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雕塑家付朋涛印象记

张期鹏

与青年雕塑家付朋涛相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个时候我还喝点酒。那天因为高兴，喝得有点高。我见到那些朴实木讷、勤学好研的青年人，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遗憾的是，这样的遇见没有几次。

朋涛是个标准的山东大汉，身形高大，浓眉大眼；那一双宽厚的大手尤其特别，用力一握，几乎可以把我的手包裹起来，有一种深潜暗涌的热情与活力。他的眼光明亮、真诚。别人说话时，他专注地倾听；偶尔发言，也会真切地凝视着对方，像在等待询问，或者虚心地接受某种意见。那一头略长的头发，在有些“艺术家”那里，难免做作、夸张，但与朋涛硬朗的脸型、铜亮的肤色搭配起来，浑然一体，自然生动。

那天饭后，朋涛开车送我。对雕塑一无所知的我，竟借着一点酒意，对他谈了一路雕塑。我说，任何一种艺术门类都有一个共同规律，一方面要掌握其技，另一方面要探索其艺。也就是既要有扎实、深厚、娴熟的技法，又要有艺术的妙想玄思。这就需要一个艺术家具有化外之思、“诗外之功”。做到这一点别无他法，必须博览群书，古今中外，广泛吸取；必须深入生活，冲破表象的束缚，切入深邃的内里；必须跋山涉水，到广袤的大地和奇崛的山水中寻找灵感；必须放飞自己的心灵，遨游自由的空间。因为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都是一个心灵的“流浪者”。

想不到，我的这些酒后之言，竟在朋涛那里引起了共鸣。第二天，他就跟我联系，让我给他推荐一些阅读书目，并且恭敬地称我为“老师”，很是虔诚。其后不久，我们又多次见面、畅谈；在不长的时间里，竟成了一聊便是半天的好友。这也算是我这些年来的一个奇遇了。

从此，我有机会细细欣赏了朋涛的一些作品。这些雕塑以人物为主，时间上纵贯古今。我感到，他手下的每一个人物并不过分强调形的逼真，而是力图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刻画人的心灵。我看他的《南朝诗人鲍照》，那瘦硬倔强的身躯，深沉有力的眼神，都不由得想起诗人的名作《芜城赋》。“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砂坐飞。”《芜城赋》中急促苍凉的音节，惊心动魄的画面，和对广陵战乱前后繁华与荒残的深沉哀叹，似乎都在鲍照的眼神、举止上表现出来了。看他的《现代著名教育家鞠思敏》，那宽宽的额头、温厚的目光，和坚毅、自信的表情，又把这个“山东蔡元培”的教育情怀展露无遗。

南朝诗人鲍照

现代教育家鞠思敏

用雕塑语言表现人物心灵，赋予历史人物深邃的历史沧桑感和应有的个性风采，没有对人物的深刻理解是不可能做到的。这应该得益于朋涛的勤学苦读，得益于他对人物所处时代和人生经历、心灵世界的准确把握。他的这种艺术功力，也体现在了《隋代画家展子虔》《宋代词人李清照》和《竹林七贤》等众多人物雕塑上。这些雕塑，都让我过目难忘。

隋代画家展子虔

宋代词人李清照

竹林七贤

朋涛的勤奋是有目共睹的。据说，他为了创作硕士研究生毕业作品《民生大街》，为了把那些当代市井人物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着力表现出他们的身份、性格和生活状态、情感欲求，曾经断断续续地在济南街头的公交站牌前观察了近两个月。我们今天来看，他的这件作品时过多年，依然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充满了来自市井人间的生命活力。我知道，他为了创作《泰山挑山工》，不仅阅读了著名美学家杨辛、著名作家冯骥才等关于泰山的著作，还阅读了许多泰山文史和图片资料，并多次到泰山写生，深入到老挑山工家中采访；甚至对挑山工的衣服式样、扁担形制和如何捆绑砖瓦都细细研究，可谓历尽艰辛、一丝不苟。这样，他所呈现出来的作品，就灌注了生命的气息和生活的分量，与那些工坊“制作”有了明显不同。这些，在他创作的现实题材作品《老伴，看这》中，也有相当出色的表现。

民生大街

挑山工

老伴，看这

朋涛的艺术道路是稳健的、扎实的，让人放心；他的艺术思维又是超前的、活跃的，令人期待。他尊重传统，但绝不因循保守、故步自封。他也创作了不少富有现代气息和创新精神的雕塑，如《祈祷》《噬》《幻灭》《青春赞歌》等等。我们细细欣赏就会发现，这些作品的现代感并不单纯表现在外形上，而更多表现在作品深厚的内在寓意上，是一种思想的穿透力和情感的丰富复杂，表现了一个现代人面对现实的无奈和超越现实的无尽渴望。面对《祈祷》的虔诚、《噬》的沧桑、《幻灭》的挣扎、《青春赞歌》的过往记忆，每个人可能都会读出自己内心的幽微曲折，读出不同的心灵感受，读出各自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其中的丰富与多意，大概就是这组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生命力所在。

祈祷

噬

幻灭

青春赞歌

那么，对于朋涛的未来，又该怀有怎样的期盼呢？

前段时间我们见面，朋涛告诉我，一位名家看了他的作品，提醒他要在雕塑上表现自己的特色，打上自己深深的烙印，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朋涛作品”。这当然是对的。但我们经过认真讨论，感觉这是一个极高的目标、努力的方向，也许是一生的追求。就朋涛而言，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是一个在雕塑中刻意表现自己的时候。他的艺术道路还很漫长，还处在一个广收博取、不断学习的过程之中。这个过程，自然也是一个不断寻找自己的过程。是努力去“寻找”，而不是急于去“表现”。

这个过程将非常漫长，但只有经过这样一个过程，他才能慢慢探索出自己的路子，形成自己的风格。如果在这个时候就过多地想到“自己”“个性”之类，有害无益。一位名家在论述中国画时说过，既要以极深的功力打进去，又要以极大的勇气打出来。遗憾的是，有些人只看到了“打出来”，而忽略了“打进去”。其实，两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前者是后者的基础，是必要条件。忽视了前者，后者是无从谈起的。这实质上是急功近利的表现。朋涛现在还处在如何“打进去”的阶段，“打出来”当是后话。也只有真正地“打进去”，不断地“打进去”，“打出来”才有机会和可能，甚至是水到渠成。

我始终认为，艺术家大概分两种类型。一种是天才型的，是几百年才会诞生一个的“不世出”者，这样的人如霹雳闪电，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另一种是积淀型的，需要慢慢积累，层层叠加，由小到大，渐成气象，最后形成自己的强力“喷发”。我认为，天才型艺术家世所罕见，世间还是以积淀型的居多，而朋涛属于后一种。这样一个艺术家，急躁不得，慌张不得，浮漂不得。他必须耐住性子、沉潜下来，像春蚕吐丝一样，不断地吐丝、吐丝、吐丝，只求耕耘，不问收获。最终能否破茧成蝶，也应不作设想，只看造化。

对于我的这些陋见，朋涛不仅毫不嫌弃，而且深以为然。我于是建议他一生都要抱有学习的态度，既要广泛阅读，又要尽可能多地接触真正的雕塑大家，近距离地聆听教诲和指导。同时，要下决心走出去，特别是要下决心游学欧洲，接受那些世界雕塑艺术之都的文化熏陶。如此再坚持不懈地苦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许才能够真正触摸到雕塑艺术的那根神秘琴弦。

难忘那个冬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路边的积雪，晶亮炫目。道路两边，整齐的冬青郁郁苍苍，秀美的玉兰正在含苞。我目送朋涛健步走去，稳重，踏实。我感觉这个山东大汉慢慢向前，会渐渐走成一座高山。真的，不用着急，我们有时间也有热情耐心地等待。

2020年1月26日于济南垂杨书院，1月29日在躲“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中改讫

    付朋涛，1982年出生，山东昌邑人。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雕塑系硕士毕业，师从刘大力先生。现为济南市美术馆（济南画院）专业雕塑家。山东省美术家协会雕塑艺术委员会委员，山东省雕塑艺术家协会理事，山东省青年美术家协会理事，济南市中华文化促进会陶瓷艺术委员会副主任，济南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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