谁家女子会穿拖地白长裙？’‘呀！是这样，让你见笑了！’‘不瞒小姐说，你父王是一名帅，爱兵爱将，我深得他的赏识，我们相处如父子一般，他已有意为我们俩定下终身，今日方得见小姐，实乃三生有幸。’‘可是，父王并没有对我讲起过呀！’‘你父王已同意，东征归来，才让你我完婚的，他已去向皇上交令去了，我把士兵安置好就去你家呢。’美男子小将伯统的话，让我心里甜美如蜜。”

        “就这样，父王便在王府为我俩完婚。”  

        “新婚夫妻恩爱倍至，却不想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新疆的大小和卓叛乱了，乾隆皇上命我父王和伯统带兵平叛，恩爱夫妻不到十天就要分开了。临别时，我送他到校场，他要我到中秋之夜，就穿上拖地白长裙，到京城外边为他祝福。”

        “他走时还是夏天，到了秋天时父王率兵凯旋归来，他却没有回来，阳关一战，他为国捐躯了！父王仅带来了我送他的一条白绸绢，上面有他临大战前咬破手指血写的古诗: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这字字血泪的古诗血书，道出了对我的无限眷恋，我的心碎了，泪干了……”

        “自伯统阵亡后，我再也看不到希望，再也振作不得了，茶饭不思很快病倒，生命就若蜡烛使尽泪始干。每个夜晚，我都反复吟诵他血写的诗，想着他写血诗的情景。他那儿是阳关古道，西风，瘦马;我这儿却是风和日丽，小桥，流水，人家，多么大的反差啊！当我这儿丫环仆女，歌舞声平的时候，他却在阳关古道，夕阳夕下，一个人断肠在天涯拚命流血呀！”

       “我越是想着这些，病情越发加重，眼看走不出情疡，生命就没有多少日子了。于是，我就央求父王，在我死后，把我送到南方水乡伯统的老家，我虽不能给他生下一男半女，但我到底是他伯统的人，应该埋在他的家乡。父王老泪纵横，答应了我的请求，他只叹息阳关古道风沙太大，等他带兵赶到，寻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伯统和士兵的遗骨，他们和大小和卓的兵全部战死，埋骨在沙海了。”

        “我死后，父王把我安葬在了这秀丽的江南，古墓完全按照我生前的居住样式设计，按说够知足的了，可是在这荒野孤坟里，是何等孤寂啊！他家的人因战乱都失散了，并无一人埋在这里，所以我见不上他家一个人影。好在不远处你们杨家林是个鬼市，孤寂时还可以偷偷跑到这儿逛逛街，散散心。”

        “我是清乾隆年间故去的，死时刚满二十岁，到现在也有三四百年了，这几百年间，每到深夜我总是吟诵他血写的古诗，也总是想着他的古道西风瘦马，我的小桥流水人家，总是想着这前三句，时间长了，就忘了后两句，几百年都没想起来，却不想让公子给续上了，孤坟女鬼柔儿真个是万分感谢呀！”

         柔儿说到这里，眼中含泪，向杨德草深施一礼。

        德草吃惊地张大嘴巴:早就听说我们杨家林不远处有个不知名的公主坟，谁也说不出来历，今天算是什么都清楚了。看来，这是天意呀，若是与这才女结成阴阳文友，岂不是美事一桩？

         想到这儿，杨德草向柔儿抱拳施礼:“在下杨德草不才，倒也懂得琴棋书画，舞文弄墨，若柔儿小姐不嫌弃，可否高攀结为阴阳文友？”   

       “萍水相逢，就见公子出口成章，谈吐不凡，承蒙公子错爱，小女子不敢推辞，只是阴阳之隔冥界悠悠，褚多不便，冥王且有明文规定，清明节才能放鬼出来，到第二天天亮前必须返回，平时不能随意外出。今个除夕夜，是我大着胆子偷偷跑出来散步的。看来，我们每年只能在清明节夜里相见一次了。不过，现在已经实施了阴阳网络共享，冥王给他的全体鬼子民都配备了时尚的智能手机，我现在就可以加你微信好友，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聊天了。”

        柔儿说着，拿出小巧的手机，和杨德草互加了微信好友。临别时，她还告诉德草，阳间的手机微信号在阴间也可通用，你若是有新故的亲朋好友微信号，尽快加强联系吧，阴阳之隔见不得面，微信聊聊天也好呀。

        ……

       再说杨德草老母一直在等儿子从坟上归来，下除夕的饺子，再也等不来人，心中疑惑，就叫上几个同宗青年，开上小车，快速赶往杨家林。在坟上，灯笼亮着，小电轿停在坟边小道上，唯独不见了德草。众人顺着脚印寻去，找到东南方向二百米处的公主坟，竟发现杨德草和衣躺在坟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微笑。一大胆小伙推醒他，他见老母和众人对他吃惊呆望，又看了看巨大的公主坟，就明白了一切，于是就说:“我给父亲上完灯，就听到这边有喜鹊叫，真的不是坟地上那传统的乌鸦！我因为好奇就跑过来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不知怎么就来了睡意，睡着了。”

       “这大冬天的，你不冷吗？你真没看到什么？”老母亲和众人问

       “没感觉冷呀！你们要是不叫我，估计会睡到天亮，不过，我真的没看到什么。”

       这回，杨德草扯谎了。

        大年初一，大家伙吃了饺子拜了年，都自然谈起这桩怪事，总认为德草一定会中邪生病，却不想人家德草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让大家不知道的是，杨德草从坟上回来，就在被窝里玩手机，他看到新漆加微友的微信名就叫“柔儿”于是，他们就热情地聊起来，谈诗论文差点到天亮。

     再以后，每个清明节的夜晚，杨德草便神秘“失踪”去会他的女鬼文友柔儿去了。

             作者简介

       张峰，男，六零后人，祖籍河南省虞城县，中共党员，扛过枪，经过商，干过行政，办过厂。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济南军区《前卫报》，《商丘日报》，《京九晚报》，《京九文学》，《大河网》，《楚风》，《木兰文学》等报刊丶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一百二十余篇。2008年在陕西旅游出版社出版小说散文集《清凉的将军河》。系商丘市作家协会会员，常务理事，虞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木兰文学》网络平台副主编，现供职于虞城县委组织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