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该做的梦
——写在庚子年第八天
文/许海涛
好像是大清早
太阳刚刚露出红彤彤的脸
老李家门前的队伍还是那么长
一双双馋涎欲滴的眼睛
钉在老李铮亮的厨刀上
上下翻飞
酱红粉白的硕大肉块
热气腾腾

粉碎为一滩香气四溢的肉泥
抿一坨,夹进烫手的荷叶饼……
排到我的时候
太阳西斜,将要归山了
我喊,老规矩,两肥一瘦
老李问,肥的加绿辣子

我瞪他,老规矩么,当然要
我爸咥了两个肥的,满手油
我妈吃了一个瘦的,一脸喜
我爸嚷嚷,喜啥,喜啥
娃还没吃呢,快给娃下臊子面
吃到嘴里的
却不是我妈的臊子面
是老马家的羊肉泡馍
还有辣酱,糖蒜,脆萝卜
还有给嗓子点火的老西凤
一桌的,有我光屁股玩耍的发小
有我流鼻涕的小学同学
有我梳起小分头的初中同学
有我埋在卷子里的高中同学
我穿军装的战友
竟然有满脸沟壑纵横的陈忠实
风卷残云,吃完了
叮咣叮咣铺开了麻将

陈忠实拉我,说
咱不打麻将,看电影去
我惊奇地问,啥电影
陈忠实咂巴了一口工字牌卷烟
一字一顿说
白—鹿—原
我俩挤公交去的,挤得很
陈忠实的眉头紧锁
像思考什么,
老早时候的电影院,很大
一排一排,数不清有多少排
人头攒动,喧哗嘈杂
终于安静下来
屏幕上出现的却不是白嘉轩
是切尔若贝利核电厂的反应炉
蘑菇云冉冉升腾……
我惊醒了,大汗淋漓
大喊,我在哪儿
我在哪儿
老婆的笑脸出现在眼前,说
你在家啊
哪儿也没有去
坚守家里八天了
我大喊,坏了
我没坚守住啊

我不该去买老汉喜
不该去见咱爸咱妈
不该下馆子吃羊肉泡馍
不该见马家窑的发小
不该见郭旗寨小学的同学
不该见平陵中学的初中同学
不该见周陵中学、渭城中学的高中同学
不该见80302部队的战友

不该挤公交车
不该见陈忠实
不该看电影
不该,不该……
注:老汉喜,咸阳小吃,肉夹馍的一种,最适合老年人享用。
老西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种西凤酒,绿玻璃瓶,56度。
作者简介:

《把庚子年春节雕刻成记忆》
文/许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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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年的第一天
我不得不闭关
噢,我卑微如原上的一粒草
关闭不了国家的雄关
也不是佛教徒
关闭六根,守定一隅
期望攀上修炼的高尚境界
我只是儿子
只是丈夫,只是父亲
关闭单元门的权力都没有
只能闭锁自家的关口
一扇钢板的蓝色防盗门
噢,还有四个窗户
铝合金的,玻璃透亮
六天前擦的
尚未蒙上看得见的灰尘
看得清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企图给门缝、窗缝黏上胶带
封闭所有看得见的缝隙
思索再三,终于放弃了
虽然我见不得那个该死的魔障
但我年迈的的爸爸妈妈
我胆小的妻子
我无所畏惧的儿子,还有我
都离不开流通的空气
噢,是的,我见不得那个该死的魔障
没有人见得它
即使想看清它的狰狞,也看不见
没有人知道谁生养了它
只知道它的名字——新型冠状病毒
不是它的父母给它起的名字
是人类给予的代号
它已经无声无息戕害了八十条性命
还在肆虐
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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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啰嗦了
每一扇防盗门,每一个窗洞
每一个单元,每一座花园小区
每一个院落,每一座村庄
都知道这个该死的魔障
在庚子年的第一天
都有相同的闭关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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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准多少小时过去了
闭关已成常态
我写下这些啰嗦的话
是因为我做了预言
十年之后
我的儿子会看见
他会在嘴角浮起回忆的微笑
三十年之后
我的孙辈会看见
他(她)会好奇地向我儿子打问
六十年之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后人会看见
他(她)会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一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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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预言了
十年,三十年,六十年
一百年……很多很多年之后
五陵原,陕西,中国,全世界
每一个人的儿子女儿都会看见
每一个人的孙子孙女儿都会看见
每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后人都会看见
因为他们活着
像离离原上草
一代一代繁衍不息
因为不久之后
春天的阳光绽放
魔障被消灭了
我们走出了闭关的家门
把庚子年春节雕刻成一段记忆
独一份的记忆
在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永远没有相同片段的记忆
作者简介:

许海涛,陕西咸阳五陵原上人,著有长篇小说《残缺的成全》、短篇小说集:《跑家:那些埋藏民间的古董传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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